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姐今天是怎么了？抱着剑在湖边一动不动的都快半个时辰了，是在修习新的功法吗？”

侍女芷兰细细检查着刚绣好的一方丝帕，疑惑地看了眼远处的月汐，侧头悄声嘀咕道。

“可能吧？小姐的事情哪里是我们能知道的？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吧。”

身旁的芷竹手腕翻飞，快速打着络子，头也没抬地随口应付着。

芷兰还想再说，余光扫见正朝这边走来的人影，赶忙低下头做忙碌样。

她们几个芷字辈的侍女不过是普通人出身，资历浅又没有灵根，有幸来到主子面前伺候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可不敢生出偷懒耍滑的心思。

马尾高束的女子身着利落短装，步伐从容却极为快速地从二人身旁经过，径直向湖畔少女走去。腰间象征贴身侍女身份的玉佩在阳光下忽闪着莹莹的光，煞是好看。

哎！有灵力，能修行就是不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通身的派头都赶得上小家族的正经小姐了！自己怎么就没这个命，投个好胎呢？

芷兰头压得低低的，眼底满是羡慕的光。

穿过一层层肉眼看不见的禁制，雪霁在离少女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恭声道：“小姐，月瑶小姐有请。”

柳树下抱剑的少女回过神来。

十二三岁的少女还未长开，脸上带着些许婴儿肥，但已难掩姿色。柳叶细眉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格外灵动，墨色瞳孔中不时闪过亮紫色弧光，让人不敢直视。

月家家主的次女月汐，十岁筑基，两年后顺利结丹，而今不过十三岁，已孤身闯过不少秘境，是修真界远近闻名的不世天才，前途一眼可见的光明，这等卓然天赋不知让多少修士眼红。

眉心微蹙，月汐低声开口：“知道了，晚点我会去看她。”

雪霁领命，无声退下。

周遭又恢复了平静。月汐环顾四周，看着熟悉的院落，稳下的心神一时又有些起伏不定。

春日绚烂的阳光透过柳叶打下斑驳的光，比起前世灰飞烟灭时乍现的光亮，温和了不知几许。

月瑶……

想起前世种种，月汐无意识握紧本命灵剑，暗自叹了口气。直到现在，她仍不敢相信，自己那个向来柔弱又心软的姐姐，居然会是灭世之祸的主导者。

“主人，别忘了巫神大人的任务。”

似是察觉到什么，月汐手中灵剑嗡嗡作响，剑灵清脆的声音适时在她识海响起：“月瑶是巫灵大陆的叛徒，是一切悲剧的祸源。对待祸乱者，无论何时主人都不该心慈手软。”

“若她果真犯了错，我断然不会包庇，亦不会手下留情。”

月汐沉声回：“但如今，一切尚未发生，就草草下结论，为时过早。”

“而且，前世之祸并非她一人之过，她充其量就是个引子罢了。若不能去除根由，便是杀了一个月瑶，恐怕还有其他人作乱。”

更何况，月瑶，她是我唯一的姐姐。

我如何舍得眼睁睁看着她走上不归路？

月汐拍了拍仍在震颤的剑身，无奈笑笑：“等你再长大些就明白了。”

“无论何时，灵溪之希望主人以大局为重，不负大人所托。”

月汐轻笑一声，应了。

前世，月汐的本命灵剑并没有生出剑灵，小家伙是巫神大人在回溯时光时所赐的福缘，有时候想法天真些，对巫神大人崇敬些也在所难免。

月家主宅占地面积极广，但家主的两个女儿——月瑶和月汐所居院落相距并不算远，据说是家主夫人为方便两个孩子培养感情而特意安排。

月汐缓步朝月瑶所居的听雨阁走去，想到这里微微有些愣神：姐姐好像从没有主动踏入过自己的念月阁？

是……不喜欢吗？

也不对。

记忆中，姐姐也很少主动亲近其他族人，长日里若非与自己有约，便是待在听雨阁研习琴棋书画，端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也是她很难相信，月瑶会成长为反派的原因之一：月瑶太安静，太乖顺了。

