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恩宠

碧栖宫占地极广，光是正殿就面阔五间，梁柱高大，门庭间隐隐有红木香味传来。华光在吉祥搀扶下，穿一身粉色对襟深衣，挽着双丫髻，别着两只玫红色宫花，整体俏皮低调。

罗淑妃很给面子，未等华光让人通报，就让贴身侍女来迎了华光主仆进去。转过正殿，来到罗淑妃日常起居的暖阁。扑面而来的暖意让华光有些讶异，才到十月，淑妃宫里竟就点起了炭盆。华光敛眉，拜见上首的淑妃。淑妃歪着，头发只挽了平髻，没有一点装饰，穿一身素白的纱衣，外面套着天蓝色小袄。看见华光进来，她抬眉一笑。

等到华光行礼后，她连忙走下来扶起华光，二人相携来到西侧的海棠椅上说话。刚刚淑妃抬眉一笑，华光一见只觉惊艳。虽然这妃子已经三十有余，又常年卧病，但五官柔美，更有一股忧郁气质萦绕其中，病容也有几分美丽，真真是个病美人。她抬眉一笑，依稀能看到年轻时的俏丽，让人有些唏嘘。华光笑道：“娘娘邀约，妾身实在感怀，昨日拜见皇后，一眼便知姐姐是个好相处的人呢？”

淑妃笑道：“你这小嘴真是甜，只是我卧病多年，不见外人，昨日一见，竟恍惚觉得你有两分我女儿在时的品格，昨日回到宫中辗转反侧，这才冒昧请你来见。”华光被暖阁里的热气熏得有些昏昏欲睡，她想起昨天在皇后殿中，人人都穿着华丽轻薄的深衣或襦裙，只有淑妃端坐殿中仍穿着小袄和厚缎子裙。她小心翼翼的开口：“娘娘身子不好，原就该好好将养。若是觉得妾身有眼缘，妾身便多来看娘娘就好了。”

淑妃笑意收起，脸上多了几分切实的哀愁，她说道：“自那年我两个孩儿双双去世，我早已绝了这人世的指望。不过是熬日子罢了，好孩子，你与我女儿当年也不差什么年纪，我实在是看着你，心里就念着我孩儿几分。难得你不嫌弃。”

说着又流下泪来，华光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而后又说道：“娘娘莫要如此伤怀，须知孩儿与母亲的心是一样的。娘娘如此念着殿下们，殿下们又怎会不念着娘娘，若是她们知道娘娘如此哀毁欲绝，恐怕也会不安，为了她们，娘娘也要保重身体啊。”

罗淑妃一把抓住华光的手臂，抽泣道：“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我孩儿当年也喜欢梳着双丫髻，昨日我看见你少女娇憨，一时想起若我的公主还在，她也是你如今这般的青春娇美，活泼动人，我心里实在是~”

华光安抚道：“娘娘思念公主，那么公主魂灵有知，也会安慰，当年我母亲去世，我也是哀痛不已。但我知道，只有我好好地活着，我母亲的在天之灵才能安息。娘娘也是如此，若是您一味沉沦伤心，公主在天之灵，也会焦急的。”罗淑妃泪眼朦胧道：“难道美人的母亲也早早离世了吗？”华光遂将母亲离世之事简单概括几句，又引得淑妃流了一回泪。

两人相坐无言，宫女们都远远守在暖阁外，淑妃怔愣良久，这才说道：“我当年只是五品官的女儿，大选时贵妃娘娘看我喜欢，想指我做先皇的宝林，可是太后娘娘嫌我娇柔，怕我迷惑先皇，毕竟当时先皇已经年老，于是随口把我指到五皇子府上做庶妃。虽为庶妃，但却不入皇家玉牒，不过是个侍妾罢了。后来我在正妃未入府前进府，惹了主子娘娘不快，我蛰居多年这才在主子娘娘生下嫡长子后顺利怀孕，我先后生下了二公主和四公主，我还特地给她们起了佛保和福保的小名，希望漫天神佛庇佑我的孩儿。可是我还是没能留住她们。宫变关我们母女什么事呢？君临天下，荣华富贵都是外头男人们的事，到头来却要我们来承受代价。”

