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不见东风过汝城　却有风雅尽满庭

第四十一章　不见东风过汝城　却有风雅尽满庭

“不见东风过汝城，却有风雅尽满庭。凭栏江湖飘飘然，笑狂杨柳随风迎。” 话说范二毛自打与吴好相好之后，便隔三岔五地往外跑。寡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虽有疑问，但并未点破。这一日，吃过早饭，寡妇放下碗筷，缓缓说道：“二毛，明天就是清明节了，有句老话说‘早清明晚十来一’。你今天去赶趟集，买块祭祀用的刀头，再带些烧纸回来。” 说着，她便从衣兜里掏出钱来，轻轻放在桌上。

“是，婶子，我待会就去。” 二毛赶忙应道，拿起钱，收拾好碗筷，转身去了厨房。

范二毛手脚麻利地收拾完厨房，走出来对寡妇说道：“婶子，我这就去了。” 说完，便抬脚往外走去。刚出大门，迎面缓缓驶来两辆锃亮的小汽车，在他面前稳稳停下。车门打开，从车上下来几个人，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个曾来过两次求卦却被回绝的暴发户的手下。那手下一眼瞧见二毛，赶忙热情地打招呼：“兄弟，你师父在家吗？”

“在呢。” 二毛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往回走。进屋后，他赶忙对寡妇说道：“婶子，前些天来的那人又来啦。”

“啊，知道了。赶集就先不用去了，等等看。” 寡妇神色平静，说着便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点上一支烟，悠然地抽了起来。

说话间，几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前面带路的正是来过两次的那个手下，进了门，他赶忙指着寡妇，向身旁的人介绍道：“这位就是先生。”

寡妇静静地坐在那里，抬眼望去，只见来人四十多岁模样，身材细高，面相清瘦。他口唇单薄，透着几分刻薄之相；鼻梁尖削，恰似鹰钩一般；眼睛微微斜视，眼神中似笑非笑，总给人一种窥视之感。他行路时看似迈着细碎的步子，却又如同猴子跳跃一般，步履参差错落，毫无稳重之感。此人进得屋里，还未落座，目光便像贼一般迅速扫视一周，随后微微低头，斜睨着寡妇，口中尖细的声音如连珠炮似的从那薄唇中倾泻而出。一听这话音，便知他大概是卖老鼠药出身，练就了这般伶牙俐齿。

“久仰老姐大名，早就想来登门拜访，只是在下平日里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身。前些日子两次派手下来请，多有失礼之处，还望老姐海涵。今日我特意携内人前来探望高人，还请老姐给小弟个面子，移步到寒舍一叙，不知可否？” 说罢，他转身将身后的一个女人拉到身前，接着说道：“这是贱内。”

寡妇顺势望去，眼前站着一位女子。她个头不高，脸盘较大，眼睛虽大却显得有些空洞无神，额头尖削，给人一种刻薄之感。眉毛横立且粗浓，如同两条毛毛虫，鹰钩般的鼻子更添几分凌厉。同样是嘴尖唇薄，脸色好似水洗过一般苍白，体态微微发福，胸前肥肉堆积，而臀围却显得干瘪无肉。这女子还未说话，便先露出笑容，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寡妇的手。寡妇赶忙站起身来，客气地说道：“大家别站着了，请坐，请坐。” 范二毛听到婶子招呼，赶忙上前摆放凳子。

只听那女人说道：“老姐，还坐什么呀，别坐了，外面车都等着呢，到我那寒酸的家里坐坐吧。您是不知道呀，您这兄弟这几天嘴里老是念叨着您，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这不，昨天家里刚请了一台大戏，今天就赶紧到这里来接您。一来想让您去看看戏，二来也想请您到家里坐坐，认认门。”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笑容可掬地走上前，紧紧拉着寡妇的手，不由分说地就把寡妇往外拉。

