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互暴其短

营帐内一片哗然，程无玄和程青泠带走程易安后，霍陵愣愣地站在原地，不自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推程易安的手。

“大人，”凌竹看了一下水漏，一滴水滴逐渐变得饱满浑厚后，慢慢滴入水池中，提醒道，“时间到了，我们该开始行动了。”

霍陵深吸一口气，抬脚道：“走吧。”

此时也陆陆续续有人坐不住了，好动的纷纷跑出来，大多数都奔着马场去了。这可是季秋会谊的一大乐点，这些马都是侍卫们刚才去捉的，众人都可以尝试驯服野马，畅跑草原。

迎着太阳，吹着清风，奔向远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听着就让人心驰神往。

季秋会谊的规模极大，无数大大小小的营帐星罗棋布，在这些营帐的旁边有一个被栅栏围起来的不小空间，栅栏里林林总总，毛发不一但都光泽鲜丽的高大骏马。

它们都野惯了，此时正一直在挣扎试图挣脱着缰绳。众人见此都兴奋着上前，赞叹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眼睛都快放光了。

“哇，好壮观！不愧是我最期待的比赛节目！”程无玄扒在栅栏上，脚也踩在栅栏上，努力凑上前道。

程青泠有些嫌弃地退后一步，“好脏啊……”

“毕竟是马场嘛。”程宜砺拍了拍自家五弟的肩膀，又看顾着自家六弟，“小心点，别掉进去了。”

程令炜抱臂冷笑道：“还是掉进去吧，反正我也不会去救你。”

“嗯？”程无玄转过头乜眼看着自家四哥，一字一句阴沉道，“我要告诉大哥。”

“说起大哥，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程青泠若有所思道，“大哥是不是邀请了结义兄弟来家里做客？”

程宜砺眨眼道：“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不是好像，”程无玄撇嘴看着自家哥哥们，“就是！”话音刚落，他就被人创了一下程无玄就被人不小心创了一下。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人都迫不及待地想上前去摸摸，费了好大劲才扒拉开栅栏门，大功告成兴冲冲正准备进去的时候却不料里面的野马倏然挣脱了缰绳。

没了束缚地它们一刻也不想停留，嘶鸣一声一扬前蹄就急遽向开了的栅栏门冲去。

“啊啊啊！”

“怎么回事？！”

一众家族子弟都被这突发状况，还是紧急状况吓到了，纷纷往后退，一个个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有些反应慢的过了几秒后才想起来跑。

而在不远处的霍陵眸中寒光一闪，微微挑眉，饶有兴趣又游刃有余地看着这一幅鸡飞狗跳，野马狂奔图，负手站在一个遮挡物后面。

一刻钟后，独树一帜清静的程易安营帐中。

“二少二少！”南山倏然急匆匆跑进来道，“出大事了！”

程易安正在扶着墙联系用受伤了的那只脚走路，见他进来喘气微微道：“怎么了？”

“霍大人又把自己干进去了！就在刚才，突然乱马惊腾，横冲直撞。”南山着急地用手比划着，有些语无伦次。

“这个我倒是听到了。”程易安实在累得不行了，坐在床榻上道，“没人受伤吧？跟霍大人又有什么关系啊？”

南山拉开架势比划道：“当时霍大人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纵身飞跃，用绳子套住脱了缰的野马，旋转落地仿若翩翩起舞，就那样极有风度地就下来被困住的段家小姐。”

“啊？”程易安表情有一瞬间凝滞，“然后就段家人起疑了？”

南山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感慨道：“真是好心办坏事，擀面杖升天—诽谤啊！”

程易安流下一滴冷汗，苦笑道：“那可不一定，段家说不定是歪打正着呢。”

南山眨眼道：“难道霍大人是故意的？或者说，霍大人就是把缰绳都松紧了的罪魁祸首？”

“那就只能用那个方法了。”程易安算是默认了，随后叹气撇嘴道：“不过可能要害一些人了。”

南山好奇道：“这么损吗？”

“过来。”程易安摆手示意南山凑上来凑近点，然后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些什么。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侍卫慌里慌张闯进众位家主的营帐中，仔细一看他身上还有些细小的伤口，忙不迭下跪道，“有突袭！”

闻言，家主们皆是一惊，纷纷站起身不可思议道：“金翅雕出关了？！”

“不会吧？这么快而且根本一点兆头也没有！”

就在这吵吵闹闹七嘴八舌中，倏然又有一道更加聒噪刺人耳膜的声音传来，还有一些吱吱吱的口桀声传来以及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

程若缨一听夹杂在里面的尖细女声，皱眉道：“这确实是蛇精的声音！”

“啊？！”众人更慌了，“来真的啊！”

有胆子甚小的急忙提议道：“我们赶紧阻止自己家的人赶紧走吧！”

众人立马附和，而坐在最前面一直不发一言的袁潢自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就瞬间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难看。他悄悄退了出去，因为事态紧急，所以没人注意到他。

