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某日清晨莫亭接到家里来的电话，电话是刘阿姨打过来的，对方情绪有些激动，明显是刚哭过一场的。

“亭亭...”

“阿姨，出什么事了？”

“你爸这些年肠胃一直都有点儿小问题，最近经常吃不下饭，前几天好不容易吃点儿，直接吐出血来，我们去医院检查....”刘阿姨说着又哭了起来，“都怨我，也不知道早点儿带老莫来看看，要不然现在也不会这样了...”

莫亭只觉得心绪被搅扰得更加不宁静，她着急的追问，“阿姨，你别慌，检查结果下来了吗？”

“刚下来，说是...说是胃癌中晚期。”

赶到医院的莫亭连着忙了好几天，刘阿姨彻底慌了神，小贝刚上高中，学习压力大，说了也帮不上忙，还会影响学业。

“没事儿的，刘阿姨，我刚问过医生了，爸这种情况还是有治疗办法的，然后钱这方面，我们先垫付一份，后期走保险报销...”

“好，”刘阿姨抹了抹眼泪，“家里还有点儿积蓄...”

话没说完便被打断了，出诊室的医生特意询问他们谁是直系亲属，并解释由于患者免疫T细胞中没有相关的靶向因子，需要直系亲属提供一管血增强其抵抗力.....就目前患者的状况来看，这也算是一种较为有效的治疗方式。

两个人听后都有点儿高兴，莫亭自然应承着她去。

“那好，你马上去308采血科抽血化验一下，要没问题的话进行后续治疗。”

“好的，谢谢医生！”

隔天下午，等待着抽血的莫亭静坐在诊室。

“你确定自己是患者的亲生女儿吗？”护士看着检验单，疑惑道。

“是，有什么问题吗？”莫亭不解。

“可是检测结果显示，你们并不具备血缘关系...”

市中心医院颇具规模，来往人流不绝，零星几棵大树伫立在科室门前，住院部窗外偶然还能听到几声清悦的鸟鸣。

莫国伟此时正和隔壁床的小孙子玩耍着，阳光洒落进来，看起来苍老不少的男人面上尽是和蔼的笑意，听到脚步声时还抬头异常开心的跟莫亭打招呼，

“亭子，今天又带啥好吃的了啊？”

莫亭依言打开饭盒，一眼望去，饭食相当清淡和无味，以流食为主，尽管刘阿姨绞尽脑汁的变花样，可最终依然是些汤汤水水。

“啧啧，一看这东西就很好吃，没少花心思吧？我呀，现在是享福喽...”年过半百的男人说话语调都多了几分孩子气，“这还没到退休年纪呢，就让你们来伺候我..嘿嘿，说出去得羡慕死那帮小老头们...”

莫亭只觉得鼻头发酸，几欲溢出的泪又给咽了回去。

她笑了笑，“爸，你要喜欢，以后天天给你做...”

实际上，过两天开启治疗后，对方大概率是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吃过饭后的莫亭就那样陪坐在床边，莫国伟几次欲张口，直到女儿说了句，

“爸，想说什么就说吧。”

“亭子…有些事儿，原本我们想烂在肚子里…你妈，当时是跟着我跑到外地去的，她家里逼亲，她不乐意…”

临时搭建的工棚内，劳碌了许久的工友们正热闹的聚着餐。

“哟，嫂子这么漂亮呢！”

彼时杨琴在另一侧串着烧烤，井然有序的收拾着下酒菜等东西。

“可不咋滴，哥们好福气啊，找了个这么又漂亮又能干的媳妇。”

喝着啤酒的莫国伟闻言也很高兴，少不得和几个工友吹牛打屁一番。

直至最后几个人都有些醉意，有人拉着莫国伟非得再出去喝一场，说啤的整不出啥味，搞几瓶白的。

杨琴苦劝无果后也便做罢，毕竟当时的娱乐少，大老爷们之间就喜欢以这种方式交流感情。

然而本该去的人群里有人半道找了个借口，又溜回了工地上…

等莫国伟回来的时候，见着的就是满面泪痕衣衫不整的杨琴。

“我当时酒醒了，也气疯了，”时至今日，莫国伟仍然懊恼不已，“我不应该抛下你妈出去喝酒的，这是我的错…可当时我有一个更强烈的念头，我要杀了那人。”

拿着菜刀的莫国伟连着砍了对方几刀，被随后赶过来的杨琴死死抱住了。

“莫国伟！你想坐牢吗？！”杨琴悲痛的哭咽，那凄厉的喊声拉回了男人仅存的理智。

莫国伟头一次发了疯，而疯狂下是无比痛苦的绝望。

他们没有报警，那个年代对这种事儿讳莫忌深，被砍的男人还反过来恶人先告状，他的家里人跑来闹，流言蜚语一下子传得遍地都是。

然后他们离开了，前后也不过几天的时间。

他们换了座城市生活，本以为能重新开始，只是没想到天不遂人愿，

噩耗接踵而来，

杨琴怀孕了，

怀得，却是qiangjian犯的孩子…

莫亭走出住院部的时候，只感觉脚步虚浮。

她想到过很多种可能，抱错，收养，出轨…等等，却仍低估了现实世界的残忍，当真相突如而至，她恍然明悟，自己的出生，从一开始，便饱含着错误与罪恶。

过道口出现了杨琴的身影，母女俩静默了许久。

略显昏暗的角落火苗噌的窜出，一口烟雾烦躁而疲倦的吐露。

“我来看看你爸。”

“这些年，我从来没见过你抽烟…”莫亭平静的询问。

“很久以前吧，”杨琴抽烟的手有些微颤，窗口的冷风瑟得人发抖，“就那件事儿发生以后，再后来知道怀了你，我抽得就更凶了…”

“为什么？”

这未尽的话杨琴听懂了，“我确实不想要你，可医生说我的身体不适合打胎，打了就再也怀不了孩子…你爸，他一个劲儿的给我做思想工作，还说他爱你，可笑…”

杨琴嘲讽着，背对的眼眶却红了，“我都没法爱你，他怎么做得到呢？”

莫亭低垂了眼眸，“妈…”

抽烟的女人愣了一瞬，直到身后离去的脚步声响起，“莫亭，不要怪我，我知道这一切不是你爸的错，也不是你的错，可我…没法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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