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阡陌毕至

戌时一刻，皓月当空，散发出清冷的光辉。黑魆魆的夜幕中，时不时有冷风吹过，让人不禁感到丝丝凉意。程府门口，一辆宽大的马车徐徐站定。

马车里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撩开了帘子，在马车夫的搀扶下下了车。就着月光，勉强可以看清此人一身青衣，皮肤白净，长着一张清秀脱俗的俊脸，双眸如流水柔和，让人看了内心平静。只不过此时里面有掩盖不了的疲惫。

这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在守门侍卫微微俯身中缓缓入内。

程府的另一头，膳厅内灯火通明，训练有素的侍女们在圆桌附近端着托盘错落有致地布置着精致的饭菜。

程令炜怒气未消，程无玄也识相地躲着他，刻意挨着程若缨且不在他正对面的位置坐。程若缨正在看顾着幺弟程千非，见此情形也是无奈。

精致的菜肴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让早就饿了的程千非蠢蠢欲动。

“要等你五哥回来了才可以吃哦。”程若缨笑着摸了摸幺弟毛绒绒的头顶。

闻言，程千非委屈地撅着小嘴，嘟囔道：“五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应该也快了。”

话音刚落，一只靴子就跨过门槛踏进了屋内。众人转头一看，正是处理完回来的程青泠。

程千非惊喜道：“五哥回来了！”

程若缨半搂着防止他从椅子上摔下去，笑着附和道：“是是是。”

屋外凉风习习，一进屋内，饭菜的香味和热气扑面而来，让人瞬间暖和起来。程青泠搓了搓手，挨着程令炜坐下，笑道，

“其实你们不用等我的。”

“本来是不用的，”程令炜哼道，“这都要怪某个混小子不老实非要闹这一出！”

程若缨汗颜劝道：“好了好了。”

“这也是六弟的优点啊。”程青泠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放在手上暖手，唏嘘道，“就是下回别闹这么大了，不然你五哥还没吃口热饭呢都要先被累死了。”

程令炜不满道：“还优点？！再这样他都要把咱家给拆了！”

程清泠闭着眼，糅杂着无奈疲惫苦涩头大心累的笑了几声。

“好了好了！”程若缨急忙转移话题，对程青泠道，“小五你吃完饭回房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午时随我和三弟去煌妍山一趟。”

程青泠喝了一口汤暖了暖身子，疑惑道：“袁家吗？去那做甚？”

“看来五弟也忘了呢。”程若缨抚了抚额头，无奈道，“是袁家的莳花宴，再下一次就该我们程家操办了。”

“这样啊。”程青泠若有所思，“正好我和二哥前些日子在山上寻到一块砗磲，加工一下就当作手信送过去好了。”

程若缨欣然应允。

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专心低头扒饭的程无玄突然开口道：“二哥何时才能回来？”

程令炜乜眼看他，道：“怎么？等着二哥回来教训你？”

“二哥才不会！”程无玄外强中干故作镇定道，“五哥都去了，四哥你怎么不去！”

程令炜翘着二郎腿，道：“去那么多人干嘛，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程宜砺放下筷子，揽着程令炜的肩，心里跟明镜似的道：“好，那四弟你就在家等二哥回来吧！”

随后又看向程无玄，笑道：“你也是！”

“什么啊！”程令炜挣扎了一下，白皙的两颊突然浮出两块红，倏然起身道，“我吃饱了我要先走了！”

话音未落，就逃也似的出了膳厅。留下几位兄弟除了程无玄，面面相看，不禁失笑。

白日照春空，层云叠叠飘。啁哳的叫天子掠过晴空，蓊蓊郁郁的树林中，一两只啁啾的麻雀落在粗壮的树干上。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映射出斑驳的影子，随着微风习习，影子也随风而动。

林中传来一声骚动，一辆马车驶来，惊的麻雀又扑棱着小翅膀飞走了。

手握配剑的侍卫秩序森然围着这辆宽大的马车徐徐前行，拉着车的两匹马高大威猛，鬃毛柔顺飘逸，皮毛油光锃亮，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千里马。

林中静谧，除了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曦光，再无其他。

清风徐徐吹过，撩起帘子，露出车内端坐着的人的极为好看的如流水打磨出来的侧颜，透露出一股淡淡的的忧郁和吹不散的沉沉的病气。

程易安低垂着眼睑，用手支着脑袋。路途遥远，加上一路颠簸水土不服，胃里沉闷恶心，头昏脑胀，身体当真有些吃不消。

等穿过树林，来到平坦的石灰路驶进热闹的集市时。程易安撩开帘子，抬手叫停。

贴身侍卫南山立刻让车夫拽停了马，道：“二少有何吩咐？”

