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篇 001九娘

二月里的雨，下得黏腻而冰冷，像老天爷泼下了一盆永远拧不干的脏抹布水，把化工厂新址的工地彻底浇成了一锅烂泥粥。

几台挖掘机如同搁浅的钢铁巨兽，趴窝在深褐色的泥泞里，履带深深陷下去，动弹不得。

工棚里泄出昏黄的光，隐约传来几声粗鲁的咒骂和劣质白酒的气味，很快又被无休无止的雨声吞没。

“OAC他姥姥的！这鬼地方！” 工头老马狠狠啐了一口，嘴里叼着的烟卷早被雨水打湿，软塌塌地粘在嘴唇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汗是雨，烦躁地踢了一脚旁边同样泡在泥里的半截砖头。

挖掘机司机小赵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全是泥点子，声音扯得老高，在哗哗的雨声中有些变调：

“马头儿！不行啊！这坑越挖越稀溜，再下去咱这铁疙瘩都得给这烂泥巴活埋喽！”

老马心里那点火气腾地一下顶到了脑门。

工期催命似的赶，这破天、这烂泥，简直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他狠狠一跺脚，泥浆溅起老高：“挖！给老子往深里挖！找个硬实点儿的地基落脚！我就不信了，这么大个地方，还找不出块能站住脚的石头？”

小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骂骂咧咧地缩回驾驶室。

巨大的挖斗带着一股子蛮横的狠劲，重新插进被雨水泡透的土层深处。钢铁的筋骨在泥泞里发出沉闷而吃力的摩擦声，每一次抬起、落下，都搅动起更多浑浊的泥浆。

轰隆！

一声异响，沉闷得如同地底打了个饱嗝，猛地从挖斗啃咬的地方爆发出来。

整个挖掘机的机身都跟着剧烈地晃了一下，驾驶室里的小赵差点一头撞在挡风玻璃上。

挖斗像是咬住了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火星子竟然在湿漉漉的雨夜里迸溅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红光。

“停！停停停！” 老马心头一紧，几步抢到坑边，手电筒昏黄的光柱急切地刺向挖斗下方搅动的那片浑浊。

泥水翻涌着，像开了锅。

光柱艰难地穿透浑浊的水面，隐约照见底下露出一片巨大的、光滑的、非天然的弧面。

那东西的颜色，在泥水下泛着一种幽冷的、令人极不舒服的青黑色。

“我的老天爷……” 老马倒抽一口凉气，一股寒气顺着湿透的脊梁骨猛地窜了上来。

那绝不是石头，也绝不是他们预想中的任何现代垃圾。

消息像长了翅膀，裹着冰冷的雨丝，连夜飞进了市文物局。

三天后，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

一支由省里专家带队的考古队，带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和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好奇的气氛，开进了这片烂泥塘般的工地。

为首的是头发花白的李教授，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专注。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学生，脸上带着初生牛犊的兴奋。

还有一个身影，在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那是个女人，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脸上架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黑色大墨镜，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工地上的人私下都叫她“九娘”，据说是个哑巴，眼神不好，常年跟着考古队做些打下手的杂活。

古墓的入口，早已被小心翼翼的清理出来，露出一个斜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像大地张开的一只不怀好意的嘴。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洞口溢出，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陈年的朽味和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臭氧的金属气息。

几个年轻队员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李教授蹲在洞口，用手电仔细照着边缘的夯土痕迹，又用小刷子轻轻拂去一块断砖上的泥垢，露出上面模糊的刻痕。

他眉头紧锁，声音低沉：“这规制…前所未见。不是已知的任何朝代风格。

“大家务必小心，每一步都要听指挥！” 李教授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末尾那个沉默的墨镜女人，“九娘，跟紧了。”

九娘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墨镜隔绝了她所有的情绪，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沉重的鼓风机轰鸣着，将外面相对新鲜的空气强行灌入墓道深处。众人戴上头灯和防毒面具，沿着临时架设的简易金属梯，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地钻进了那个阴冷的地穴。

手电和头灯的光柱在狭窄、陡峭的墓道里乱晃，照亮了两侧粗糙开凿的岩壁。

空气依旧沉闷，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湿气，防毒面具也挡不住那股子陈腐的、如同封存了千年的死亡味道。

脚下的泥土湿滑粘腻，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冰冷内脏上。

墓道不算太长，却仿佛走了很久。当它陡然向下倾斜，最终在尽头变得开阔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被人工改造过。洞顶垂下嶙峋的钟乳石，像无数倒悬的獠牙。

而在溶洞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出的圆形石坑。坑底并非泥土，而是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着无数乌黑发亮的巨大石块，每一块都呈现出完美的六边形，紧密镶嵌，构成一个庞大而规则的几何图案，闪烁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就在这由无数黑石构成的“地面”上方，约莫一人高的地方，静静地悬浮着一具棺椁。

通体青铜，布满繁复得令人眼花缭乱的饕餮云雷纹饰，在众多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泛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沉淀后的幽绿光泽。

棺体巨大、厚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它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悬停在半空中，下方与那些黑色巨石之间，隔着一段绝对虚无的空气。

没有绳索，没有支架，违背着所有已知的物理法则，如同一个凝固在时间长河中的、冰冷的谜题。

“磁…磁石？”一个年轻队员的声音在防毒面具后面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想去摸背包里的指南针。

“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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