寡妇被女人拉着手，与她面对面站住。那女人看着寡妇，又笑道：“想不到老姐如此年轻漂亮，不愧是先生啊！都说您算卦特别灵验，把你老弟我都佩服得五体投地，非要见您一面不可。老姐，看在咱姊妹的情分上，说什么今天也得去我家一趟。” 说完，瞪着两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寡妇。此时的寡妇，实在难以招架，只得点头说道：“好，妹子，我去，我去。” 说着，转过头对范二毛说道：“集上先不去了，收拾一下东西，跟我一起出门。”

“是。” 范二毛听到吩咐，赶忙去收拾东西。

那女人一听寡妇答应前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如同盛开的菊花一般灿烂。随后，她扭头吩咐那手下道：“快把礼物拿过来啊。” 那跟过来的手下听到命令，转身就往院外跑去。不多时，几个人拿着大小不一的几包礼物走进来，放到桌上，说道：“老姐，这只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老姐笑纳。”

“妹子，你这也太客气了，来就来呗，还拿什么礼物呀，礼物还是带回去吧。” 寡妇推辞道。

“呀，那可不行，我们来就是想结识一下您，以后麻烦您老姐的地方还多着呢！走走，咱们这就走。” 说着，又拉着寡妇的手，催促着往外走。这边范二毛见众人都出去了，便在后面关好门，落好锁，然后跟了出来。走出大门外，只见外面围了不少人。他回头锁好大门，然后对着邻居大婶高声说道：“婶子，待会要是有人来找，就说我家没人，出门了。”

“行，走吧，放心吧。” 邻居大婶应道。

范二毛说完，便向前走去。司机见状，赶忙过来打开车门。范二毛等婶子坐进车里后，自己也跟着坐到了寡妇婶子身边。

汽车轻轻鸣叫几声，便扬尘而去。

范二毛从前从未坐过如此高级的轿车，此刻坐在车里，只觉得新奇不已，眼睛滴溜溜地东张西望，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完全不知所措。

汽车一出村，便朝着大路疾驰而去。

这一上午的行程安排得十分紧凑。先是前往暴发户家族的坟地。包家坟地距离县城二十多里地，汽车绕道县城，直奔城东的包家庄而去。到达坟地后，暴发户在前面带路，暴发户媳妇走过来，亲热地拉着寡妇往坟地走去。来到一片坟头前，暴发户走上前来，指着坟头，开始给寡妇讲述家族的家谱，寡妇认真地听着，并默默记在心里。随后，寡妇放眼向四周望去，但见这包家坟茔坐落在一片平阔的土地上，头枕西北方向，面向东南。背后西北方向如簸箕口般呈低洼之势，整体呈现出倒挂的形态，形成了头圆背拱尾齐的形状。再往前走，一眼望去，东南方向有一个峦起的拖火嘴形状的暗沙。然而，左右两边却空空荡荡，既没有象征吉祥的青龙护持，也没有水口汇聚生气。西南方向若有雨来，枕口处的水流便顺势而下；东北风刮起时，更是毫无阻挡，穿风而过，如此地势，实在难以留住生气结穴。

寡妇看过之后，心中暗自思忖：“此处坟茔的风水，一贱二凶，看来这暴发户的灾祸正如他的八字所显示的，即将临头了。” 心里虽这么想，但嘴上却并未言语。

看过坟地，车子转头驶向县城。进入县城后，穿街过巷，来到一条繁华的大街前，车子缓缓停下，众人纷纷下了汽车。暴发户家的人赶忙走过来，满脸笑容地迎接寡妇下车，拉着她的手，热情地向前走去。

走到一个高大的牌楼前，暴发户媳妇伸手一指牌楼，说道：“老姐，这就是你兄弟的酒厂。” 寡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牌楼高耸入云，上面一行醒目的大字 ——“包发户地龙酒厂”。