袁潢面色难看，脸色铁青，垂在两边的手握成拳微微颤抖，径直冲向一座金黄色镶嵌宝石，亮晶晶极为奢华的营帐中。

“不是说好明天等赛马的时候才发动袭击吗？！”袁潢一进去就对属下吼道，差点背过气去，“难道你没有跟蛇蝎二妖说今日不可轻举妄动吗？！不然的话，不仅大概率不会成功，还会把我们都暴露出来！”

属下立马五体投地，惊慌道：“请家主恕罪，这这这！属下也不知道啊！”

“我们袁家好不容易坐到如今这个位置。”袁潢来回踱步，嘴里喃喃道，“不能就这么被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时，平日袁潢最信赖的谋士上前道：“家主，依在下来看，倒不如走一步看一步，机会总比困难多。”

袁潢闻言沉默几秒，才艰难开口道：“只能这样了。”

而另一边被人被段家家主和段家人阴阳怪气的霍陵手冒青筋，快窘迫死得时候，也听到了蛇蝎二妖来犯措不及防的消息。

“大人，我们快走吧！”凌竹一脸得救了，显然他也受不了刚才的场面，急忙伸手拉住自家大人，“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跑走！”

霍陵也松了一口气，道：“好！”可走了几步后又突然停下了脚步，面色又变得不好起来，凌竹疑惑道：“怎么了大人？”

“凌竹，先去易安的营帐！他脚受伤了，我们得先去看看。”霍陵语气快速焦急地说着，“不看见他安全我不放心！”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假情报而引发的一系列多米诺骨牌效应，最后跟料想地一样。但接下来的只是时间问题，袁家主担忧蛇精出卖事情败露，自那以后整日忧心忡忡，身体也竟然一日不如一日了。

也因为这一闹，季秋会谊也只能提前结束了。众人都生怕敌人措不及防趁虚而入，再来个什么冷枪暗箭，那可就真的太不妙了。

程易安正准备上马车时，却突然注意到不远处霍陵不善且强烈的目光，疑惑走上前道：“霍大人这是怎么了？”

霍陵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程易安。

程易安百思不得其解，内心不禁腹诽道：“这态度怎么一早回到解放前了……”

“众人都紧急撤离的时候，我们大人去找程二少你了。”凌竹在一旁也有些没好气解释道，“结果，又白忙活一场。”

程易安闻言恍然大悟，有些尴尬笑道：“这样啊，我也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霍某今天又是多此一举。”霍陵轻蔑道：“要不是强身健体，恐怕早晚得被程二少您给气死。”

“哪有这么严重，我不是还偷了冬虫夏草满足你的愿望吗。”程易安眨了眨眼，颇有些无奈道，“宿愿得偿你也不至于被气死。”

程若缨和一众程家人等闻言扭头眨了眨眼看向他俩。

“这难道不是你程二少有愧在先吗？！”霍陵有理有据道，“极乐司我可是颜面扫地啊！”

这事程易安自认为理亏，气势弱弱道：“可你只记得那些意外，我对你做得好事还是不少的。”

霍家家主挑眉，嘴角也有些抽搐，上下打量着霍陵。

霍陵哼道：“把我送进大牢吗？程二少可真是好心。”

更多的人停下了脚步看向他俩，或疑惑或震惊。

“我不是还把寒玉环提炼的功力下在了霍衡身上，助你坐上继承人位置的不二人选了吗？”程易安看了看四周望过来的目光，有些尴尬地凑近霍陵悄声道。

“……”确实，但霍陵就算一时凝噎没理了，那也不会半途而废，转移话题继续怼道：“我好心好意帮你提防着周家。就是为了让你能够安心歇息着，你程二少倒好，丝毫不领情！”

“那我也奉上了假情报，让蛇蝎提前攻打了过来帮你在非议中及时脱身啊。”程易安无奈道。

周围人议论纷纷，交头接耳，或不可思议或啧啧称奇。

……这些事可说不得啊！！！随便一件都是关进大牢，明日问斩的大罪啊！可两位当事人却浑然不觉，仍气势汹汹不肯让步地你一句我一句怒怼着，南山和凌竹在两旁注意到众人的目光直冒冷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我为什么会被流言蜚语包围住，被家主们喊去问话啊？”霍陵故作不解，随后一字一句道，“难道不是程二少您害的吗？”

程易安这下也生气了，直视他道：“我已经很努力在帮你了，你看见你偷偷摸摸去马场都缄口不言。”

南山此时看都不敢看自家家主一眼，欲哭无泪地抱着程易安的腰，人都快吓傻了，大喊道：“二少，咱算了算了！！咱赶紧走吧！别说了啊啊啊！！”

霍陵都快被气疯了，“那我还要谢谢你了？”

凌竹也忽然整个人像八爪鱼一般紧紧缠在霍陵身上，拼命捂住自家大人的嘴，连珠炮道：“大人，咱不能自乱了阵脚啊！小不忍则乱大谋 况且，这事你俩…这不是半斤八两吗？！”

