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人命是幸

曾经的日子里，我老娘说过几次，你广中舅在复程工作。我听过后，以为复程是个地名，而且大概是乡镇级别的，还琢磨不清到底怎么写，因为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复程二字，就以为是老人家记不清，或者是家乡土语。多年后，在查找资料后才知道，复程是个县，在解放后的平原省湖西地区。1954 年平原省撤销后，复程县也不复存在，也一分为二，一部分归入到曹县，一部分划到单县。

1983 年，春节刚过，鱼山医院家属院内，凤桐表姐家，凤桐姐、凤霞表姐、贤表哥坐在一起，又说起去复程给我广中舅平反的事。

凤霞表姐的嗓门一向很大，说话一向很快：“我还就不相信了，全国平反了几百万件冤假错案，咱这明明就是冤假错案，怎么就平反不了呢？”

贤表哥嘁了一声：“你连着去单县四次了，都是无功而返。八路军武工队三进山城，就把老百姓解放了。要是我去的话，保证马到成功。”

凤霞表姐哼了一声：“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家后谷家凡的老母牛要是给你牵来的话，保证能让你给吹死。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天天就是知道闷头学习，学习成绩还一般般，你还指点江山，指手画脚了，你还是看看自己的学习成绩吧，你这回炉的复读生的也没见你的学习成绩提高多少。”

贤表哥讪讪道：“你别转移话题，别绕我身上，这说的是去单县的事。”

凤桐姐说道：“你俩就是打秧秧，说正事。咱三叔的平反怎么那么顺利啊，大前年很快就解决了，当时积压的案件那么多，关键是他的战友都知情，有战友帮忙，进展就快。我觉得，我们应该改变思路，找到知情人，找到一手的证明材料，咱就拿着这一个二十多年前的甄别证明，力度不够啊。”

凤霞表姐斜看贤表哥一眼：“袁瑞贤同志很能，就让他去。”

贤表哥头一拧：“你就是欺量我，要不是我快高考了，我明天就去单县。你也办得利索点，办了三年了，你从二十三岁办到二十六岁了，你都多大了，过年的时候我碰见你高中同学马凡勤，他的孩子都打酱油了，他在高中就追你吧，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时候你对他还有点意思呢，我看出来了。”

凤霞表姐捶了贤表哥一拳：“你滚一边去，我对谁有过意思啊，他就是单相思。”

贤表哥一笑：“还有一个单相思的呢，二队的程群，也换亲要结婚了，他可是也单恋你许多年。”

凤霞表姐大笑着：“我的个娘来，就那个程群，三块豆腐摞起来都比他高，外号根下二，脸黑的走夜路都看不见人，说话瓮声瓮气，你别恶心我了。我还能不知道，就前街的几个老娘们说，大闺女不叫大闺女，叫闺女种，我就是其中的一个，哈哈哈，那又怎么了，今天我也发下誓，如果这个事办不好，如果咱爹不能平反，我就不结婚。”

凤桐姐一愣，急忙说道：“一码是一码，你找对象和咱爹平反不是一回事。”

凤霞表姐呛道：“怎么不是一回事，要是咱爹平反，我就是离退休干部的闺女，走到哪里我还不是神气活现。如果不平反，脸上就没有那么光彩，腰杆就没有那么直。”

贤表哥哼了一声：“咱大姐入党、上学，也和咱爹平反无关，她还不是腰杆一直很直，她心里始终认定咱爹是被冤枉的，她就是响当当的老干部后代，解放前参加革命的老干部子女。”

凤霞表姐说：“你那不是偷换概念吗，我也是和咱大姐一样想的，关键是单县冤假错案办公室怎么认定。”

凤桐姐急忙打哈哈：“你俩就别吵了，还是想想办法吧，这次去单县怎么办，咱这个证明人家已经认可了，这就是阶段性胜利，关键是咱爹身份的认定，参加工作履历的认定。”

两个人不说话了，大眼瞪小眼起来。

坐了一会，贤表哥站起身来：“我去学习了，你俩商量吧。”

凤霞表姐翻翻白眼，坐在那里也不说话。

凤桐姐叹口气，说道：“急也没有用，还是要想办法。你已经去单县四次了，进展不大，没有人认识咱爹，人家也承认，当初复程县撤销的时候，单县接管了复程棉厂，设备、人员都归并到了单县棉厂，可他们没有咱爹的信息，见不到他的档案啥的。人家说的也对，单县接收棉厂的时候，是接收的设备、资产和在编人员，那时候咱爹是在监狱里啊，人家就没有接收。”

