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离开

疯狂之下。

李明远如同野兽般，不停咀嚼吞咽着送进嘴里的食物，此刻的他吞咽起来再感觉不到丝毫的痛苦和艰难，他的双手如机械般不停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拿起食物，扯开包装，倒进嘴里……

直到。

不知道多久过去……

意识一直保持着清醒的李明远再一次停了下来，而他停下的原因，依旧不是因为他已经感到了饱足，而是他的面前，此刻已经没有了任何能吃的东西。

或许，陈晓梅永远也不会想到，她在数天时间里，冒着生命危险艰难搜寻来的食物和水，哪怕三五个成年人正常消耗，也足够半月所需，如今却也不过是自己丈夫的一餐之食。

这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一个人的饭量再如何大，再是暴饮暴食，也绝不可能像他这样，吃下这么多东西。

但李明远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恐惧，也没有打算去深究其中的原因，他只是麻木的看了眼身旁的满地狼藉，便木然地站起身来。

腹中传来的那种本能般的饥饿感并没有消失，只是相较于之前，已然不再那么强烈。

而伴随着大量食物被吃进肚子，李明远也清楚的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那是一种并不刺激的温热感，正在他身体的四肢百骸中不停的游动。

李明远并不清楚这股温热感是什么，但他知道，这种感觉，必然与刚刚吃下的巨量食物脱不开干系。

李明远同样不清楚，这种一直游动在身体中的温热感，时间久了，会不会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什么负面影响，造成什么危害。

他其实也不太想去知道。

因为就目前而言，李明远早就发现，在这股莫名温热感出现之后，身体中那种濒死前的疲惫感和虚弱感便已彻底消失，不仅如此，眼下的他，更是感觉到精神抖擞，精力充沛，身体中仿佛有着用不完的力气一般。

这种浑身充满了力量的极佳状态，瘫痪了数月之久的李明远，俨然已经很久没感受到了，哪怕车祸之前，每天忙于奔波在生活琐事中的他，同样不曾感受。

地震造成的巨大伤势产生的剧烈疼痛离奇消失，失去了知觉的双腿和左手顷刻间行动自如，如今在吃下了巨量食物之后，濒死的身体更是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前状态……

一切都显得离奇而诡异，却又仿佛一切都好了起来。

可李明远却感觉不到半点的喜悦，如今的他，心中俨然已经再难生出悲喜。

他只想找到自己的妻子。

那个为了他忘记了生死，为了让他有活下去的机会，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为他搜寻食物和水，哪怕变成怪物，也要在最后一刻毅然远离，不愿伤害到他分毫的女人。

想到陈晓梅，李明远再不愿耽搁分毫，当即迈开步子，朝着那扇冷冰冰的金属房门走去。

李明远暗下决心，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将其打开，离开这里。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扇此前如生了根一般焊死在地上的金属房门，如今在他的手中，却如同泥做的一般，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李明远握住把手，缓缓压下，轻轻一推……

轰！

望着手中孤零零的门把手，以及飞出去十几米远的金属房门，还有门外地上四散开来的碎裂木板，李明远脸上本就木然的神情更显呆滞。

“我这是……”

突如其来的一幕，令李明远感到震惊的同时，又觉得无比的虚幻。

人的力气怎么能如此之大，怎么可能随手就将数十斤重的金属门推飞出去，他此前也只是感觉身体中有用不完的力气，可是现在……

短暂失神后，李明远终于确定，此前的感觉并不只是纯粹的感觉，因为如今自己的身体中，好像真的有了用不完的力气。

“梅梅，我好像……”

可是，这些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李明远突然痛苦的蹲下身去，双手紧抱着脑袋，拉扯着头发……

又一次！

又一次是这样。

一种比死亡还要绝望的痛苦很快蔓延在李明远心头，折磨着他的灵魂，让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比绝望更加绝望的无力。

李明远仰天狂怒：“该死的贼老天！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一次次……一次又一次……为什么每次都要让我绝望之后，才让我……”

李明远很清楚，自己刚刚表现出来的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常人的范畴，如今的自己，也已经彻底拥有了保护妻子的能力，哪怕地震再一次降临，他也断然能带着妻子安然脱险，哪怕是遇到了妻子口中的可怕怪物，他也坚信，以自己现在所拥有的神力，也可将其一拳抡死。

可是，晚了，又晚了，一切真的都已经晚了，妻子如今已经变成了怪物，他现在只想找到妻子，要么也变成怪物陪在妻子的身旁，要么就和妻子一同赴死，他要这狗屁的神力又有何用呢。

悲痛中，李明远以手捶胸，发泄着心中的愤懑和憋屈。

却很快，他突然猛跪在地，狂扇着耳光，对着四面八方狠狠磕起头来。

“呜……对不起，老天爷，我错了，我不该骂你……我真的错了……”

