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巧遇

数日后，谢可名身体已基本痊愈，见大哥一直没有过来接他，心中有点烦闷不安。

这日早晨，谢可仁正在打扫店铺，见堂哥起床后，一个人傻呆呆站在店门口，向远处张望，知道他又在盼着他大哥，于是心里有点不忍，便走进内堂，与父亲商量到：

“爹！你看堂哥，病虽然差不多好了，但我见他好像心事蛮重的，不如今日，趁天气好，我带他出去走走，散散心？”

“这样也好，但是你要注意哦，他身体刚刚恢复，不要走的太远哦！”

“知道了，就去旁边的北固山吧，烧柱香，保佑保佑一下”

“也好，不过，你可要看住他哦，知道吗？！”

“知道了”

两人进入山门，踏着千年的古老石阶，蜿蜒而上。谢可名见山道两旁，杂草残雪，断木横橼，满目苍夷，早没有当年孙母招婿之胜景，更没有了那三国时尚香姑娘的音容丰姿和“不系明珠系宝刀”的飒爽豪情，顿时神情黯然失落，心中更是心灰意冷。“真是繁华落尽见真淳啊！这盛极一时的古寺名刹，何尝不是象自己一般啊？风流和荣耀、成功和失败，转瞬间，都落得个雨打风吹去”。

山腰间的甘露寺前，幽静空旷，香火寥寥，人迹稀稀。清晖亭、多景楼、祭江亭在皑雪苍松的辉映下，显得越发的孤苦寂廖。殿前，一座高高的铁塔，共有四层，中开四道门，八面玲珑。塔基为宋代须弥宝座式，上面篆刻着如意水纹卷浪图，还有那佛像壶门，已锈迹斑斑，模糊不清。塔尖之上，镶嵌着一个相轮，为明代之物，但历经岁月沧桑，也早已失去了凌空飞天之气势。

谢可名一眼就看到了塔身中央，用篆书雕刻的那首乾隆先帝的御诗：

“长江好似砚池波，

提起金焦当墨磨。

铁塔一枝堪当笔，

青天够写几行多”。

他站在那里，默默地吟读了几遍，并慢慢地闭上双眼，用心去虔诚地感受着、轻轻地触摸着，霎那间，眼前仿佛出现了“乾隆帝御驾此地，潇潇洒洒，挥毫泼墨，周围旌旗猎猎，万人肃立景仰”之盛况。不多久，他感觉到自己好像一只飞鸟，身体飘浮在半空，周围被一股浓浓的雾气笼罩着，冥冥之中，周公瑾那懊恼沮丧的眼神，还有那尚香姑娘飘逸的衣裙，在眼前游来荡去，恍惚间，一切犹如潮水一般又迅速散去，幻化成一片湛蓝湛蓝的天空，云蒸霞蔚，和风习习，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犹如醍醐灌顶一般，令他感到无比的舒畅惬意。

谢可仁上完香后，见堂哥依然站在那里，两眼似睁未睁，神情似痴似呆地，竟然将脸贴在那冰冷的铁塔上，象中了魔似的，顿时大吃一惊。便急忙上前，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见堂哥好似如梦初醒，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于是不容分说，连忙拉着他，就向寺后走去。

寺后是一座陡峭的山峰，两侧悬崖立壁。山峰之上，有一座画梁飞檐之楼阁，跃然半空，可仁兴奋地指着上面的楼阁说道：“堂哥，这就是名闻天下的江山第一楼了。走，上去看看”。

楼阁上，回廊通绕，面面皆景，极目远眺，悬水峻壁、江天开阔，山光水影，奇松怪石悠然其间。寒风吹拂之后，使人有凌空飘逸之感。谢可仁对空旷的山谷，突然大吼了一声，顿时在山谷中引起了阵阵回音，缭绕不绝。