凤霞表姐点点头：“单县供销社那个管档案的，都被我缠疯了，我只要一去她就躲起来，她根本不敢见我，赶上饭点我还跟着她去家里吃过饭，她也是害怕了。”

凤桐姐一笑：“当时，复程县被单县、曹县瓜分，棉厂是归入单县，人员也大都去了单县，那是不是有个别人员去了曹县呢？这个是不是考虑一下，这次你就从单县转到曹县去。这次双管齐下，一是找曹县供销社、曹县冤假错案办公室，再就是原来我们有个误区，虽然过去很多年了，好歹还记得咱爹几个同事的名字，就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向他们打听到咱爹当年的事，找到知情人，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凤霞表姐一拍大腿：“要不说还是工农兵大学生有学问，还是考虑问题全面，我咋没想到呢？你快说说，你记得咱爹同事的名字吗？最好是领导的名字，我到了单县、曹县就打听，多打听几次就能找到他当年的同事了。”

凤桐姐点点头，接着又叹了口气：“时间太久了，咱爹这段时间脑子一点不管用了，问他也白搭，咱俩先回忆一下，在咱家提起过复程谁的名字。唉，连复程都没有了，许多人都不知道复程，这人名也难说得准，我就知道一个李主任、一个郭厂长、一个何厂长，何厂长叫何什么仁。”

凤霞表姐皱着眉头：“这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咱爹 1956 年回人和村，我 1957 年出生，我都不知道那时候他脑子好利索了没有，我没像他一样有精神病就是万幸了。”

凤桐姐大笑：“有你的时候肯定头脑清醒，不然也不会有你。”

凤霞表姐也笑起来：“那可不好说，五队的陈山昆憨憨歪歪，还和他媳妇生了两个孩子呢，而且很聪明。”

凤桐姐笑着：“那是陈山昆的老婆聪明，你没看出来吗？陈山昆的两个孩子都和村东头的光棍汉马汉奎长得像，哈哈哈。”

凤霞表姐摸一下自己的脸：“你这一说，我心里还感到玄乎呢，我可是铁随咱老娘，我咋觉得自己不随咱老爹呢。”

姐妹俩搂着笑起来。

就像前四次一样，凤霞表姐还是从凤桐姐这里出发，凤桐姐把她送到鱼山汽车站，搭乘公共汽车去单县。每次凤霞表姐出去，凤桐姐少不了给她筹备盘缠、粮票。那时，对于老百姓来说，到外地去可是大事难事，但为了我广中舅平反的事，凤霞表姐一次次出去，在外面吃苦受累看白眼，也是历尽坎坷，说起来都是泪。

终于有一天，凤霞表姐把电话打到凤桐姐的办公室，她终于在曹县找到了何立仁。话筒里，凤霞表姐带着哭腔，凤桐姐知道，这次出去是大有希望了。

四天后，凤霞表姐回来了，虽然又黑又瘦，满脸风霜的样子，但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她一见到凤桐姐，就搂着她，泪水流着说着。凤桐姐也不问她，只是陪着她流泪。

凤霞表姐擦着泪水说，我到了单县，单县还是那个样子，那我就不找个人档案，不找个人的人事关系了，我就问复程棉厂的郭厂长、何厂长、李主任，问了几圈子，没有一个有印象的，我就到了曹县。在曹县供销社，我就问郭厂长，何厂长，何厂长叫何什么仁。终于有一位老同志跟我说，何什么仁不会是何立仁吧，不就是我们县长吗，去找一下他不就完了吗。我大喜，都没谢人家，就去了县政府，到了县政府根本就不让我进门，我才不怕呢，找个机会就溜了进去，看见办公室的牌子我就闯，还好，有一位年轻人还挺热心，给我倒了杯水，问了我情况，他就出去了，没有想到，过了一会，来了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同志，进门就问，谁是从鱼邑过来的人，那不就是我吗，我刚一说我就是从鱼邑过来的，那老同志一把就拉住了我的手，对我说，他就是何立仁，他当年就是袁广中同志的同事，两个人是好兄弟。我握着他的手，差点跪在地上，我的眼泪哗哗流。他说，复程棉厂解散后，他和几个干部就来到曹县，后来就当上了县领导。他给我说，曹县那时缺干部，他们几个来到曹县，当然档案也随着到了曹县，肯定也会有袁广中同志的档案，就是找不到，他和几位老同志也完全能证明，袁广中同志就是解放前参加革命的干部，他就是复程棉厂副厂长，当年就是先让他回家养病的，并不是开除，对他的处理在他出狱后就予以了甄别、平反。何立仁说，二十多年来，他的心里一直压着这件事，想着袁广中回家后没有再回复程或曹县，肯定也会在地方上发展很好。何县长说，刚才的那位年轻人姓铁，是办公室秘书，何县长会安排他办理好袁广中同志的平反事项，袁广中同志的档案肯定在曹县，肯定就要曹县给他平反。