“你只要做这件事就肯定会被说闲话的。”程易安道，“因为段家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拿捏，你被他纯良的外表给骗了！”

“传闻中程二少能言善辩，今日一见，果真是不虚此名。”霍陵冷着脸一甩袖子，沉声道：“在下就不陪你多言了。凌竹，走了！”

凌竹却颤颤巍巍道：“大大人，咱还能走吗？”

霍陵疑惑回头看他，刚要开口问他怎么了，却抢先发现他们四人被很多人团团包围着，随意一抬眼就对上了霍家家主正抱臂看着自己，冷冽不满的盯着他 ，以及其他各位家主或其他人似震惊似头疼似揶揄的殷切目光。

下一秒脑中灵光一现，瞬间清醒了过来他刚才与程易安都说了些什么。

……………

霍陵抬手咳了一声，眼神飘忽道：“确实走不了了。”

而一边想偷偷溜走的程易安感觉到有人抓住了自己，心中预感不妙，抬头一看，正好与自家大哥那无奈的深红色眼眸撞上。

“………”

程易安似乎是为了缓解尴尬，叹气道：“霍大人，此时此刻就不要维持那风度了。倒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霍陵却还不死心怼道：“我堂堂霍家司军，竟然会与你这蒲柳之姿当街争吵，真是有损颜面。”

霍家家主也走上前负手道：“你是损我面子吧？来人，带走！”

“………”该来的总会来。

另一边，程易安被自家大哥不发一言桎梏了一路，低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敢动，时不时想向人求助却发现没人能帮自己了。

到了程府后，程易安乖巧自觉地亦步亦趋跟在程若缨身后，跟着来到祠堂后又乖巧自觉地跪下，

程若缨坐在椅子了，思忖依照对自家聪明弟弟的了解，程易安绝对不止干了刚与霍陵吵吵说漏嘴的那几件事，绝对还有更多。

真是没有想到啊……

“二弟啊，”程若缨忍不住叹气，看着乖巧跪在地上的程易安，语气有些冷道：“说吧，除了这些你还干了什么？”

程若缨平常都是和风细雨，平易近人，程易安也知道是他干得好事太过出格，所以大哥一时才会这么生气，便低头事无巨细如实交代了。

程若缨的脸色越听越难看，最后简直难得得脸都黑了。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拿起桌子上的一本书看了起来，似乎是想压压惊，消消火，便并没有理会还跪着的程易安的意思。

就这么沉默着，水滴漏计时表嘀嗒嘀嗒响着，程易安膝盖从一开始的隐隐刺痛到现在的阵阵钝痛，连腿都跪麻了，忽然实在忍不住，一下子便苦着眉头瘫坐在地上。

见状，坐在椅子上的程若缨见此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受不了了？”

程易安眼都耷拉了下来，看向自家大哥的眼神都不禁多了几丝难得地委屈，撇嘴道：“腿麻了……”

“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的。”程若缨叹气道，“何况，大哥已经对你格外开恩了。”

程易安当然心知肚明，倘若换作是其他人，早就被关进阴暗潮湿的大牢或被按住狠狠打板子了。但奈何他身体太弱，就连跪着都受不住，疼痛难忍，只能膝行上前拉住程若缨的衣袖，软下声音道：“哥哥，哥哥……”

程若缨被这难得地撒娇心软地一塌糊涂，但奈何下一秒就想到自家二弟做得事太严重了，只好轻轻捏了捏程易安的瘦削微凉的脸颊，故作严厉道：“求饶也没用。”

程易安睁着大眼睛颇有些委屈地看着程若缨，小声道：“哥哥我知道错了。”

“二弟啊，你说大哥该怎么罚你才好呢。”程若缨一手把书卷了起来，往另一只手上轻轻拍着，颇有些无奈道。

“盗窃冬虫夏草，弄得全城风雨，让兄弟们担心受怕地几日几夜没有睡好，满城的找都快给急死了。

“给蛇蝎等人奉上假情报，我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虽成功捕获，但伤患无数，志气消半。”

“坑害自家人，明知道大呆大头要来，却还是弄出了这么大的混乱，也不知道他们受伤了没有。”

说完后还头疼地叹了一口气，“你怎么突然闯了这么多祸。”

程易安语气弱弱：“对不起嘛。”

“还有你跟霍陵，你一见到他就恨不得扑上去。”一提到这个程若缨就更头疼了，“大殿论辩，你俩简直就像……”

“像什么？”程易安忽然笑道，“像拜堂吗？”

程若缨额角跳了跳，皱眉忍不住抬手就敲了程易安一下。因为是实在对自家二弟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一下实实在在地用了五成的力气。

程易安虽然有所准备，但奈何抵不过这天生孱弱的身躯，痛得忍不住诶呦了一声。

程若缨有一瞬间的心软，伸手想要去看看他。但还是及时忍住了，铁了心要给弟弟一个教训，只好无奈叹气转身道：“跪好。”随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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