就在此时，楼阁的转角处，出现了五六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和尚，正恭敬地陪着一个身穿皮袄的中年男子。后面紧跟着的是一对服饰华丽的母女，两人互挽着手，旁边有两个壮士相随。一行人，走走停停，不时指指点点远处的千峰万岭和碧江雾壑。

那中年男子走到亭台中间的一块石碑旁，仔细端详了一下，问到：“方丈，这‘天下第一江山’碑文，可是南朝时期的梁武帝萧衍所写？”

“正是”

“想不到这碑文历经千年，而今依然保护得这么完好，不简单啊！真是‘百年戎马三分国，千古江山一倚楼’啊”

这时，不远处，一游人诗兴大发，扶住廊栏，面对着远处的大江，激情高昂地吟诵到：“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刚吟罢，那中年男子似乎有所触动，便轻声问到：“方丈，稼轩先生的《永遇乐。京口北固怀古》诗作，想必就是在此楼阁中所作的吧？”

“正是，都统大人”，方丈垂首应答，

“阿玛，稼轩先生可是南宋末年的辛弃疾？”，身后的少女好奇地凑上前插话道，

“是啊，呵呵呵。。。看来你还知道不少啊”

少女一听，顿时眉飞色舞了起来，她昂起头，站在扶栏边，学着古人得样子，似模似样地大声感叹到：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嘻嘻嘻。。。阿玛，这辛弃疾还真是个忧国忧民之人啊！这首诗词，如此壮怀激烈，让人真切地感到他那报国无门的情怀，是多么的悲壮和无奈啊，想必，就是今日天下的仁人志士，只要一读到该篇诗文，也一定会为之动容，并感慨泪下的”，

方丈听闻，夸奖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都统大人，想不到令爱有如此高的学识造诣啊，真是令老衲佩服之至啊”

“哈哈哈。。。小女的黄口之言，还望方丈不要见笑啊”

“都统大人，老衲刚才可绝非是附庸之言啊”

海龄一阵大笑之后，得意地抚了一把下巴的胡须，朗朗说到：“非也，非也。小女刚才的一番厥词，乍听起来，貌似有点道理，但本督认为，她实际上并未能深领其会啊。其实，稼轩先生所作之诗句，实乃汉家文人普遍存在的一种无病shen吟罢了。汉人统治华夏数千年，但到头来，面对一个小小的金国，却无力挽救其倾倒之颓势。当国破家亡之时，稼轩先生却有心机在此望楼感叹，实在是有点可笑可悲啊！”。

方丈一时语滞。

谢可名此时正好站在不远处，听到那姑娘一番高谈阔论之后，刚在心中想暗暗叫好，却没想到，那中年男子竟然会放出如此荒谬的厥词，顿时就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毫不顾忌地冒出一句：

“先生刚才所言，实在令人难以理喻”。可仁吓了一跳，连忙偷偷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袍。

海龄吃惊地转过身来，发现发话之人，竟然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后生，悠悠小口，竟敢如此放肆，顿时脸色一变，心里更是不快：“真是反了，一个小小的草民，竟敢如此冒犯本都，真是昏了他的头了，也不张开他那双狗眼看看！”。

他刚想发怒，却忽见身旁的方丈，虽然也十分愕然，但嘴角边却流露出一丝喜色，因此只好忍而不发。

谢可名见那中年男子此时面露愠色，但并不以为然，而是继续书生意气地说到：

“先生想必不知，那稼轩先生乃我华夏之英雄豪杰，而决非是你想想之中的懦弱文人！他不仅才气横溢，诗词歌赋，造诣很深，而且还是位领兵打仗的将军，功勋卓著，可歌可泣。二十几岁就在家乡，拉起了数千人马，奋勇抗金。他曾亲自率数名轻骑，勇闯金兵五万大军之中，将那南宋叛将张安国生擒，最后又成功杀出重围，凯旋而归。如此的英勇壮举，是何等的壮怀激烈，气吞山河啊！又岂是先生所谓的什么无病shen吟之汉家文人？！”，

