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位分

次日清晨，云华光醒来，睁眼看着头顶繁复的金线密织雕花锦帐。外面已有了衣袂走动时发出的细微声音，她伸出手敲了两下床，旋即便有吉祥带着侍女来伺候梳洗。刚刚坐在梳妆台前，便有仆妇一连声的喊着“大喜”进来。

那仆妇进门便拜倒在阶下，声音是控制不住的喜色“恭喜大小姐，贺喜大小姐，刚前院管事来报，有宫中小黄门前来报喜，说两刻钟后会有天使上门，宣读大小姐的喜事。侯爷特命奴婢来请大小姐梳妆，稍后一起到前堂等着接旨。”华光一笑，便命厚赏，随后又让如意到院中宣布，大小姐有喜，但今日务必好好当差，决不许偷懒耍滑，待旨意下达后大小姐自有赏赐，之后便是一院子仆从的应喏声。

华光此时心里志得意满，再如何运筹帷幄，终究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她瞟一眼桌上的梳妆匣，随即便说道：“之前我预备着及笄戴的那套头面拿出来。”吉祥随即领命，端来了一套华彩辉煌，精致非凡的水晶头面。

水晶的色泽剔透，难得的是那透出水的淡粉色，佐以各色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各色光芒，直教人不敢直视。华光水葱一般的手指在头面上拂过，随即选中了一柄蝶穿百花步摇和两只山茶花偏簪，一枚镶嵌着粉色宝石的华胜，一对珍珠嵌水晶的耳珰。如意将华光梳理好的长发抹上刨花水，熟练的挽起来。片刻后就梳好一个繁复的拔丛髻，随后又将首饰一一别上去。

随后，侍女又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套新制的鹅黄色襦裙，华光一一穿戴，最后又选了一套白玉禁步，略用了一盏燕窝粥，随即娉娉袅袅的往前堂走去，两个仆妇打头，身后跟着四名侍女。

待到了前堂，阳信侯本要斥责女儿来的太晚，对天使不恭。但一看女儿发髻乌黑，妆容精致，垂下的水晶挂饰丝毫不闻声响，一身鹅黄襦裙衬得人亭亭玉立。阳信侯有一瞬间的怔愣，望着女儿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

华光正行家礼，久不闻父亲声音便抬头看去。阳信侯这才恍然，叫起女儿后便做到主位上发呆。众人又等了一盏茶时间，便有管家来到天使将到。阳信侯又命大开中门，摆上香案，迎接天使。

不一会，一个身穿朱色宦官服侍的太监，便带着六名小黄门在正门处下马。一行人被迎进正堂，阳信侯府上下跪听圣旨，只听天使这样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王化肇于闺门，洵藉内庭之助。阴教成于宫壸，尤资后德之贤。故皇英嫔而帝道兴，任姒归而王图永。今有阳信侯云氏嫡长女华光，年十四，毓自名门，礼度攸娴。特封为美人，于十月十三日进内，钦此！”

念完，一行人叩首行礼。华光接了圣旨，又让吉祥递上荷包，那天使四十来岁，笑眯眯的，见华光锦衣华服，花颜玉貌，料定她必能得宠。于是和善道：“云美人不必客气，只是咱家还要嘱咐几句。”华光随即道：“能听公公的提点必定受益非凡，臣女不胜感激。”那天使笑道：“自圣旨颁下，您可就不再是闺中小姐，而是圣上的云美人了，这臣女一词必得改改。且自古后妃进宫，都要先学习宫中规矩，稍后嬷嬷们便会上门。府上还须辟出一清净之地供美人学习，宫中侍卫会严密把守美人居处，这天家内眷，在规矩上需要慎之又慎。”

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华光眼不抬头不扬，打了个手势，吉祥随即又奉上一个荷包。天使捻了捻荷包的厚度，又开口道：“后妃嫔御选于宫中，与寻常人家嫁女一样，都可以带嫁妆和陪嫁侍女，您是美人，正五品的品级，在这批秀女中也数翘楚，便只有那鄂国公的幼女与您一般是美人，其余都在您之下。按制您可以带两名侍女，嫁妆六抬。只是这带进宫的人和物都不能逾距，随后嬷嬷会仔细教导您其中的分寸。”随后天使就打道回府，煊赫一时的阳信侯府也渐渐沉寂下来。

望着外面日上三竿，华光知道，还有片刻嬷嬷们就要来了。回头看见阳信侯复杂的神色，她心内一动，等到宫中人来了，自己的闺门便会严谨起来，外男轻易不得见，不如趁此时与父亲聊聊。随后她开口道：“女儿将入后庭，心内对父亲思念不舍，还请父亲移步，女儿想与父亲单独相处。”阳信侯颔首，率先迈步走向书房。

在偌大的外书房里，坐着父女二人，阳信侯端着茶盏，心不在焉的喝着。华光看着他，问道：“父亲您这些年，曾经后悔过吗？”阳信侯看着她，问道：“你想说什么？”华光冷冷一笑：“只因为我母亲生我伤了身子根本，再不能孕育男嗣，你就迫不及待的要迎你的表妹做平妻。甚至不肯等她出月子，好容易逼的我母亲给那女人腾了位置，到头来千辛万苦养下的儿子庸碌，女儿平凡，时至今日还得靠你最不喜欢的长女给你谋前程。你有后悔过吗？后悔逼死我母亲也要给那女人侯府主母的位置？”

