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暖衾误，归途玉颜真

(一) 营房内的烫手山芋与意外暖衾

白马驮着姿势僵硬、羞愤欲绝的“司马公子”和一脸坦荡的沈砚，在亲兵王石头等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回到了程方军左厢第二指挥下那处破败的营区。

夜已深沉，营地里一片寂静。沈砚利落地翻身下马，伸手想扶“小公子”下马，却见对方猛地后缩，紧抓马鞍，眼神警惕慌乱，脸颊在营火下红晕未消。沈砚想起巷中那“啪”的一声，难得地有些讪讪，轻咳道：“咳…小公子，到了。夜深，先在我这儿将就一晚，明日送你归家。”

司马云瑶心中天人交战。跟陌生男子回军营？惊世骇俗！但深更半夜，宵禁森严，与小青失散，孤身一人能去哪？回相府？自投罗网！看着沈砚那双在火光下清澈坦率、带着诚恳的眼睛，她心中的戒备松动了一丝。这都头虽粗鲁，但似乎磊落。她疲惫、恐惧交加，无奈点头，任由沈砚扶下马。

营房简陋。沈砚吩咐王石头弄来热水布巾，又翻出自己最干净的半旧棉袍递给她：“将就换上，脏着难受。”说完，自觉退到外间背对布帘，研究地图。

司马云瑶飞快脱下脏污襕衫，只剩白色中衣。她迅速擦拭脸上手上尘土，匆匆套上沈砚那件带着淡淡皂角味和阳光气息的宽大棉袍，袍袖长出一大截，更显纤细。她低声道：“好…好了。”

沈砚转身，看到“小公子”穿着自己袍子，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莫名有点滑稽可爱。他忍住笑意，指了指里间窄小的木板床：“你去里面睡。我在外间打个地铺。”

“那…那你……”司马云瑶欲言又止。

“我皮糙肉厚，地上凉快！”沈砚浑不在意地摆手，笑容爽朗，“快去吧，累坏了。”

司马云瑶确实身心俱疲，不再推辞，低着头飞快钻进里间，拉上薄薄的布帘。躺在狭窄却干燥的床上，盖着陌生男子气息的薄被，紧绷的神经稍松，困意如潮，沉沉睡去。

外间，沈砚在地上铺了薄毡，和衣躺下。听着里间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他望着屋顶，想着今晚的蹊跷。这小公子身娇肉贵，绝非普通人……想着想着，也沉入梦乡。

夜半，寒气渐重。简陋的营房挡不住初春的夜凉。沈砚在睡梦中本能地蜷缩了一下。里间的司马云瑶似乎也感觉到了冷，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裹紧了薄被，却仍发出细微的、带着寒意的嘤咛。

或许是那声嘤咛触动了他，或许是军人的警觉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对环境的感知。沈砚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听着里间细微的、带着点冷的动静。他皱了皱眉，起身掀开布帘一角。只见床上那“小公子”蜷缩着，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蹙着，似乎有些冷。

“啧，这身子骨……”沈砚嘀咕一声，全然忘了对方可能的“娇贵”。他只觉得不能让这被自己“捡”回来的人冻病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弯腰，小心翼翼地连人带被一起抱了起来！

“嗯……”睡梦中的司马云瑶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似乎感觉到了温暖源，非但没有抗拒，反而无意识地往沈砚怀里缩了缩，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

沈砚抱着这轻飘飘、带着幽香的身子，走到外间自己铺着薄毡的地铺旁。地铺靠着墙，相对避风。他轻轻将裹着被子的司马云瑶放在毡子上靠墙的位置，然后自己也侧身躺下，扯过另一角薄被盖在身上，背对着她，尽量隔开一些距离，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了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寒气。

营房里恢复了寂静。两人同盖一床薄被，背对而卧。司马云瑶似乎感到了暖意，眉头舒展开，呼吸变得绵长安稳。沈砚背对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微弱热量和清浅呼吸，鼻尖萦绕着那挥之不去的淡淡幽香。他身体有些僵硬，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些，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的感觉在心头萦绕。他努力摒除杂念，告诉自己这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不让这娇贵的“小公子”冻着。在这种自我说服和身后传来的安稳气息中，他也再次沉沉睡去。

(二) 归途车马，玉颜初现

天光微熹，营地里号令声、操练声渐起。

沈砚率先醒来。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并非独眠，身后还蜷缩着一个人！昨夜那温暖柔软的触感和幽香瞬间回笼。他小心翼翼地回头，只见那“小公子”裹在他的棉袍和薄被里，睡得正沉。一头乌发被布巾束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旁，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睡颜安静得像个孩子，全然没了昨夜的惊惶和倔强。