程易安看了看前面，道：“等一会儿。”

再往前一里处，就是程府了。

不多时，程若缨等人出来了，在门口说着什么，看口型似乎是在说“好好照顾”“别乱跑”之类的。程宜砺二人直接上了马车，程若缨也没耽搁太长时间。

等程府的马车向前驶去后，又等了一刻钟，程易安才让继续前进。

南山是程易安的心腹，贴身服侍多年。自然明白自己家主子什么心思，心里跟明镜似的。边搀着程易安下马车边吐槽道，

“二少啊，咱也不必这样吧！这家主都去了，您作为咱家第一贤内助乃至全仙门世家都眼馋嫉妒恨不得让您马上风的大腕，不去那些长舌妇小气夫又得背后议论您了！”

“咱虽然有正当理由，撞了南墙见了棺材咱都有理。虽然强扭的瓜不甜，可毕竟是袁家大世家举行的宴会，咱不去，这这于礼不合……”

话还没说完估计也说不完就被程易安一个眼神叫停，

程易安揉了揉太阳穴，被南山这滔滔不绝如连珠炮似的嘴烦的不行，要不是现在实在脱力都想扇他一嘴巴子。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程易安无奈看他，又不禁笑道，“这几年你还没习惯吗？”

南山接过话茬又打开了话匣子，激动道：“对啊，说您坏话咒您去死的差他们几个吗！您这么多年听得耳朵都生茧了！他们能排老几啊……”

“哎哎！”程易安再次制止，“先进屋。”

经过几个时辰的路途，跋山涉水，终于到了煌妍山。刚一下马车，就能感受到金碧辉煌的气息。

袁家一向大手笔，从来不吝啬与炫耀自家的财富和实力。这次的莳花宴规模更是盛大。白玉石砖阶梯上铺着地毯绣有紫色花纹，两边摆着金色和紫色的花朵簇拥在一起系上彩带，白石柱上也被装饰的缤纷艳丽。

坐了太长时间，程青泠一时有些站不稳，幸好程宜砺及时扶了一把。

程青泠感叹道：“还真是盛大。”

“五弟还好吧？还能走吗？”程若缨忧心道，“别勉强，实在不行我们先等一会儿。”

“这倒不必了。”程青泠摆了摆手，苦笑道，“看来我以后得跟着三哥加强锻炼了。”

程宜砺哈哈道：“随时欢迎哦！”

三人沿着阶梯拾级而上，紫堂厅内外已经来了不少越陌度阡的宾客，穿着正式，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此时正几个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推杯换盏。可真是谈笑有大门，往来无白丁。

程家虽然排名不上不下，但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的，受万人敬仰，势头长久不衰。一直贼眉鼠眼观察全场的的眼尖家仆看到，立马热情迎了进去。

“程家主能来，令紫堂厅蓬荜生辉！”长得还算可以的家仆过于热情到让人感到有点抵触，道，“来来，这边请！”

程若缨笑了一下，欣然跟着向前。

程青泠半挽着程宜砺胳膊，啧啧小声道：“猥琐猥琐。”

程宜砺也低下头小声道：“小五说得极是，要不要下次直接找个借口把他给……”边说手在边脖子处划了一下。

程青泠被逗笑了，轻拍了他一下。

三人落座后观察四周，发现大部分人都围在一个人周遭，举着羽杯高谈阔论。透过缝隙，也可看出中间人的气宇轩昂。

华丽的大门处又是一阵骚动，袁家主身后跟着几个家仆，衣摆栩栩，面带微笑地热情地大步走来。

众人急忙起来行礼。

袁潢边走边回礼热情摆手让宾客都坐下，不用客气。走到大厅正前方的金灿灿的宝座前掀衣摆坐下。

众人都落座后，袁潢作为东道主开始发话了。

“袁某多谢众位家主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光临寒舍，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说着拿起金杯，站起身朗声道，“袁某在这里先敬大家一杯！”

众人又急忙拿起金杯站起来，异口同声恭维道。

“袁兄哪里的话，我们才是荣幸至极！”

“能一睹煌妍山优美的风景是我们的福气，袁家主客气了！敬谢不敏敬谢不敏！！”

“袁家主快别折煞我们了，快请坐快请坐！”

众人又是一阵七嘴八舌你推我让，喝了酒，这才坐下。

袁潢大笑着豪迈饮酒，又把脸扭向程若缨兄弟三人这边。发现了什么眉头一皱，笑脸微收，但还是礼貌道：“程家主别来无恙啊！近日可好？”

程若缨也客套地笑了笑，温和道：“多谢袁家主挂念，托袁家主的福，一切都好。”

“哈哈好就行！”袁潢意有所指道，“袁某没见您家那位贤内助，还担心出什么事了呢！哈哈没事就好！”

