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病症

“天灾如何，人祸又如何？”

“都是过眼云烟，不值得再去追忆。”

精气神尽数溃散，保寿宫也出现了断眉之象，我本以为提起这个，吴半仙的情绪会有所波动，孰料恰恰相反，他的反应很平静，甚至是有些冷淡，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意思。

这只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万念俱灰，已经放弃了逆势求生，要么就是心有忌惮，不敢透露出实情。

在我看来，显然是前者。

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所以我对接下来的谈话也充满了期待，只要能想办法撬开吴半仙的嘴，就一定能够得到有价值的信息。

可问题是，要怎么打开突破口。

想到这里，我开始留意各种细节。

人无完人，是人就会有弱点，对于孑然一身、命不久矣的吴半仙来说，只有生前事和身后名。

而从金盆洗手来看，吴半仙并不会看重后者，结合之前他提到的遗憾，那就只能从前者入手。

心有定论，我给吴半仙满了杯茶：“前辈说的是，前尘往事，不提也罢，只要心中无愧便好。”

话落，吴半仙的目光微微一怔，似乎被我戳中了什么。

看到有效，我继续说道：“其实无论天灾还是人祸，当道玄门之人身上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毕竟道行越高，凡事越难以求得万全。因为修行这条路，本身就充满了太多不可控的变数。”

“有时候弄巧成拙，有时候无心插柳，有时候匹夫无罪，还有的时候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亡，正所谓……”

唉……

话说到这里，吴半仙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抬头我看到他的脸上，写满了酸涩和落寞。

“想喝酒吗？”

“客随主便。”

喝酒，意味着吴半仙即将打开心扉，这个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罢，吴半仙起身出门，片刻后隔壁传来做菜的声音。

一刻钟返回，吴半仙端来了一盘油炸花生米，以及猪头肉、酱肉、还有猪肝的凉拼。

“倒满？”

“随您。”

正常来说，吴半仙的身体已经不能饮酒了，但很多时候，压抑的情绪又必须释放出来。

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便没有劝解。

两杯酒倒满，我们同时举杯，吴半仙一口干掉一半，夹起一颗花生米放到了嘴里。

这种喝法，我还是第一次见。

不得不说，是真的省菜。

一瓶酒最多倒三杯，六颗花生米足够了，照此来看，两盘菜完全是为我准备的。

好意心领，我也只动了一颗花生米。

还是那句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身体越是虚弱的人，便越是不胜酒力，当花生米嚼碎咽下以后，吴半仙病态的脸上已经有了红晕。

“你有遗憾吗？或者说，从小到大，心中最过不去的坎是什么？”吴半仙眯着眼睛问道。

“都有。”

面对吴半仙这种人，不能说假话，否则极有可能被拆穿。

而且多年以来，我也没有跟别人聊过类似的话题，也想着宣泄一番。

“最大的遗憾，是爷爷离开了我。过不去的坎，是自打出生以后，便再也没有跟父母团聚过，您呢？”

“无法详说。”吴半仙唏嘘道，“因为人活的岁数越大，相应遗憾也就越多，不提也罢。”

“至于过不去的坎，倒是有一个。那就是因为我的缘故，将几位同道好友置于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每每想来，都无尽的悔恨，奈何道行微末，大错已成，无力弥补，怕是到了油尽灯枯那天，也将会死不瞑目。”

“前辈，有些话我讲可能有冒犯之嫌，但还是忍不住要说。谁都会犯错，关键是犯错以后得态度如何，是亡羊补牢，还是自责逃避？做出的选择不同，最后的收获自然也会有天地之别。”

“可是有些时候，上天连亡羊补牢的机会也不会给的。”吴半仙话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退一步讲，就算是有机会，也得有那个本事才可。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

“前辈不妨详细说说，晚辈不敢妄言能给出什么帮助，但至少能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做个分析梳理。”

我大致可以确定，吴半仙要说的就是陵园搬迁的事情。

“好吧，酒喝了，或许今晚也就该上路了，权当是用我的经历，给你这位同道晚辈做个警醒了。”

“多谢前辈。”

干掉杯中酒，我又满上了两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此守陵吗？”吴半仙正色道。

“正如前辈所说，无论天灾还是人祸，最终都拖垮了身体。”我回答道。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的身体垮到了何种程度？”吴半仙凄然自嘲。

“……”

我没接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吴半仙既然能问出这样的话，那就表明他心中已经做好了决定，当我们两人目光相撞以后，他开始解起了上衣。

而后，转身。

“你之前说，你的爷爷也是风水先生，耳濡目染下也懂得些这方面的知识。”

“现在你仔细看看，我身上的是什么？”

唰……

话落之际，吴半仙猛地将衣服撩了起来。

我先是闻到了一股老人味，而后看到了心惊肉跳的一幕。

在吴半仙的后背上，有着一个足球大小的肉瘤，因为肿胀的缘故，将皮肤撑的几乎要破开。

如此一来，就能大致看清楚里面的东西。

一条条黑色的长条物，在他的皮肤下扭曲堆叠，宛若一条条狰狞的黑蛇，正在举行狂欢一般。

而那些“蛇”的出处，正是两肾的位置。

换句话说，吴半仙的两个肾已经恶化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可据我所知，医书中并没有类似的病症。

正在我疑惑之际，猛地想起吴半仙刚刚说的那句话，于是便转换思路，将其与风水联系起来。

这一联系不要紧，恐怖的念头顿时在心中生成。

以至于当我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了些颤抖。

“前辈，您莫非是染上了那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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