沈砚心中一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情绪悄然滋生。他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她。待他洗漱完毕，又让王石头悄悄弄来些简单的热粥和面饼，司马云瑶才被营地的喧嚣吵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外间地铺，身上盖着薄被，而沈砚已经穿戴整齐，正背对着她站在桌边。昨夜模糊的记忆片段闪现——似乎是冷，然后被抱起，再然后被安置在一个更温暖避风的地方……她瞬间明白了过来，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自己竟然……竟然和这个都头同盖一被睡了一晚？！虽然中间隔着距离，但这……这……

“醒了？来吃点东西吧。”沈砚转过身，神色如常，仿佛昨夜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晚，指了指桌上的粥和饼。

司马云瑶低着头，胡乱地“嗯”了一声，飞快地爬起来，整理好身上宽大的袍子，束紧布巾，全程不敢看沈砚的眼睛。匆匆喝了点粥，她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她羞窘万分的地方。

沈砚早已安排妥当。为了避人耳目，他没有骑马，而是弄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他将司马云瑶扶上车，自己则坐在车辕上充当车夫。

马车骨碌碌地驶出营地，汇入清晨汴梁城渐渐苏醒的街巷。车厢内，司马云瑶靠在车壁上，心绪翻腾。昨夜惊险、获救、军营留宿、同衾而眠……一幕幕在脑海回放。她偷偷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车辕上那个挺拔的背影。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线条分明，带着一种军人的坚毅和少年郎的朝气。他专注地驾着车，动作熟练。

想到他昨夜救自己时的英勇，安置自己时的细心，甚至为了不让自己受冻而……司马云瑶的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是有的。羞窘？更是铺天盖地。但还有一种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信任感。这个底层的小都头，与汴京城里那些虚伪浮华的勋贵子弟截然不同。

马车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司马云瑶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轻轻敲了敲车壁。

“吁——”沈砚勒住马，回头看向车厢，“小公子，怎么了？”

车帘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掀开。司马云瑶探出半张脸，晨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如水，带着一丝决然和难以掩饰的羞意。她看着沈砚，声音不再刻意压低伪装，恢复了原本的清丽婉转，如同珠落玉盘：

“沈都头…昨夜…多谢你相救和收留。我…我不姓司马，也不是什么公子。”她顿了顿，脸颊飞起红霞，却勇敢地直视着沈砚惊愕的眼睛，“我复姓司马，单名云瑶。是…是当朝宰相司马康之女。”

轰！

沈砚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瞬间僵在车辕上！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握着缰绳的手都忘了用力。

宰…宰相之女？！那个传说中被指婚给宗室子赵洞庭的司马小姐？！他昨晚救下、带回军营、同盖一被睡了一晚、还…还拍了一下屁股的，竟然是这位金枝玉叶？！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滔天的后怕和责任！这已不仅仅是个人名节，而是卷入了汴京城最顶层的权力风暴中心！

“姑…姑娘…”沈砚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你…你当真是……”

“千真万确。”司马云瑶看着他震惊到呆滞的模样，心中那点羞意反而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取代，甚至隐隐觉得他这反应有些…有趣？她举起手中那个浅红色的荷包，轻轻打开，取出一枚温润剔透、雕刻着云纹的羊脂玉佩，“此乃家母遗物，可证身份。”

沈砚看着那枚价值不菲、绝非寻常人家能有的玉佩，再无怀疑。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只是愣愣地看着车帘后那张褪去伪装、清丽绝伦却带着倔强的玉颜。

(三) 相府门前的寒芒

就在沈砚震惊失语、司马云瑶表明身份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斜上方袭来！目标直指车厢内的司马云瑶！

那是一支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小弩箭！快！准！狠！无声无息，如同死神的叹息！

沈砚虽然心神剧震，但久经训练的本能和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在刹那间爆发！他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心脏！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拔刀！

“小心！”一声暴喝炸响！

他完全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反应，猛地从车辕上弹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如同最坚固的盾牌，狠狠撞向那支射向车厢的毒箭！同时，他拼尽全力，将驾车的马缰狠狠一拽！

“嘶聿聿——！”马匹受惊，猛地扬起前蹄，带动车厢剧烈地横向甩动！

噗嗤！

一声闷响！弩箭并未如预期般射入车厢，而是深深扎进了沈砚的左肩胛骨！剧痛瞬间传来，冰冷的毒素仿佛瞬间蔓延开！

“呃！”沈砚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一个趔趄，从车辕上摔落在地！但他落地瞬间便强忍剧痛，一个翻滚，挡在了受惊的马车和袭击者可能的方向之间，右手已闪电般拔出腰间佩刀，眼神如受伤的猛虎般扫视着弩箭射来的方向——那是路边一处酒楼的二层飞檐！

飞檐之上，一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逝，只留下空荡荡的瓦片。

“有刺客！保护…车里的人！”沈砚嘶声吼道，左肩鲜血迅速染红了银甲下的衣衫，但他持刀的手稳如磐石，目光死死锁定黑影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冰寒与暴怒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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