跪在地上的李明远痛苦的眼神中浮现出一抹微弱光芒，绝望中的他，仿佛看见了那么一丝希望。

李明远不住地对着自己脸上猛扇耳光，不停地转着圈，朝着四面八方磕头，声色哽咽，痛哭流涕。

他恍然这一切并非巧合，身上发生的所有离奇，冥冥之中都自有天意，他猜测这一定是老天爷对他的考验，而妻子的离开，则是对他在车祸和地震中活下来，以及让他获得了如今超凡神力的变相索取。

李明声嘶力竭地哀求道：“老天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骂你……我也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我不要活着，不要双腿和左手了，也不要这身超越凡人的神力了……我求求你了，你把它们都给别人吧……求求你把我的梅梅还给我吧……”

疯了般，李明远双目泣血，不住地磕头，悲恸凄婉的声音仿佛能上达九霄天听，下抵幽冥地府，猩红色的血泪不住的自他脸颊上滴落，将周围焦黑的土地染成了片片暗红。

只是，这世上真有所谓的老天爷在操控一切，真有至善至美的所谓神明在俯瞰着这满是悲苦的人世间吗？

李明远磕破了额头，磕碎了身侧的土地，但回应他的，依旧只有那缕飘荡在寂静苍凉间，带着阵阵寒意的，十月秋风的悲鸣。

“啊啊啊……我去你妈的贼老天！死吧死吧，都他妈的去死吧……”

眼见等了许久，也无回应，李明远索性暴怒而起，一拳在身下的大地上砸出了一个两米见方的蛛网大坑，一时间尘烟四起，灰蒙蒙的天地间，唯有他痛苦的嘶吼悲鸣响彻天际。

忽的，一缕微风轻轻袭来，吹散了烟尘，抚过他脏乱的脸颊和发丝，一张灰白色的东西蒙住了他的眼睛，止住了他的声音。

失去了理智却无处发泄的李明远随手将其扯下，就要狠狠揉碎，却是双手猛然一僵，表情瞬间呆滞。

他手上拿着的，是一张用透明塑料膜包住了两面的废旧办公纸，在办公纸上，正用醒目的鲜红，写着几行简短的文字。

“他还活着！他没有被怪物感染！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他！”

刹那间，李明远如坠冰窟。

失去的理智瞬间惊醒，大脑中如有惊雷炸响，他一动不动，仿佛僵硬了一般，李明远一眼认出，这是妻子的字迹，而其上的红色断断续续，每一笔落下都有下淌的水滴状印记，他知道，那是妻子的鲜血。

“梅……梅……”

李明远双唇紧咬，颤抖不止，血红的眼泪再一次落下，无疑有它，这是陈晓梅的绝笔。

可李明远哪怕哭干了眼睛，滴下的眼泪也依旧被纸外包裹着的塑料膜隔离在外，浸不进去分毫……

此前，李明远努力挣扎，悲痛竭力到昏厥过去，也没能见上陈晓梅最后一眼。

如今，就连陈晓梅留下的最后绝笔，他也无法去触及分毫。

塑料膜薄如蝉翼，李明远只需随手一撕，便能从那鲜红的字迹中再一次感受到陈晓梅的气息，可他不敢，因为他知道，这是妻子最后为他留下的一切所有，既是妻子孤注一掷的最后希望，也是妻子对他最后的爱意。

更何况，李明远很清楚，就算自己撕开了阻隔在外的塑料膜，纸上的字迹也不会消失，变成怪物的妻子也不会回来，更不会有人在他耳畔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就像他们之间，也已然像有了这样一层塑料膜一样，生生将他们分割开来，也许是天人永隔，也许是人鬼殊途。

可李明远知道，这绝不是妻子的问题，也不是自己的原因，而是眼下这个悲哀的世道，它夺走了自己原本拥有的一切，却唯独留下了他这个本该早就死去的废人。

只是，变成了怪物之后的妻子，还会是他记忆中的温柔吗？

李明远不敢去想，也不想知道。

他唯一所想，只想找到陈晓梅，然后永远永远的陪在她的身旁。

将手中妻子的最后绝笔轻轻折叠，小心翼翼的贴放进胸口的位置，李明远再不犹豫，当即迈开步子，朝着眼前灰蒙蒙的天地走去。

而他的眼前，是地震之后，一片满目疮痍般的残破与荒凉，曾经高楼密布的繁华都市已成了断壁残垣，曾经平坦整洁的大地上布满了皲裂，山石破裂，沟壑纵横，楼房倒塌，桥梁断裂……

他看见的，俨然是一副末世般的残酷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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