“哦？”，海龄恼怒之时，却忽然惊奇地发现，这狂妄至极的年轻人，怎么好像似曾见过。

“他所作的《破阵子.为陈同浦赋壮词》，又岂是一个无病shen吟之人所能？！”

这时，海龄身后的侍卫祥云，见有人竟敢如此不知死活地狂吠，并肆意在冒犯主子，终于按捺不住性子，“腾“的一下，就冲上前来，意欲给他个一个下马威，却忽见都统大人微微摆了一下手，便又悄然退了下去。

“哦？你不妨再说说”，海龄虽也知晓此诗文，但此时此景，也只能耐住性子任他去说。此时，那少女也挤上前来，瞪起双眼，看着他滔滔厥词。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谢可名吟罢，似乎整个身子都气宇轩昂起来。

一时间，周围变得鸦雀无声。

“好，好，好，好一个‘醉里挑灯看剑，沙场秋点兵’”，海龄打破沉寂，大声称赞到，刚才还紧绷的眉头，此时似乎舒缓了一些。

其实，海龄听罢他诵词，心里格顿一下，情绪也变得有些沉重起来，“谁说没道理呢？！那稼轩先生，当时所处之抗金局面，与自己眼下之形势，又何尝不是一样啊？挑灯看剑，沙场点兵，这样的烽火硝烟日子，也许很快就会到来了”

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缓缓地俯身问到：“这位小哥，我们见过面吗？”

这时，就见那少女踮起脚，凑到了他的耳朵旁，轻声说到：“阿玛，你不记得啦？那日我们来镇江路上，不是见过这人了吗？”

“哦？”

“就是在茅山脚下，不记得啦？那两个要跟你拼命的人？其中一个，呆头呆脑的，刚跪下就又站起来的那个？”，

“哦、哦、哦，想起来了”，海龄捋着胡须，顿时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谢可名听这姑娘一提，也一下子认出了眼前这中年男子了，顿时慌了手脚，见方丈在旁忙连打眼色，便连忙上前俯身致歉到：“晚生谢可名拜见大人，祈望大人恕罪”

姑娘见状，顿时鼓着小嘴，揶揄到：“还可名呐，不如改为可笑、可恨、可憎、可。。。”，顿时引起大家哄场大笑。

“雪儿。。。”，身后的那妇女连忙收住笑声，喝住她。谢可名此时面红耳赤，慌忙之中，却见姑娘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在大笑。

“不知者不知罪”

海龄笑容可掬地挥了挥手，说到：“这位小哥，咱们是不打不相识啊？上次你在茅山小道上干什么啊？“

“晚生刚好从金陵乡试回来，路过那里”

“哦？是去考举人的吧？！”

“是的，大人”

“可有斩获？”

谢可名羞愧地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答到：“回大人，晚生天生愚钝，只考得个榜外候补第二名，实在是羞愧不已，还望大人见谅”

“哦？考过几次啦？”

“是第一次考”

这时，站在一旁的方丈，突然插话道：“阿弥陀佛，施主第一次考，就考了个榜外候补第二名，已算是难能可贵了。都统大人，您说是不是？老衲曾听人说过，有的举子都考了十几次了，胡子眉毛都一大把了，还没有能取得如此成绩，不错了，不错了”

“多谢方丈劝慰”

“这位施主，老衲见你眉宇之间，似乎积郁着一股晦暗之气，该不会是心灰意冷了吧？”

方丈见其不语，便又说到：“听施主刚才的一番高谈阔论，老衲觉得你尚有满腹经纶之才，故老衲以为，施主万不可因此次不第，就从此一蹶不振，切记，切记。阿弥陀佛”

海龄感叹到：“国家为难之时，匹夫当投笔从戎，以报皇恩。只可惜，你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否则可到我军中来效力”

方丈见海龄言语之间，有一丝怜人惜材之意，便略加思索了一下，讲到：“施主如此才学，往后可有何种打算？”

