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永嘉二十一年.中秋

初秋时节，龙邻的京都，也褪去了夏季的燥热，逐渐转凉。

金丝楠木的马车，在皇宫西门前缓缓停下。

中秋宫宴在酉时举行。不过申时三刻，宫外，官家女眷已经排起了长队。

“阿慈，慢些。”马车帘被掀开一角，厢内，妇人的声音温柔。

“是，娘亲。”记着母亲舒菡的话，姜锦慈端住架子，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有排在队尾的女眷，回身看过来。

豆蔻年华的少女，身着一件翡翠烟罗绮云裙，鹅蛋脸小巧白皙，柳眉弯弯，一双猫儿眼乌黑澄澈，带着些温软的笑意，唇红齿白，娇俏灵动，看了就让人欢喜。

她身后的妇人，与少女颇为相似，不过眉目之间，多了几分沉静稳重。

“那便是姜左相的嫡女？”有压低了的议论声，在人群之中散开来。“当真是袭了左相夫人十成十的美貌啊。”

姜锦慈的父亲，姜岩，是当今朝中左相，与龙邻当朝皇帝恒顺帝情同手足，也深得皇上重用。

与当朝右相谢昭奕一并，姜岩掌文，谢昭奕掌武，是恒顺帝的左膀右臂。

而左相夫人舒菡，也就是姜锦慈的母亲，是前太医院首席医官舒景的嫡女，年轻时，也是名动京城的才女。

因着家庭背景的显赫，加之姜锦慈自幼便在宁州同外祖父舒景学医，几乎不曾在京都露面，一时间，回身张望的人愈发多了。

但只不过一阵感叹，排队验着名贴的事情，仍旧是无趣的。

姜锦慈勾着舒菡的手指，无聊地摇晃着，思绪，却控制不住地飞远。

“又在想何事。”舒菡的声音很轻，带着温和的笑意。“自打来了京都，阿慈便总是出神。”

“待到宫宴，就能见到襄王殿下了。”她的声音，再度放轻，做母亲的，却是将女儿的心思看得透彻。

舒菡口中的襄王殿下，是恒顺帝的第七子，沈泽澍，与姜锦慈有着婚约，在她半大的时候，还在宁州一同住过近一年，自是亲昵。

不过今年春日，沈泽澍被外派北伐，断断续续几封书信后，便断了联系，再也没见过了。

“……阿慈没在想他。”被舒菡说中心事，姜锦慈小幅度跺了跺脚，嘴硬道。“阿慈是在想，东门那面的队伍，是否也是这般长？不知爹爹和哥哥，进宫了没有……”

姜府嫡长子姜星淙，也就是姜锦慈的哥哥，比她大四岁，翻过年来，就十九岁了。

舒菡只笑了笑，不欲再揭穿她。

姜锦慈似乎也没想着隐瞒得多好，盯着朱红的宫墙，思绪，再次飞远。

这漫长的队伍，应当足够她，从初遇，到分别，所有的所有，都回忆一遍了。

永嘉二十年.初春.宁州

宁州是龙邻西南的一座小城，依山傍水，龙邻第一大江渝江的支流涟江，便发源于此。

才是二月中，而宁州仗着纬度低，连着格外暖和的一段时日，让人以为，已迈入了春季。

春色如酒，虽淡却醇。

天蓝得发翠，却不及涟江水的清澈。

两岸是青黛色的山，山上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春风一吹，树叶便簌簌地响一响，鸟儿便呼啦啦地飞上天空，又在片刻后成群结队地落在枝头。

低调的画舫，就顺着蜿蜒的涟江，缓缓进了宁州城，在进城的口岸，随同游船，停了下来。

“殿……主子。”甲板上，侍从看到从舫内走出的少年，卡了下壳，才克制住自己要跪下的姿势，只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问好。

“起吧。”少年没什么不虞之色，只淡声道。

舫内走出来的少年，身着一身鸦青色直裰，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因着习武，身量较同龄人稍高些，五官虽还略显青涩，却已相当清隽，剑眉英挺，鼻梁侧边生了一颗小痣，唇菲薄而色淡，周身，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

