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异闻

一连十数日，谢可名通宵苦读，往往到晨晓鸡鸣时方才就寝。这日早晨，他刚睡下不久，就在懵懵懂懂之中，听到窗外传来了“咣、咣、咣”的铜锣声。锣声一停，就听到有人在扯着嗓子高喊：

“大清礼部钦定告示，从即日起，江南贡院周围将封闭禁行。任何人等不得在考场附近逗留玩耍、高声喧嚣，附近居民不得遥点竹杆、连放炮竹，不得纵放鸽鹞，抛掷砖瓦，不得。。。，否则，严行拿究，绝不姑息”。

“咣、咣、咣。。。”

锣声一阵又是一阵，终于搅得他无法入睡。他躺在床上，感到脑袋混沌滞塞，犹如面糊一般，身体则更不想动弹。抬眼四望，见阿华此时不知何去，心中更是气恼不已，暗暗骂到：“这小子，又不知死到哪里去癫了”。

他浑浑沌沌地躺了一会儿，见窗外的阳光，已慢慢地快晒到了床上，于是只好撑起双手想爬起来，就在此时，却见阿华欣然推门进来，嘴上还吹着泥叫叫，便骂道：

“你这小子，死到哪里去了？”

阿华见状，吓得连忙将泥叫叫揣进怀中，笑嘻嘻地走上前，一把将他扶起，说到：

“少爷，你可不知道啊？这外面是多么的热闹啊！”

“不就是鸣锣净街吗？”，谢可名一边起身穿衣服，一边有点气恼地回了一句，

“还不止这些呐！”

“怎么啦？”

就在阿华端水过来，准备让他洗脸之际，他突然一把揪住阿华的耳朵，轻轻向上一提，说到：“你倒说给我听听啊。。。”

阿华顿作屈膝求饶之状，顿时令他释怀。他会心地笑了起来，先前的忧郁困顿，也一下子随之荡然消去。

阿华试了试脸盆里的水，见不冷不烫正好，便将毛巾递了过去，欣然地说道：

“少爷，你不知道啊，我们住得这个客店里，今天一大早，就来了一帮女的，个个长得象天仙似的，漂亮的不得了”

“哦，竟有此等事？你小子不会是在做梦吧？！”

“真的！少爷”

“这就稀奇了”

“听店里的伙计讲，那些女的，都是秦淮河边那些青楼里的妓女”

“啊？”，这一消息，令谢可名感到十分意外。他抹完脸，将毛巾递给阿华，然后追问到：

“这些女的到客栈里来做什么啊？”

“还能做什么啊？卖身呗！”

“不会吧？”

阿华知道少爷平日里只知道苦读圣贤书，而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于是便眉飞色舞地卖弄了起来：

“少爷，早晨净街的锣声，你听到了吧？这贡院四周，从今日起就要封闭禁行了”

“这跟那帮女子有何关系啊？”

“呵呵呵。。。说起来，很好笑，你知不知道啊，那秦淮河边大大小小的妓院青楼，也在这被禁行的范围内。刚才我听店里伙计讲，每次秋闱大考，朝廷这么一禁，那些在秦淮河上谋生觅食的红楼妓院，就一个个翻白眼了，特别是那些老鸨子，更是急得象热锅里的蚂蚁一样，团团转！虽说封路净街，只有短短的半个来月，但这样一来，他们一下子断了很多进项，手下养着那么多的歌女窑姐，每天要吃啊喝啊，支出的银子象流水一样，哗啦啦的，这能不愁吗？”

谢可名未等他说完，就急不可待地追问：“那他们又该如何？”，

“该如何！想办法呗！主动上门送那些女人啊！”

“荒唐，荒唐！”

“少爷，你可知道，还有人比那些老鸨子更急的？”

“谁啊？”

“当然是那些花花心肠的举子了？！”

“你可是越说越离谱了！”

“真的！那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平日里风流惯了，一到这繁华似锦的金陵，看到那十里秦淮，灯红酒绿，香气醉人，又不能过去，能不着急嘛？！”

“嘿嘿嘿。。。简直是无稽之谈！”

“真的啊！初初啊，这些举子见封路，就想方设法地绕道而行，千方百计要钻进去，雅游一番，过一下瘾。要是碰上了熟人，也不尴尬，互相之间只是相视一笑，有的时候，还不要脸地说什么‘舒缓一下心中的压力，解一解思乡之愁’。后来啊，感觉到每次去很不方便，又颇费周折，于是就开始想点子了，私底下给店里伙计一点好处，让他们帮忙去物色一些绝色女子过来，藏在房间中恣意消遣。这种事，一来二往的，就给那些掌柜的知道了。你也知道，那些开店的掌柜，哪个不是见钱眼开、无利不起早的家伙啊？！一见这档子中有油水可捞，于是也纷纷明目张胆地做起了这皮条客生意。他们对入住的客人观颜察色，只要发现有客人有这方面需求的，就会主动找上门来，帮忙联系那红楼里的老鸨，再后来啊，慢慢地、慢慢地，那些店主与老鸨竟然联手做起了这皮肉生意。每当要净街封路，甚至不净街时，老鸨子也会时不时地带一些绝色女子，主动送上门来，供客人挑选消遣。”

“你这小子，越说越下流了”

阿华意犹未尽地说到：“少爷，你可知道，这店里伙计将这生意叫做什么吗？”

“叫什么啊？”

“叫‘品丽’”

“品丽？！”

“这不，刚才，我们对面的那边房间，就‘品’上一个，还有，那转角的房间里，那个徽州考生，竟然一下子‘品’上两个。呵呵呵。。。”

“竟然如此伤风败俗，这，这，这，太有辱斯文了”

阿华戏笑道“少爷，要不，也给你品一个？你放心，小的回去后，是不会跟老爷太太讲的”，

谢可名拎起枕头，摔了过去，佯恼道：“打死你这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现在越发不像话了”，但心中却暗暗泛起一丝波澜。

阿华收住笑容，又神神秘秘地凑上前，说到：“少爷，还有一件事，你听了可能会更大吃一惊的”，

见他神秘兮兮的样子，谢可名瞪了他一眼，“又是什么东西啊？”

“这客栈里，有人暗地里在卖一种西洋鸦片，听说那东西抽起来，人会变得蛮精神的”

“啊！我的乖乖！那就是大烟啊，这还了得，真是越发胆大包天了，这小店表面上看，还算幽静安详，怎么竟成了藏垢纳污之地啊！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这科考圣地附近，做起如此男盗女娼吸食大烟之不法勾当，真是不要命啦！你可知道，那东西可是朝廷严禁之物啊！一旦被人发现，东窗事发，不仅卖的人是要人头落地，就是吸食之人，即使是举子，轻则要褫夺功名，重则要羁押入狱的啊！”，

他喝了一口茶，又说到：“你可知道？本次乡试的主考官，就是那位在广东禁烟的林中丞的挚友啊，听闻他在广东与林则徐大人一起查办禁烟时，手段十分毒辣，雷厉风行，连洋人都敢杀。你想想，如果我等举子中有人犯禁，落到了他的手上，下场肯定会很惨的。我可告诉你啊，千万不要沾那东西啊，连听都不要听，更不要到外面去乱传，一不小心，就吃不了兜着走，知道嘛！”。

阿华听少爷如此说，顿时惊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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