阳信侯脸色大变，手指着她，待要骂又不敢骂，片刻后，他的脸色从涨红转向灰败。他久久不言，片刻后才说道：“我知道你恨我，也恨林氏。”华光打断道：“我不恨那女人，从头到尾我恨的只有你。没有林氏也会有旁的人，是你变了心，换多少个女人都没用。”阳信侯苦笑道：“你倒是和你母亲一样的爱憎分明。”

他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轻叹道：“我今日看到你盛装打扮，犹如二十年前你母亲还是少女时，也是一般的青春貌美，娇俏可人，可是你远比你母亲坚强。”华光神色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阳信侯继续说道：“你以为是我变心了，是我辜负了你母亲。可我又何尝没有我的苦衷，当年我为了迎娶你母亲，本就违背了老太太的心意，后来你母亲过门三年不孕，为了嫡长子，老太太也默许了你母亲不让通房妾室有孕。可千不该万不该，你母亲生下你后大出血，再没有了生育的希望。那时族里知道了这事，他们立即就动了过继的心思。我没有强大的妻族，老太太的娘家人也早就没落了。为了打消他们的念头，也为了保住我自己，我只能先下手为强，只有表妹有孕，抬为贵妾，她日后生下的孩子过继到你母亲膝下，那也是嫡长子。可惜你母亲的骨头太硬了，她非要和我和离。我也是没办法。”

华光淡淡的回应道：“你是没办法吗？想生儿子的办法多的是，你非要选和母亲亲如姐妹的林氏，林氏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女，是你的亲表妹，这样的女人做了贵妾，还生育长子，以后还有我母亲的立足之地吗？你自诩和我母亲两情相悦，生死不负，到头来就是这样对她的？你责怪我母亲骨头太硬，你怎么不怪自己负心薄幸呢？”

阳信侯怒道：“我是你父亲！你安敢如此说话。”华光对上他的双眼，丝毫不惧“我是在为我母亲讨回公道！我就是要让你知道，你不顾万难也要生下的儿子就是个草包，这阳信侯府上的荣耀，只能靠我去谋取！”阳信侯脸皮抽搐，良久才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这些年也是林氏做的不好。我不怪你，你晓得为家里谋前途，终究是个好孩子，今后的路，你有什么想法吗？”

华光眼里有泪流出来，她说道：“这些年林氏如何对待我，难道你心里没数吗？你明明冷眼看着，如今却把责任全推她头上。自己想要清净的后院，就放任继妻苛待长女，如今倒撇的一干二净。”阳信侯今日被她骂多了，也习惯了。他料定这个女儿进宫前必定会来撕破脸，所谓锦衣不夜行。这个自小未有关爱的女儿也懂得这个道理，权势不用就作废。不趁着如今位分新鲜热乎的赶紧来报昔年之仇，还等什么呢？自己不让她出了这口气，也怕她日后有心结，不肯帮扶家族。于是只能忍气吞声，看她对日后有什么计划，自己也好配合。

果然，华光说道：“你的儿子女儿是什么品性你自己知道，所谓本事不大野心挺大说的就是他们。过往我就不计较了，日后你必须严加管束他们。如果闹出什么事连累我，那就是连累阳信侯府满门！”看到阳信侯颔首，她继续说道：“那两个妹妹长得一般，性子倒桀骜，我走后你赶紧划拉两个嬷嬷来管着他们，我看昔年老太太身边那两个就好，他们大抵在庄子上，赶紧找来管束他们。过几年就找清净人家嫁出去，不要高门大户，只要中等官员，家里没有乱七八糟的姻亲，本人上进的就可以。至于儿子，你管着他不要出去欺男霸女就好了。我看他日后能安安生生的继承爵位就已经很不错了，最好你早点开始物色他的妻子，找个读书人家的长女，或者武将人家读书识字的小姐也好。万万不能让他自己出去瞎划拉，找个不三不四的非要娶，那才是坏了家中大事。我进宫后不会太早出头，毕竟年纪摆在这，过个几年再边走边看，一切以稳妥为上，只要不出错就是成功。”

阳信侯点头，又从阁上拿下一个盒子，递给华光。华光打开一看，只见里面分作两部分，左边是整整齐齐的银锭子，右边是金灿灿的金瓜子。她挑眉看向阳信侯，他轻咳了一声说道：“这是八百两银，八百两金，自己收着，今后在后宫好好用。”华光一笑，心里想说自己这十四年也未见过阳信侯如此大方，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意思极了，只要自己今后继续这么“争气”，阳信侯依然还会大方。

她没说什么，站起来草草行个礼就走出去了。阳信侯坐在书案后边，看着这个女儿打开门，走入外面浓烈的阳光中，她背着光，一步步迈向庭院，仿佛迈向一个未知的人生。他叹口气，不再出言，只愣愣看着阳光洒在地上，但愿今后每一日的天气都能这么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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