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月映孤城

血月当空，一颗苍老的头颅在青石阶上滚动。

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撞在断龙柱上，浑浊的眼球突然转动，直勾勾盯着躲在紫藤花架后的少年。染血的胡须颤动，分明在说："快逃！"

黑衣杀手们脸上的青铜鬼面泛着幽光，刀刃切开族人身体时竟没有血——所有鲜血都化作细蛇般的红线，向着祠堂供桌上的黑色玉珏汇聚。林寒认得那是家主代代相传的九幽冥玉，此刻正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嗡鸣。

他转身狂奔的瞬间，背后传来瓦片碎裂声。十二道黑影如同折纸人般从屋檐飘落，关节扭动发出竹节爆响。林寒纵身跃下白骨渊时，听见此起彼伏的诡异童谣：

"青玉碎，冥门开，往生路上骨作钗..."

残阳坠入西山时，林府屋檐上的脊兽突然裂了三尊。

守门的老仆周叔望着碎成齑粉的狻猊像，干枯的手掌在门环上摩挲半晌，终究没敢敲响示警铜钟。这尊镇宅石兽是三百年前林家先祖亲手所刻，此刻裂纹里渗出的暗红液体，竟带着腐肉般的腥甜。

林寒蹲在祠堂后的紫藤架下，指尖无意识掐进藤蔓。今日是冬至，本该全家围炉的时辰，父亲却突然将他锁进这处暗格。青砖墙缝里渗进来的风裹着铁锈味，混着远处此起彼伏的闷哼声，像极了去年腊月见人宰杀年猪的声响。

"寒儿，记住！"三个时辰前，父亲将九幽冥玉塞进他掌心时，枯槁的手抖得几乎捧不住玉珏，"若听见《子夜歌》..."

话音未落，前院突然传来玉磬碎裂声。父亲一掌将他推进暗格，青铜暗门闭合的刹那，林寒看见父亲眼角滚落一滴血泪。

此刻怀中的冥玉烫得惊人。这枚传承千年的黑玉本该冰凉刺骨，此刻却如同烙铁般在胸口灼出青烟。林寒透过紫藤叶隙望去，前院青石板上蜿蜒的血迹竟像活物般扭动，汇聚成九道猩红溪流，全数涌向祠堂方向。

西厢房突然炸开一声尖啸。

林寒浑身剧颤——那是他亲手给小妹扎的纸鸢挂在檐角的声响！

八岁的林霜最爱踩着兄长肩头够那朱红纸鸢，此刻却见那纸鸢无风自动，细麻绳上浸满暗红，垂落的流苏正滴滴答答坠着血珠。

"霜儿！"

他刚要破开藤蔓，后颈忽地一凉。老仆周叔枯枝般的手扣住他命门，浑浊的独眼里泛着青光："少爷莫动，那西厢房里的...已经不是人了。"

话音未落，西窗轰然炸裂。

林霜鹅黄的襦裙飘出来，可裙摆下不见绣鞋——两只青紫的小脚悬在半空，十根脚趾被红线缠成古怪结印。女童脖颈以诡异角度后仰，口中发出的却是老妪嘶哑的笑声："好侄儿，原来藏在这儿..."

周叔猛推林寒后背："走祠堂暗道！老奴拼着魂飞魄散..."

话到半截戛然而止。林寒回头时，正见三根白骨锥穿透老仆胸膛，血淋淋的锥尖上还粘着碎肉。更骇人的是那白骨竟如活物般扭动，转眼间将周叔干瘦身躯绞成麻花。

林寒跌跌撞撞扑向祠堂，背后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青石板上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可那些追赶的黑衣人...竟都没有影子！

祠堂的青铜鼎燃着碧火，九幽冥玉悬浮在供桌上空，将先祖牌位映得鬼气森森。林寒缩在神龛下剧烈喘息，忽见父亲平日跪拜的蒲团裂开道缝——半截生锈铁环从蒲草中探出，分明是机关暗扣！

"青玉碎，冥门开..."

阴恻恻的童谣声贴着耳根响起，林寒后颈寒毛倒竖。供桌下窜出个三尺高的侏儒，惨白脸上画着戏子般的腮红，手中骨笛正抵着他眉心："小少爷好狠的心，亲妹妹都不要了？"

林寒猛然抬肘击向供桌，香炉倾覆的刹那，数十道黄符从梁上飘落。这些镇宅符箓触地即燃，竟在青砖上烧出北斗七星阵图。侏儒怪叫一声退后，林寒趁机拽动铁环——

"咔嗒"一声闷响，蒲团下露出黑洞洞的暗道。

腥风扑面而来，石阶上积着寸许厚的纸灰，两侧石壁挂满褪色的招魂幡。林寒踉跄着往下逃，忽听头顶传来瓦片碎裂声，抬头正对上一张倒垂的鬼脸——杀手竟如壁虎般贴在暗道入口，青铜面具下伸出猩红长舌，舌尖分叉处赫然钉着林氏族徽铁片！

千钧一发之际，怀中冥玉突然爆发血光。

杀手喉间发出"咯咯"异响，面具下的皮肉如蜡油般融化。林寒趁机滚下石阶，身后传来重物坠地声，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那具尸体正在被自己的兵器啃食！

暗道蜿蜒如蛇肠，林寒手掌蹭过石壁，摸到密密麻麻的刻痕。就着冥玉微光细看，竟是历代家主临终前用指甲刻的遗言："不可聚齐三玉""幽冥非渡""宁毁肉身不堕..."最后几道抓痕深可见石，仿佛刻字之人突然遭遇大恐怖。

前方隐约传来水声，林寒大喜过望。可转过最后一道弯时，整个人如坠冰窟——所谓出口竟是白骨渊断龙崖！百丈深渊雾气翻涌，渊底隐约可见森森白骨堆成山峦，最骇人的是那些骸骨皆保持仰天伸手的姿势，仿佛在等待什么从天而降。

身后脚步声已逼近崖边。

十二名黑衣人呈天罡阵围拢，为首者腰间骨铃叮当作响。林寒认得那铃铛上的纹路——正是林家女子出嫁时佩戴的同心锁样式！

"好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林寒背靠悬崖冷笑，掌心冥玉已烫得皮开肉绽，"用我林家女子的魂魄炼器，当真是..."

话未说完，喉头忽地腥甜。他惊觉自己七窍都在渗血，怀中冥玉正疯狂吸取血气，玉石表面浮现出父亲用血绘制的符咒——那根本不是保命符，而是献祭生机的往生咒！

黑衣人同时结印，三十六道骨链破空袭来。林寒纵身跃下深渊的刹那，冥玉红芒大盛，竟在虚空中撕开道裂缝。无数苍白手臂从渊底伸出，有具挂着残破道袍的白骨凌空接住他，黑洞洞的眼眶里鬼火跳跃。

下坠时，林寒看见追杀者们在崖边顿足。为首黑衣人扯下面具，露出的面容让他如遭雷击——那人左眼下两粒朱砂痣，与母亲画像上的泪痣分毫不差！

"活要见人！死要见魂！"

嘶吼声在渊壁间回荡，白骨道人袍袖翻卷，带着林寒坠入浓雾。失去意识前，少年恍惚听见道人颅骨中传出沙哑吟诵，那曲调...正是父亲临终前未唱完的《子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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