但他又生了一双桃花眼，眼睫浓黑似鸦羽，此刻微微垂下，在他冷白肌肤上，拓下两片淡淡的阴影，无端显得无辜而温柔。

少年是当今圣上，恒顺帝的第七子，也是恒顺帝最宠爱的幺子，襄王殿下沈泽澍，年方十六，是滇西和亲公主，云妃娘娘所出。

此番低调地来到宁州，一来是为着恒顺帝下派的任务，二来……

沈泽澍想起那桩娃娃亲，眉目间，似是有些无奈的神色。

姜锦慈。他默念了一遍小姑娘的名字，想起来多年前的往事。

十年以前了。当时他才六岁，姜锦慈不过两岁多。

当时，还在太医院当值的首席医官舒景，抱着他的小孙女来寻恒顺帝。

舒景与恒顺帝私下交好，时常被恒顺帝叫进宫里来下棋、喝酒。

当时陪在他身边的沈泽澍，自然而然接过了照顾小丫头的任务。

才两岁的姜锦慈，玉雪可爱，粉粉糯糯的一个小团子，肉嘟嘟的脸颊，还需要人抱着哄。

沈泽澍便抱着她在大殿里转啊转。

偏生他没经验，而小丫头一见他就笑，怎么也哄不睡，银铃般的笑声，盈满了整个大殿。

“哥哥……好看。”小丫头会说的话不少，却只盯着他笑。“哥哥好看！”

夸的他都不好意思，直往恒顺帝和舒景那瞅。

倒是恒顺帝，有些喝高了，大手一挥： “姜丫头既这么喜欢承儿，不如朕就做主，给他二人订个娃娃亲吧！舒老头，你看如何？”

舒景都没来得及说话，在沈泽澍怀里的姜锦慈便“咯咯”笑了，声音甜甜软软：“谢谢皇伯伯。”

“承儿，你可有疑义？”恒顺帝也是被逗乐了，又问他。

“儿臣……没有。”他盯着怀里抱着的小团子，语气不由都放轻了。“儿臣谢父皇恩典。”

只是那事儿后面便没再提，恒顺帝和舒景，似乎都没放在心上。就连他本人，后来随着他去滇西随滇西小王云晓习武，也再也没见过姜锦慈了。

直到这次，他来宁州，恒顺帝才提了嘴，要他再去见见姜锦慈，熟络熟络。

是以他在宁州的府邸，都安在了舒府的隔壁。

踏板放下，沈泽澍下了船，身后只跟了四个小厮，搬着两口金丝楠木的箱子，便是他所有的行李。

方才在画舫内，他已大致明白了宁州的基本情况。

宁州总体布局和京都差不多，东富西贵，南贱北贫。

而宁州依山傍水，气候温凉宜人，本就是适宜耕种的好地方，又有山中珍稀动植物可用于商业发展，富庶程度，比之江南，也不遑多让。

入城之处有官兵，盘查着进出城令，但此时不是草药成熟时，因而进出城的人少，门口，也只剩两位状似闲散的官员。

还有一位，坐在河岸台阶上，专心致志编着柳条的少女。

沈泽澍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几秒，却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少女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她生了一双圆润的杏眼，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唇不点而红，似是天生就呈现着上扬的弧度。

春日的阳光柔和，落在她身上，本就娇憨的少女，更显得温软。

“姜姑娘。”面前的少女，和过去的小团子，似乎还能瞧得出几分相像，对视了片刻，沈泽澍便开口。

姜锦慈本盯着他，有些出神，直到这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她站起身，向他走过去，轻声道：“随我来。”

宁州的守卫不严苛，见是跟着姜锦慈来的人，连通关文书都没索要，就放了人进来。

亦可见，舒家在宁州的德高望重。

宁州寻常百姓的住所，是依着涟江的吊脚楼，方便淘米浣衣。而有身份的人家，则住在距江边远些，也更隐秘的街道里。

进城之后，便有舒府的马车候着，沈泽澍跟着姜锦慈，一同上了马车，缓缓向舒府行去。

也是在马车里，可以放松地说说话了。

“沈泽澍。”呼了口气，姜锦慈轻声喊他。“你是……七殿下？封号……‘襄’吗？”

宁州的官民亲如一家，彼此之间也不曾有什么架子，特别是姜锦慈这样总会去民间义诊的，便更显得不拘礼节。

倒是沈泽澍，愣了一下。

长到十六岁，还是第一次有人连名带姓地唤他。

长辈们唤他“承儿”，兄弟姐妹们唤他“七皇兄/弟”，更多数的人，则唤他一声“殿下”。

“我长你三岁多。”须臾，沈泽澍才开口，顿了下，才应了她的问话：“是。”

他的语声很淡，姜锦慈却弯起唇，杏眼清澈：“阿澍哥哥。”

“你真好看呀。”小姑娘仰着脸看他，眉眼弯弯，丝毫不吝自己的夸奖。“比我见过的，所有的少年郎，都好看。”

少女的声音甜软，像是会拉丝的糖果。

心尖狠狠一颤，片刻后，少年白皙的耳尖，染上淡淡的红。

她才十二岁多，懵懵懂懂的年龄，却也是不知羞的纯粹年龄。

可他忽地发现，自己，并不抵触这桩娃娃亲。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