百浪微

旧年春节，第一次去潮汕。

广济桥头排长龙——游客在烈日下慢慢蠕动。大概站了十来分钟，我让伙伴照顾位置，便到旁边的摊位买纪念品。

片刻回来发现：一大家子插到我面前。

我对他们笑道：“不好意思，刚才在边上买东西，我跟前面是一个团的。”

陌生环境，不能开口得罪人，最怕遇到狠角色掏出冷兵器把你吓得“鼻髁窿冇肉”。瓜摊肉档不与人争执为上。

身材纤细，样子也斯文的这一大家人，诺诺地让出位置，退到我身后。

后面被插队的一家没吭声，仍旧用粤语轻松闲聊；插队的心安理得，谈笑自若，语音透着南方普通话。

差不多入闸，突然传来彪悍声：“你们排哪的？！你们是插队的!”男人大声道。

我回过头去：被插队的男主带着家小激动和不忿。俩青年男人对峙，两家口舌之战。

被插队的男主高大健壮，他不断地义正辞严地大声道：“他们是插队的！前面的可以作证……”

众人的目光同时射来，我这张历尽半个多世纪沧桑的老脸，不禁泛起尴尬的红晕，唯有默默点头。暗暗内疚：若不离队，无空可钻，他们就不会发生争执。

插队男主只好带着一大家子讪讪地退出队伍，他不甘地小声责怪：“你那么大声干嘛？”

对方见状，语气马上软下，他笑道：“不好意思。我一时激动，太大声了哈。”

双方偃旗息鼓。 景区公园排队，大概1980年代从港澳传入，粤人对插队介怀。

一下让我想起经济匮乏的知青年代：每次大巴缓缓到站，还未停稳，人们像蜜蜂粘巢般贴紧车厢，待车门一开，蜂拥而上。

过年返广州探亲的同学，挤车有经验。她们面授机宜：从车门边尖上去更容易。

十五六七岁的青春美少女被挤得花容失色：脸色煞白的，满面通红的，龇牙咧嘴的……我们不顾颜面使劲地往上挤，若掉队等于旷工。饭都没得开，谁还去理那些可有可无的礼仪。好不容易尖上沙丁鱼罐头般的车厢，再找同伴。与众人一起野蛮，便心安理得地藐视其他中年乘客的睥睨。

下来珠海与高人相处，需要温良恭俭让，装着装着，习惯成了自然。所谓的饱暖知荣辱。

到了搭飞机时代，一人一座，很多人还是争先恐后。或许是过往的人多资源少带来的恐惧和惯性。巴尔扎克说“三代换血才能成贵族”。

走上广济桥，林立的廊柱上，美轮美奂的楹联牌匾吸引我们眼球。俯瞰浩浩韩江，仰望巍巍韩山，思绪万千……苍穹寂静，水中倒着影午后的浮云，远处一叶孤舟，仿佛将天际缝纫。

下了桥，步入人潮涌动的潮州古城，举目望去——及第的牌坊栉比鳞次，韩愈被贬时的功绩可见一斑。

潮汕地少人多，经商是他们的传统，他们被誉为东方的犹太人。

在编织店铺驻足，一个十八九岁的靓妹掌柜。

我探手问：“这袋子，多少钱？”

文姝的她腼腆地：“45。”她微微低头，乌黑的长发半遮脸。

我注视她：“好彩头，39行不行？”

她羞赧地：“不行。”

突然，从里面冲出一个精干的女人厉声道：“不行!……”她浓重的潮汕口音快速地说了一大堆。我没听懂，只见她脸色阴沉。

我问靓妹：“这是你母亲？”

她小声：“不是，是外婆。”

我大声：“哎呦，你外婆也太年轻了！”

她外婆的脸由阴转晴，笑道：“那你估估我多少岁？”

我打量她：“你像四十来岁!”

对方红润的脸乐开了花：“我都65啦!”

“你样子那么年轻好意思做外婆？”我笑道。

她大笑。

趁对方高兴，我说：“39吧，好彩头。”

她一口回绝：“不行!”

据说潮汕人整条街统一价格，以保证团体的利益。

在汕尾观音岭，双目摄入逐浪滔天“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蔚蓝大海。感慨：潮汕人的先祖讨海猎渔、外出经商，相对我们客家在地里刨食，惊险系数要高得多。他们认为同舟共济、齐心协力，战胜穷山恶水才能到达幸福的彼岸。潮州话“百浪微”——无所畏惧，是他们的族群精神。

如果在外地，他们听见潮汕口音，马上相称 gā  gǐ  nāng(自己人）。客家可能要同宗同镇的才说“自家的”。

靓妹外婆看我认可她的出价，便放心回屋去了。

我凝睇靓妹：“你普通话这么标准的？”

她认真地对着我：“我在广州读大学。”

我感叹教育的伟大。

漫步灯火璀璨的汕头夜市，一档口上写着“手工明信片”。我问价，帅哥店主报了价。

打开明信片不太满意，决定不买。

蓦地忆起七八十年代，我们农业局大院大人们的调侃：“外地人去潮汕，你不买东西千万不要问价，你讲了价不买，‘潮州郎’喊打喊杀。”他们出差到潮汕，一定把一位“潮州郎”同事推上前去探询。我暗暗惊恐和感叹潮汕民风的彪悍。

我把明信片放回原处，见店主低头看手机，方敢转身离去。行了几步再回头，店主依然没有抬头，才放心走开。

不得不承认潮汕人会做生意，酒楼食肆洗手间备有手纸；每一饭桌放一抽纸巾。打包，老板娘居然说饭盒不要钱。

酒店干净明亮，茶几上雅放着功夫茶具，客房布局舒适，令人躺下即寐。

用完午膳打道回府。车窗掠过春晖安抚咆哮的浪潮。恍惚间……梦，被斜阳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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