“走，我带您进去看看，参观一下您兄弟的酒厂，待会您可得给指点指点。” 暴发户家的说着，便拉着寡妇往里走，众人紧跟在后面，朝着工厂的方向而去。

走进牌楼，寡妇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你道为何？原来进了牌楼之后，并非直接是厂区，而是一条狭窄的小路。小路两边是一排排平房，沿着小路向前延伸，地势越来越低洼。走了大约三四十米，一条由西至东的潺潺小溪横在眼前，溪上有一座小巧的石桥。再往前走，才是暴发户的酒厂。

寡妇站在小桥边上，放眼望向厂区。只见东面是厂区大院，几排瓦房顺着地势顺势而下，越往东越低，直至尽头是封口。回头往西看，高楼与低瓦错落有致，嵯峨千穴。左边的青龙位显得暗沉无光，右边的白虎位却焰气嚣张。而那条蜿蜒而来的小路，恰似一把腹锋剑，直直地穿向厂区。寡妇看罢，心中暗忖：“此宅的风水格局，凶中有煞，煞中有凶，这便是典型的一剑穿心之象，看来这暴发户此次的灾祸可不小啊。” 寡妇将这些想法默默记在心里，口中依旧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地随着暴发户参观。

参观完工厂，小轿车早已等候在一旁，众人上车后，直奔暴发户的家宅而去。

小轿车再次在大街小巷中穿梭，没过多久，便来到一处气派的别墅前。小轿车稳稳地停在路边，众人纷纷下车步行。走进别墅，只见院中花草树木郁郁葱葱，春意盎然，各种花卉争奇斗艳，散发出阵阵芬芳，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进了院子，暴发户媳妇兴高采烈地领着大家参观，她眉飞色舞，喜气洋洋，言语之间尽显暴发户家的豪迈与富贵逼人之气，毕竟有钱，底气自然十足。

寡妇静静地随着众人参观，那暴发户的手下则跟在后面，不停地拍着马屁，各种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寡妇只是默默地跟着看，并未发表任何意见。今天的范二毛可算是大开眼界了，正所谓 “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他就是只看热闹，根本看不懂其中的门道。别人在前面走，他就在后面紧紧跟着，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东瞧瞧西看看，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

众人参观完前庭，绕过东山墙，来到后院。一进后院，迎面便是一个巨大的游泳池，呈椭圆形状，在阳光的照耀下，水面波光粼粼。寡妇看后，心中又是一沉，暗自思忖：“有了钱的人果然不一样，为了享受生活，竟然在后院里修建游泳池。穷人连洗个澡都困难，他们却如此挥霍，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此为金柜脱底宅，纵然拥有万贯家财，这富贵恐怕也难以长久啊。” 心中虽满是感慨，但依旧没有说出口。

这一上午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看过这三处地方之后，众人走出别墅。小轿车再次载着他们在县城的街道中穿梭，最后来到一个大饭店前。只见大院里 “大宾馆” 三个大字格外醒目，车子并未停留，直接开到宾馆大厅前，众人纷纷从车上下来，车子随后开走了。

暴发户的妻子走过来，亲昵地拉着寡妇往里走。一进大厅，几个服务员便热情地迎了上来。暴发户老婆趾高气扬地领着寡妇往里走，穿过大厅，径直来到一楼餐厅。她看也不看紧跟在身边的服务生，傲慢地说道：“找个大点的房间，我们人多。”

“您这边走。” 服务生赶忙应道，然后快步引领着众人走进一个宽敞的大房间。

范二毛跟在人群后面走进屋内，顿时傻眼了。只见房间内装饰得极其豪华，金碧辉煌，宛如宫殿一般。抬头望去，吊顶采用金黄色西洋风格的石膏线饰边装饰，中间是洁白的长方形二级吸池顶部装修，吸池的边线同样是金黄色的石膏线饰，中间悬挂着一个垂珠玻璃工艺灯饰，璀璨夺目。墙壁上以水曲柳饰边，内镶着精美的布艺墙纸，显得华贵而质朴。房间中间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圆桌，圆桌上铺着精致的布艺，上面是一个玻璃工艺转盘面。整个房间巧妙地融合了典雅的异域风格和古朴的中式风格，金黄色的线饰凸显出空间的形体特征，洁白的顶饰渗透着延伸的意境，墙壁的色彩搭配打破了空间的单调，使整个空间显得更为灵动、鲜活，给人的层次感十分分明。