凤霞表姐说着，从包里拿出包裹着的一张纸：“看，这就是为袁广中同志平反的批文，你说快不快吧。何县长还埋怨我们，没有早点去找他，他是咱爹当年最好的同事，最好的弟兄，他知道咱爹当年有三个闺女，当然不知道我这 1957 年发大水时出生的四闺女，哈哈哈，我这几天，天天从梦里笑醒。”

晚上，凤桐姐、凤霞表姐、贤表哥又凑在了一起，凤霞表姐还是很兴奋，对贤表哥说道：“怎么样，还是我这老闺女战斗力强吧，我这次到单县，到了那里，那个老娘们就往外轰我，说平反的都是十几年前的、还有59 年时候的，哪有 56 年的，我当然不愿意了，我就说还有四五十年前的呢，只要是冤假错案就要平反，上面有指示的，她和我又吵起来，还推我，结果被我推倒在地上，我一骨碌抱住她的腿，不给我办就不撒手。还真是的，那里一个老同志这时给我说，不是不给办，确实没材料没档案没线索，他就让我到曹县找一找。哈哈哈。”

凤霞表姐说，铁秘书让我先回来，他会办理曹县那边的事项，考虑到袁广中同志年事已高，已不能恢复工作，就给予离休处理。从 1956 年离职开始，将根据上级政策给予补发工资。另外，还可以安排子女一人接班。

凤桐姐擦着泪水说：“明天我和你一起回家，赶快给家里报喜。”

凤桐姐说完，看看凤霞表姐，看看贤表哥。

贤表哥一愣，立马说道：“你别看我，就这个接班的事不要考虑我，我还是参加高考，参加高考后是干部身份，我还看不上接班的工人身份呢。咱老爹是解放前的老干部，怎么不安排干部身份接班啊，要是那样的话，我还可以考虑考虑，嘿嘿。”

凤桐姐沉默着，她心里明白，在决定人一生命运的那一刻，就是她这亲姐姐也不能偏向，不能独自当家。

凤霞表姐没有说话，贤表哥又说道：“我今年肯定能考上学，万一考不上我还是补习，一直到考上。姐，你就去接班吧，你这二十六七岁的老姑娘了，回到农村连个对象都不好找，为了这个事你跑了五六次，你吃的苦我们都知道，你就不要让了，你就去曹县接班吧。”

第二天，凤桐姐、凤霞表姐回到人和村，老袁家全家当然欢天喜地，当说到接班的事时，我王妗子没有半点犹豫，脱口说道：“那还用说嘛，当然要小贤接班，他是儿子，是家里的顶梁柱，闺女还不是要嫁出去泼出去。”

凤霞表姐没有说话，只是躲到一边暗自垂泪。

后来，还是凤桐姐给我大妗子说，凤霞表姐、贤表哥两个人已经说好了，就让凤霞表姐接班，两个人都不后悔、不埋怨。要是贤表哥接班，凤霞表姐心里难免有疙瘩，贤表哥也心中不安。再说了，贤表哥还有高考的机会，但对于凤霞表姐来说，这就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机会。

大妗子沉着脸噘着嘴，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没过多长时间，凤霞表姐再次去曹县，办理了接班手续。她接班后就一直在曹县供销系统工作，在曹县结婚、安家。

贤表哥当年参加高考，以超过中专线十四分的成绩，被淄博的一所学校录取，毕业后分配在淄博，在淄博结婚、安家。

凤霞表姐说，咱人和村恶英的娘说过，人的个命是个幸，我就是那个最幸运的，我这老姑娘绝对当值了。

凤桐姐说，你不接班，你在农村也过不差，你体重一百斤，只一张嘴就差不多九十斤，吵遍单县、曹县两大县难逢对手，全人和村都孤独求败，和你在一起，就没有别人说话的份，你的话绝对掉不了地上，你到哪里都受不了气。

凤霞表姐说，我离开人和村还怪难过呢，我位列人和村八大名人之列，我这一走，八仙过海，差了一仙。凤霞表姐说的人和村八大名人，是她自己编排的，就是人北大队二小队的憨邦花、林豁子，三小队的谷哑巴，四小队的老光棍翟木狗，五小队的拼大恶，七小队的矮云头，八小队的马瞎子，她把自己列入人和村八大名人，自称袁大嘴巴，也是自嘲，这也是她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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