和风风火火的月汐不同，月瑶向来沉稳少言，也嫌少与人接触，纵是与父母的关系，也是尊敬有余，亲昵不足。

想到这里，月汐秀气的眉不自觉皱了起来：话本里久居深闺，少见生人的女子确实容易被一些花言巧语所蒙骗，这或许会是前世姐姐误入歧途的原因之一？

若是缺爱，便创造机会让她得到关爱。她还就不信了，有了父母长辈的疼爱，堂堂月家大小姐，还会被人三言两语骗了去？

想到此，月汐心思一转，招来雪霁：“安排下去，今晚姐姐和我一同陪爹娘用膳。”

家主一家向来只在重要节日一同用膳，怎么今日忽然？

雪霁一怔，下意识抬眸看了眼月汐，见她神情坚定，忙低头应是。主子的决定，向来只需执行，不容置喙。

月汐心里有了打算，笑得眉眼弯弯，连带着脚下步伐也轻快了几分。

“汐儿，怎么这样看着我？”十七八岁的少女被妹妹近距离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没多会儿，两抹红云就飞上了脸颊。

与月汐不同，月瑶的美是沉静的美，姣好的面容仿若清浅的月光，柔和清雅，又带着几分可触不可及的缥缈。

而今美人清亮的眸微微闪烁，在月汐直白的注视下两靥飞上一抹红霞，那缥缈的气韵便染上几分烟火气。

“姐姐近来愈发好看了，汐儿可不得多看几眼，饱饱眼福。”月汐敛眸，长而密的眼睫垂下，遮住万般心绪，偏头眨了眨眼，促狭道。

“不然等哪天姐姐嫁了人，只给姐夫看，汐儿再想看也看不到了。”

月瑶脸上的薄红倏地变浓，半是嗔半是恼：“好啊你，几日不见，净学些不着调的来，居然敢调笑你阿姐了，当心我找阿娘告状去。”

说罢扬了扬手帕，作势要起身。

“好阿姐，我错了我错了。”月汐连连讨饶，狗腿地扶着月瑶坐了回去。

“话说阿姐及笈许久，可有意中人？”月汐侧头看着月瑶，试探开口。

月瑶一怔，摇摇头：“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来夫婿的人选，全凭父亲母亲做主便是了。左右他们也不舍得让我受委屈。”

阿姐，上一世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月汐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阿姐还没遇上那个讨厌鬼，一切还来得及。

阿姐既然喜欢安稳，那她就定要给阿姐物色个好夫婿，比讨厌鬼好十倍千倍的。

月汐兀自想的出神，嘴角不时扬起怪异的笑，看的月瑶略有些不安：这一根筋的妹妹，笑的这般傻里傻气，怕不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未及开口，月汐回过神来，亲昵地环着月瑶手臂蹭了蹭：“阿姐，咱俩今晚陪父亲母亲一起用膳吧？汐儿好怀念除夕宴时，一家团聚的美好时光。”

月瑶两靥的绯红淡了几分，唇边仍挂着温和的笑：“怎的忽然想起这个？我听说前几日，父亲才因你修习不够刻苦训斥过你，这么快就不怕他了？”

“嗐，父亲就是古板，爱训就让他训吧。不过是凶了我几句，又不是什么大事，左右他舍不得狠下心来揍我。”

“你别看他面上训我训得凶，私底下不知多嘚瑟呢！”

月汐吐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月瑶咬唇，迟疑了片刻，低低道：“汐儿，姐姐今天身体不适，怕是不能和你们一起用膳了，不若咱们下次再聚？”

月汐一惊，忙站起身，上上下下细细打量月瑶一番。见她面色红润，只有些局促，才安下心来。

黑白分明的眼珠骨碌碌转了转，月汐唇角一勾，坏笑道：“阿姐，说谎可不是好孩子哦。阿姐别紧张嘛，一家人一同用膳，只是寻常小事。我听说在凡界，一家人早中晚都要聚在一起用膳的。人多了饭菜才更香嘛。”

哎，阿姐哪里都好，就是性子太内敛了，总宅在自己屋里哪成呢？

还是该多出去走走，多和人说说话，才好呢！

月汐想到此，愈发卖力，使尽浑身解数，总算磨得月瑶松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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