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人活百岁终一死　流芳后世有几人

“夜来吟咏风水歌，秦楼明月惊鸿过。纵是奇门皆齐会，笑傲江湖能几何？” 夜幕降临，如水的月光洒在大地上，范二毛在这样的夜里，心中萦绕着对生活与命运的思索。吃过晚饭，他踱步来到婶子面前，轻声说道：“婶子，我去陈雪家一趟，看看他们明天安排我啥活。”

“中，去吧。别急着往家跑，给人家帮忙就要有个帮忙的样子，老往家跑啥？我又没事。去吧，给人家帮忙的时候长点眼色，多走几步路，多干点活累不死人。” 婶子语重心长地叮嘱着，那声音里，既有母亲般的关爱，又带着几分长辈的严厉，就像是母亲在叮嘱儿子出门要好好做事，又似在教训儿子莫要偷懒。

范二毛听着婶子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股暖流如潺潺溪流，充斥着他的心房，让他的心微微颤动。暖流不断上涌，他的两眼渐渐湿润了。他不禁心想：“娘要是活着，也不一定能像婶子这般对我好，只可惜婶子身体不好，恐怕也不会长久了。” 想到这里，泪水在他眼眶里打着转。他一边走着，一边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命太硬了，难道真的是克父克娘的命？自己从生下来就没见过娘长什么样，在没爹没娘的情况下活到今天，好不容易有人如此关爱自己，如今却又面临着可能失去的痛苦。他就这样一边走，一边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渐渐地，心中竟对自己生出了恨意。

不知不觉间，范二毛来到了陈雪家。此时，夜幕笼罩下的陈雪家，灵棚已经搭建起来，对联也已张贴妥当。在黑漆漆的夜里，四周的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唯有灵堂里灯火通明。灵堂内，油灯高高挂起，灵桌上的蜡烛闪烁着昏黄的光，那灯光一跳一跳的，仿佛在向四周传递着无尽的哀伤，像是在诉说着逝者的故事，又似在慰藉着生者的心灵。

孝子们分坐在那口黑漆漆的棺椁两旁，他们神情沮丧，脸上写满了疲惫不堪，连日的操劳与悲伤让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然而，那些还没有睡觉的小孩，却依旧保持着充沛的精力，他们欢跃着、嬉戏着，在这哀伤的氛围中，他们的笑声显得如此突兀，全然没有感受到大人们的悲痛。范二毛望了一圈，心中暗自感叹：“孩子终究是孩子，天真无邪，还不懂得这世间的哀伤呢。” 随后，他转身向西屋走去。

走进西屋，同族大爷仍旧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脸微微仰起，正与人交谈着。看到范二毛进屋，大爷微微点了点头。范二毛环视了一周，找了个空地坐了下来。他心中不禁纳闷：“咋没见老师呢，走了？” 想着，便冲着同门大爷问道：“老先生走了？”

“走了，他交代完事就回去了。” 大爷回答道。

“那几十里的路，咋回去的？” 范二毛又问。

“村里派人送的，这会儿差不多到家了。” 大爷说道。

“啊！啊！” 范二毛点着头应和着，不知为何，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就好像少了点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坐在那里，开始不安分起来，身子扭来扭去，屁股也在凳子上磨蹭来磨蹭去，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实际上，这屋里坐的都是孝子家的同族亲属，而且大多是长辈，他们聚在这里商议着重要的事情。在农村的风俗里，这间屋子被称作先生馆，一般人是不能随便进出的。范二毛虽然是内柜里的一员，但在这里，他根本插不上话，坐在这先生馆里，他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就像个多余的物件，毫无用处。

坐了一会儿，范二毛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实在没意思，于是便不声不响地站起身，向东屋走去。

东屋是两间房，南边的一间是厨房，另一间则是杂屋间，平日里不怎么使用。如今办丧事，便收拾出来给帮忙的人用，同时也是女孝眷们休息的场所。范二毛走到门口，探着头向里张望着。“二毛，进来。” 这时，他听到了三妮的声音，心里顿时来了精神，像个孩子听到了有趣的召唤，快步一头扎进了东屋。

进屋一看，他的心情一下子畅快起来。只见屋里陈红、陈雪、三妮还有两个女眷正围坐在一起聊天。范二毛满脸笑容地走到近前，打趣道：“你们几个不在灵堂哭丧，坐这干嘛？”