华光越听越心惊，因为丧女之痛，罗淑妃大概积郁多年，她毫无所恋，自然无所畏惧。想到这里，华光知道干巴巴劝道：“娘娘慎言，此话不可说，再说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娘娘年轻，未必不能再有孩子啊！”

罗淑妃直视华光，眼中凄怆难言，她哀泣道：“就算再有孩子，也不是我的福保和佛保，死了两个孩子，我难道能和前头的君子们一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生儿育女，过自己的锦绣日子吗？”她声音不大，华光却觉得这悲泣的声音绕梁不止，她一时无言，默默跟着垂泪。

从碧栖供出来后，华光觉得有些憋闷，她看着外头湛蓝的天，想起暖阁中罗淑妃的泪眼和悲伤，一时觉得胸中有股难言的情绪。她回到寝殿后早早歇下了，因睡得早，半夜华光就醒来了，她看着昏黄的幔帐，心里无端想起白天罗淑妃的话，明明是最简单不过的倾诉，但华光就是觉得奇怪，这奇怪像鱼刺一般卡着喉咙，让人不上不下。

华光心想，大概是我刚进宫，突然听到这深宫中的怨怼，一时有些害怕，过些日子就好了。就这样安慰自己，默默数着更漏，等到五更天一过，她就叫起，梳妆后前去望月殿看周才人。她去得早，周才人这时还在梳妆，她也不见外，径自找了个椅子坐下。周才人透过铜镜看到了华光心不在焉的神情，她笑道：“姐姐来的这样早，却魂不守舍，难道是昨晚没睡好吗？”华光勉强笑道：“是啊，想着白日无聊，昨日你不是同我说想练习在家时跳的舞蹈吗？今日无事，不如一起去吧。”

周才人一边由着侍女梳头，一边笑道：“也只有姐姐会觉得无聊了，拜见皇后之后就可以开始正式侍寝，宫里的新妃们都铆足了劲要打扮，姐姐还在这念叨着跳舞。”华光笑道：“我不过十四，既没有其他人的青春正盛，也没有她们的妩媚鲜艳，自觉天资鄙陋，年岁又小，只好躲到一边过自己的日子了，君恩什么的，实在离我太远了。”周才人站起身，由宫女伺候穿衣，她言道：“姐姐实在是谦逊，不过这样也好，我们可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今天天气好，我昨日傍晚就看好了太液池旁的一个凉亭，一起用过早膳我们就去那边练舞吧。”华光自然应下，两人坐在一处，早膳也一并传了，华光本无胃口，在周才人的劝慰下也进了半碗粥。

而后两人前往太液池，或是练舞说笑，或是对坐聊天。华光不会跳舞，在乐器上的天赋也平平，只不过陪着周才人罢了。两人兴致很高，一连几天都在太液池旁练舞。周才人找的位置偏僻，平素少有人来，这两人也逐渐放开，兀自玩的乐乎。

几日后，正当周才人又在凉亭内翩翩起舞时，华光也在一旁悠然抚琴，一曲罢，裙摆旋转也慢慢停歇。华光笑道：“憬悟身姿窈窕，堪称杨柳细腰，这《汉宫飞燕》跳的自在悠然，恰如飞燕一般。”

周才人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便传来拍手声，两人循声望去，正见一个身着玄色长袍，面容威仪的男子笑着站在不远处，旁边一个穿着朱红色宦官服侍的老太监一扫拂尘，扬声道：“两位宫嫔，遇见陛下，还不作礼吗？”二女慌忙下拜，晋元帝这才不疾不徐，走上前扶起周才人，而后又扶起华光，笑道：“久闻汉时飞燕能做掌上舞，今看朕的妃嫔也不遑多让啊！”