范二毛哪里见过如此奢华的阵势，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不停地东张西望，心中的感受难以言表。

“坐，坐，大家都坐。” 今天跟着暴发户陪同寡妇一上午的几个手下，此时走过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恭敬地请暴发户夫妻与寡妇坐下，然后各自依次落座。

范二毛也随着众人准备入座，看到正靠里的地方有个空位没人坐，心想：“这没人坐，我就坐这儿吧。” 刚一坐下，那暴发户的手下就急忙走过来，一把拉住范二毛，说道：“对不起，这里是上坐，这是为领导留的位置，你过来坐这边。”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把范二毛拉到了一边。

众人纷纷落座，不多时，饭菜便陆续端了上来。只见那暴发户两口子一左一右，围着寡妇热情地说着话，丝毫没有吃饭的意思。而包括范二毛在内的这几位，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言语，个个表情严肃，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只等着包老板发话。

范二毛跟着跑了一上午，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看着眼前摆满了山珍海味，却不让吃，他忍不住咽了几口口水，呆呆地望着，心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正在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只见来人相貌清秀，身材修长挺拔，面色青白，透着一股冷峻之气。眉毛高挑，眼睛深邃，鼻梁高挺，耳朵微微上仰，声音宏亮，自带一种威严。一看就知道此人绝非等闲之辈。这人一进屋，可把包家夫妻吓坏了。就见那暴发户赶忙起身相迎，上前紧紧拉住来人的双手，口中不停地重复着：“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请上坐，请上坐。”

此时，包老板的手下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个个卑躬屈膝，脸上满是敬畏的表情。范二毛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一下子就愣住了，完全不知道是该继续坐着还是赶紧站起来，只得愣愣地望向寡妇婶子，希望能得到一些指示。只见寡妇稳稳当当地坐着，并未去看来人，只是微笑着向范二毛点点头。这下范二毛安心了，于是继续坐着不动。

暴发户把来人让到刚才范二毛坐过的上坐，等来人坐稳后，暴发户看着寡妇，介绍道：“这位是咱们县抓工业的县长，我特地请来作陪，先给你们介绍认识一下。” 暴发户站在两人中间，一一进行介绍。

寡妇仔细打量了来人一番，随后站起身来，伸出手与县长握了握，然后默默坐下，并未多说什么。

接着，暴发户便主持大家开始用餐。

范二毛一听可以吃饭了，也顾不上别人之间的寒暄礼让，他本来就与这些事无关，别人也没把他当回事，敬酒自然也轮不到他。于是，他便低下头，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喝起来。

等到酒足饭饱，众人相互礼让着站起身来，准备送客。范二毛拍拍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两个饱嗝，也随着众人站了起来，跟着走出餐厅。只见暴发户簇拥着县长，暴发户老婆则簇拥着寡妇往楼上走去，前面有服务员带路。范二毛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服务员，从一进大厅，他就只顾着看大厅里的女服务员了，进到餐厅后，除了忙着吃，就是盯着女服务员看。他哪里见过这么漂亮的妹子啊，在他眼里，那些服务员个个美如天仙一般。别人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而他却只顾着欣赏美女。

众人上了二楼，便各自分开去忙自己的事了。

正如那诗句所云：“时风吹生人暴发，发达忘却漂天涯。良言送温何所知，奸佞终究坠悬崖。” 仿佛在这世事变迁中，揭示着富贵与命运的无常，以及善恶因果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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