见谢可名在摇头，方丈又说到：“阿弥陀佛，吉人自有佛祖保佑。施主，老衲现有一机缘，不知你是否有兴趣尝试？”

谢可名自幼对佛门中人钦佩有加，景仰之余，对其中蕴藏的仙道机缘更是深信不疑，现听到方丈提起机缘，便虔诚地跪地膜拜，欣然答到：“敬望方丈能不吝赐教，晚生洗耳恭听。”

“当然，这还要看你是否有缘了”

海龄一听此话，顿感有点吃惊，他疑惑地看了看方丈，问到：“方丈，此话怎讲？”

“都统大人，想必您可能有所不知。就在数日前，那金山寺的方丈曾与文宗阁主阁事大人，一起来过本寺。交谈之余，主阁事大人曾向老衲提起，称文宗阁历经多年收藏，里面的文献典籍，多如汗栋，且杂乱无序，再加之阁中拟在明年举办一场盛大的曝书节，所以现今意欲从社会中，招纳数名贤良之才，入阁帮忙整理。”

海龄眉头一皱，说到：“方丈，你原来是想让这后生去那文宗阁去做事？”

“正是，都统大人”

“这可是件好事啊！这样一来，既可以借此谋生，又可以利用阁中文献和闲暇时间，潜心攻读，日后再去应试，好、好、好、这不失为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未等众人高兴过来，就听方丈说到：“虽然如此，这还要看这施主是否有此机缘了”

“此话怎讲？”

“都统大人，您也知道，这文宗阁乃皇家藏书贮籍之重地，历来皆由两江总督和两淮盐政史直接掌管，按照我大清律例，凡是能在文宗阁当值之员，不是翰林院士出生，就是皇上钦点的鸿儒巨匠。虽然这次文宗阁从社会上临时招募人员入阁帮忙，其标准尺度不尽如此严格，但据老衲所知，文宗阁所需之人，非但要有真才实学，而且还须由一名地方官员推荐方可。”

“哦？”

谢可名一听，心中有点绝望，喃喃说到：“这。。。这。。。这。。。，晚生就只能望之心叹，失之交臂了”

海龄似乎感到有点可惜，又有点身同其受，于是就连连追问起谢可言： “如此说来，你家中没有什么人做官的？”、“也不认识一些官员？”。。。，见其连连摇头，心中感到有点遗憾。

就在大家陷于无言之时，谢可名却忽然冒了一句：“晚生家族之中，说当官的，可能也只有我伯父一个，有点牵连，他在定海军中做总兵，但不是什么官府要员，即使能算得上，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方丈见谢可名一脸失望的神色，便慢慢地转过头，诡异地看了看海都统一眼。

海龄见方丈用如此眼神看着自己，顿时一楞，但马上就幡然醒悟了过来，连忙托词到：

“方丈之意，本督十分明了。可。。。可本都这是刚来赴任，并且受皇命，只是督办整饬这镇江之防务的，而这地方之事务，恐不便插手过问”。

他话音刚落，就忽然觉得后面有人在悄悄地拽着他的衣袖，回首一看，却见自己的女儿在拖他，目光之中，殷切饱含着希望他能出面帮忙之意，便只好又回过头，极不情愿地问了一句：

“你刚才讲什么？你伯父在定海军中做总兵？”

“是的”

“哦？也算是本督同伍之人了”

“阿玛，既然如此，你就不妨帮一帮他吧！”

“你这孩子”

海龄想了想，勉强地说到：“好吧，看在你伯父是那葛老将军的手下，本督就为你破个例，试一试，推荐一下，行不行，就看你的造化了。”

众人见都统大人既然松了口，知道此事必然无虞，顿时皆欢欣了起来，谢可名也连忙鞠躬致谢。

其实，此时众人并不知晓，谢可名就在鞠躬致谢之时，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一切，似乎都是那千年铁塔给他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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