“等着给你做孝衣哩，过来这里还有一套孝子衣，穿上去灵堂哭丧去。” 三妮笑着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唉呀，你不说我也正想问哩，我来帮忙两天了，这孝帽咋没我的呢？” 范二毛疑惑地问道。

“就是呀，谁发的孝？咋不给二毛一个孝帽子。” 陈红也跟着责备道。

“就是的，他是晚辈来这帮忙就是行孝了，该给他的咋没人给，快拿一顶给他戴上。” 三妮一边说着，一边笑吟吟地跑到墙边的一个竹筐前，从里面拿出一顶孝帽子，转身走到范二毛面前，说道：“低头，我给你戴上。”

“唉，唉，别戴，别戴，别忙着戴，平辈人才只戴孝帽的，得给他加个孝带子。” 陈红说着，起身走到竹筐前，从里面又拿了个孝带子走了过来。

三妮站到范二毛面前，却没有急着给他戴孝帽，而是笑嘻嘻地望着范二毛，说道：“咱这村有规矩，凡是孝子戴孝帽子前都必须先给老人叩三头，走，我带你磕头去。” 三妮说着，一把抓住范二毛的胳膊就往外拉。

“别急，别急，我咋没听说过这规矩哩，这是啥规矩，我在这两天了，我咋没见有人戴孝前磕头的。” 范二毛坏笑着说，他心里明白三妮是在逗他玩呢。

“这规矩就咱村有，其他地方不兴，咱村就兴这规矩，走。” 三妮依旧笑呵呵地往外拉他。

“别急，别急。” 范二毛站着不动，笑眯眯地任由三妮拉，不管三妮怎么用力，他就是纹丝不动。

三妮拉扯了老半天，也没能拉动范二毛，于是假装生气地说道：“好，好，你个鳖孙，你不去磕头，这孝帽子你也别戴了。去，去去，回家去。” 三妮说着，转拉为推，把范二毛往外推。

“不带有你这号的人，主家还没发话哩你就推俺出门哩，别急，别急吔，看看陈雪咋说，她要让我去磕头，我立马去磕，中不？” 范二毛笑着与三妮打趣说道。

三妮一听，立马停住了手，扭头望着陈雪，笑眯眯地说：“中，陈雪，你说，你快说，快说。”

范二毛顺着三妮的目光望去，顿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见在昏黄的灯光下，坐着一个俏丽端庄的女人。陈雪身着白衣，头顶白布，一身孝装，坐在小凳上，宛如仙女下凡。俗话说：“要要俏，三分孝。” 这话一点不假，此时身着孝衣的陈雪，当真有一种别样的美艳，美得让人过目难忘。范二毛刚才只顾着与三妮嬉戏了，没来得及仔细看，这会儿定睛一看，心中暗暗称奇，暗自想道：“这老天爷咋回事呢？咋把天仙送到这来了呢？就是仙女也不一定比陈雪漂亮，这哪里是人呀，分明是仙姑下凡。” 想着，他两眼放光，死死地盯着陈雪看。

“看啥看，没见过你姑奶奶长啥样啊！看、看、看死盯着看，看进去了就扒不出来。” 陈红大声呵斥着说道，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范二毛被陈红这一声呵斥惊醒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着辩解说：“哪看咧，只是看着她穿着孝衣觉着好奇，看你把我说的，像个死眼皮似的。”

“我看你不是死眼皮，你这是色眼，别人不知道你啥样，我可看到你骨子里。” 陈红撇着嘴，毫不留情地说道。

“看看，看看，这媳子不中咧，说着说着扯狗五地里去了。” 范二毛自嘲着说，试图化解这略显尴尬的气氛。

“好了，好了，别斗嘴了，你自己戴上孝帽子不就好了。” 陈雪笑着说道。这一笑，如同春日里的微风，轻轻拂过范二毛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把范二毛的心都笑碎了。范二毛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直冲脑门，头 “嗡” 的一下，整个人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完全沉浸在陈雪的笑容里，哪里还顾得上戴孝帽子，只是呆呆地愣在那里。

“戴上。” 三妮见范二毛发呆，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孝帽子，猛地往范二毛头上重重地扣去，这一下用力过猛，把范二毛的头狠狠地压了下去，压得他连头带身子一起往下弯，差点就来了个嘴啃泥。范二毛整个身子向前趔趄，连走两步才勉强站稳。