后又问周才人的名字，周才人只怯生生道：“妾名憬悟，不敢当陛下夸赞。”华光随即扬起天真的笑颜道：“陛下如此夸赞，可见不是妾身一人觉得憬悟舞姿极好，你就莫要推卸了。”晋元帝大笑道：“正是如此，今日两位爱妃便再跳一曲给朕看吧。”于是，华光抚琴，周才人起舞，只是皇帝在侧，憬悟终究不能如最初般自在，华光眼见如此，只是挑挑眉，看着皇帝欣赏的目光。

舞毕，她似是调皮的开口：“陛下一来，憬悟就跳的不如刚刚自在了，想必是在陛下面前羞于起舞呢！”周才人跺脚道：“华光，你，你取笑我。”华光便做出小儿女状，转头问晋元帝：“陛下说我说的对不对呢？”晋元帝看这女子娇俏调皮，宛若孩童，与选秀时的清丽婉转大不相同。他抚掌笑道：“周卿妩媚羞涩，云卿调皮可爱，有你二人乃至朕的福气。”华光便笑道：“憬悟可不止是舞姿出色，她泡茶的手艺更好呢，陛下想尝尝吗？”晋元帝从善如流，当即笑着揽憬悟离去。华光行礼拜别，眼见二人消失在小道上，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一旁的翠微端了茶上来说道：“偶遇皇帝可不是谁都能有的福气，美人为何要推给周才人呢？况前日才送了正山小种给周才人，这下可让她借花献佛了。”华光看了她一眼才说道：“姐妹之间，何须讲究这些，陛下明显是被憬悟打动，我何必和她抢这君恩，日后这话不必说了。”翠微这才连声道罪，说自己只是无心之失。华光淡淡看她一眼，只是吩咐回宫，并不多言。

回到倚霞殿，她换了家常衣裳，又让如意端了点心来，偌大的侧殿里只有主仆二人，她和如意说了今天的变故。如意叹息道：“陛下突然驾临，这谁也想不到，小姐顺水推舟也是好事，这拔头筹的恩宠，谁知道拿了之后要遭多少议论呢？”华光正色道：“正是如此，我本年轻，不想那么快就出头，今日我在陛下面前应该也留下了好印象，来日方长，倒是翠微的急躁让我有点诧异。”如意也不懂，不过她倒觉得翠微只是心急，毕竟在宫中，君王的恩宠代表一切。华光不置可否，只是一下一下的搅着三鲜馄饨中的汤匙。

果然，次日，周才人盛宠的消息就传遍六宫。后宫寂静，本就少有宠妃，此次选秀进宫，华光和几个资质好的宫嫔都备受瞩目，但谁也没想到，最先拔得头筹的竟然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周才人。

听说，李才人在自己寝殿里连摔了好几个花瓶。华光听着旁人若有若无的议论，并不往心里去。第二日侍寝毕，周才人就匆匆来找华光。华光自然是一顿好言安慰，只把怯弱的周才人劝得死心塌地。周才人来自兖州，性格温顺怯弱，这样的人会得宠，却难以久宠。华光看得明白，心知过阵子肯定会有新妃取代憬悟的位置。她也不急，每日优哉游哉过着自己的日子，只把庭院内的花木养的葳蕤繁盛，并不理妃嫔们的冷嘲热讽。

果然，三日之后，周才人就晋位成为美人，赐号翩。又过两日，晋元帝召幸了新入宫的妃嫔，其中上官美人，李才人都颇受宠爱，反倒是几个宝林有些默默无闻。上官美人在得幸后晋为婕妤，李才人晋为美人，旁人倒罢了，唯有李才人经常趁着拜见皇后之后对华光冷嘲热讽，笑她空有家世高位，却难得蒙幸，实在是个笨肚肠。华光不理不睬，翩美人倒是经常帮着华光讲话，只是偶尔上官婕妤也会嘲讽几句，华光都默默忍了。却不料，一桩风波近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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