程青泠细细品美酒的动作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袁潢。

“多谢袁家主挂念！”程若缨礼貌解释道，“次弟身体欠佳，未能赶来。”说着微微欠身，“还请袁家主海涵！”

袁潢急忙摆手道：“小事小事！记得代我向舍弟问好！”

说着识趣地便把话题转到另一个位高权重的人身上，道：“霍大人别来无恙啊！”

面向的的正是先前被簇拥着的气度不凡的那个人。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像霍将军这种登峰造极的大能，当真是霍家之大幸啊！”

只见那人身形颀长，身姿挺拔，面目端郎如墨画 ，皎若玉树临风前，周身散发出浓厚的书卷气息和独属于习武人的肃杀之气。

此时他正笑着，春风拂过，温君子风华绝代。

“霍大人能屈尊降贵踏足寒舍，实乃紫堂厅旷世荣幸，来，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霍陵也笑道：“请！”

一杯酒下肚，一位穿着灰色长衫的家主甲道：“霍大人威猛阳刚智勇双全，多亏霍大人冷静分析，这才保住了河边的游民！”

又一位穿着深紫色绸缎的的家主乙急忙附和道：“对对！多亏了霍大人随机应变，以掎角之势一举歼灭了妖怪，不然不知多少无辜的百姓就要遭殃了！”

霍陵笑了笑，谦虚道：“不敢当！多亏了大家齐心戮力方封狼居胥。也是多亏了程二少霍某才有机会乘胜追击。”

袁潢笑道：“霍大人可与程二少爷是老相识？”

霍陵道：“不曾。有幸听说过，这次机缘巧合算是认识了一回。”

“哈哈哈！有机会你们二人可得聊上一聊。”袁潢客气道，“程二少伶俐文静，博闻强识，你们二人定聊得来！”

程若缨谦虚道：“袁家主过奖了！”话上虽谦虚，可脸上却是对弟弟的骄傲和自豪。

霍陵似笑非笑，客套道：“自然！”

接下来到了送礼环节，从外面进来的侍女们低着头在旁边排成一对等着接礼。

一般这种时候，都讲究个谁势大谁先，就连在送礼这方面也是暗暗较劲，送礼的人更是提前选好的能说会道的。既彰显了自家脸面，又交了个盟友。毕竟一个朋友一条路一个冤家一堵墙。天有不测风云，指不定哪天就出事了呢。

霍家实力排在第二，在在场的世家之首，第一位当仁不让。

霍陵的侍从端着礼盒来到袁潢正前方时微微俯身，恭敬道：“素闻袁家主出手阔绰，喜爱尤物。霍家主跋山涉水览遍天下，寻得这流苏金冠帽，还请袁家主笑纳！”

话音未落，底下一片唏嘘咬耳朵。

无非都是些妒忌评头论足的话。

袁家一向喜奢华之物，说白了就是什么贵重什么值钱送什么。这种时候搞什么千里送鹅毛的话袁家几百口人都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把你淹死。

霍家的恰如其分，投其所好。

后面送的礼也都价值不菲，千金求来。什么仙草啊墨画啊钟鼓馔玉之类的，但都跟霍家的差点意思。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众人只能默念着虱子多了不怕痒日后投桃报李来平复心情。

轮到程家时，程宜砺起身接过礼盒。来到中央微微俯了一下身子，大方道：“听闻袁家先祖喜爱金边瑞香，但真花总会枯萎不能长放。所以送这砗磲瑞香，希望我们两家友谊长长久久，永不衰退。”

如果说前面的礼华而不实，无实际含义，那这程家送的礼可谓是一箭双雕，正戳人心。

众人不禁惊了，还能这么送？！有种偷偷逆袭抄弯路不告诉他们的憋屈感。

袁潢都被这另辟蹊径独具一格的厚礼惊到了，作揖道：“程家主有心了！”

程若缨笑道：“哪里哪里！”

侍女接过礼物，程宜砺又行了个礼便回到了座位上。

程青泠也被惊到了，笑着戳戳哥哥的肩膀，道：“三哥何时这般聪慧了？”他可记得没人说要雕刻成什么。

程宜砺低声笑道：“我也不知，我去拿的时候它已经是这样了。估计是二哥吧！”

“也对，毕竟那是二哥保管的。”程青泠对于自家二哥的这种行为还是有点见怪就怪，唏嘘道，“鞭长更及。”

礼毕后，袁潢哈哈大笑举杯道：“袁再次感谢各位的到来！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仙门百家团结一心众志成城，来日定将妖魔鬼怪全部铲除！”

众人也在兴头上高声附和，大厅内热闹非凡沸反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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