几个女人看到范二毛这副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范二毛听着她们的笑声，慢慢地把弯着的腰直了起来，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不恼不怒地望着三妮，嘻嘻道：“你个鳖孙妮子不中了，你这一摁不要紧，差点让我给她们几个磕个响头，这老了的人没得享受到我的头，反倒让几个活着的享受我的头，不怕折了你们的寿诞啊，阎王爷减了你们的阳寿可别骂我。” 说罢，他又坏笑起来。

“我们不怕折寿，你磕吧，俺几个享受了。” 陈红笑着回应道。

“看把你能哩，享受起了我也不磕。我还是留着这头给陈雪的婆婆磕吧。” 范二毛说道。

“想磕也不让你磕，你是她家啥人呀？你去磕头？” 三妮指着范二毛的鼻子说道。

“我是他家邻居，晚辈，咋的，邻居就不兴磕头。” 范二毛理直气壮地回应道。

“兴，兴，现在就去磕去，走。” 三妮说着，又上前拉着范二毛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别急，别急，咱俩先掰扯掰扯你与陈雪啥关系，你咋不磕头吔。” 范二毛笑着挣脱三妮的手，说完，跑到陈红跟前，拉了个小凳子坐了下来。

“唉呀，这个鳖孙还打算长坐了。” 三妮指着他笑骂道。

“哎，你算说对了，今晚我出来的时候婶子说了，‘二毛呀，人家陈红家办丧事，让你去帮忙你就老实的在那呆着，人家办丧事帮不上大忙也忙个人场，别有事没事的老往家跑’。看看，婶子都交待我了，别急着往家里跑。” 范二毛仍旧坏笑着说。

“那你咋不去西屋呆着。” 陈红这会有些没好气地插了一嘴。

“西屋是先生馆，议事厅，俺坐那碍事，没坐你们这屋心里舒坦。” 范二毛解释道。

“滚，俺这屋不要男人。” 三妮又嘻笑着过来赶他。

“诶、诶，今晚上我咋得罪你了，俺一进门你就跟俺过不去。俺就不走咧，就赖你们这屋，看你咋的。” 范二毛装着生气的样子，与三妮杠上了。

“好，好，不走也行，不走得给我们几个讲故事。” 三妮笑眯眯地走上前，把陈红手里的孝带子要了过来，然后走到范二毛跟前，一扒拉二毛的头说道，“戴上孝帽子也不围上孝带子，充长辈呀，过来我给你捩上。”

“只顾着与你斗嘴了，忘了这茬了。” 范二毛笑着伸手要接孝带子，三妮一巴掌打来，示意范二毛别动，然后伸出双手，仔细地给范二毛捩好了孝带子。

陈红看着，嘲讽道：“看把你美的，有胖三妮侍候着戴上这孝帽子，今夜八成不会脱掉了。”

“你还别说，我这孝帽子有三妮这肉乎乎的小玉手戴上，我还真没打算脱。” 范二毛说着，就去摸三妮的手，眼看就要摸到了三妮的手，在似摸着没摸着之际，三妮反转了手背，一巴掌打在范二毛头顶上，差点没把孝帽子打掉，口中还嚷道：“让你嘴贱，手也贱。”

范二毛被三妮这一巴掌打得头又往前勾去，孝帽子也歪到了一边。几个女人见状，又是一阵哄笑。待到范二毛抬起头，扶正了帽子，笑着说道：“别笑，别笑，让外面人听到咱们几个人在这屋里闹哄，还不说咱们没正经呀！今这是办啥事哩，办丧事哩，别闹了。” 范二毛这一说还真管用，几个女人收起笑脸，都不再说话了。

正是：“人活百岁终一死，流芳后世有几人。青史传名只是梦，却是苟且化了尘。”在这看似平常却又充满生活气息的夜晚，范二毛在陈雪家经历着这些琐事，欢笑与调侃在这哀伤的氛围中交织，让人不禁感叹，无论生活中有多少喜怒哀乐，人终有一死，而真正能流芳后世的又有几人呢？大多数人终究在这尘世中，如尘埃般度过一生，那些青史留名的梦想，在岁月的长河里，或许也只是虚幻的泡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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