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求证我是我（下）

在吕蒙县的日子里，确乎是百忙缠身，多少风险擦身而过，加之心也如过山车似地起起伏伏，虽然自觉计划周密，却总是百密难免一疏。这不，忙着入户忙着办证忙着复活，差点儿没有赶上晁家拴的火化仪式。在梦独的心里，晁家拴与他有着神秘的关联，似乎，晁家拴是代他而死，死后还要代他承受着苟怀蕉等人的诅咒和镇压。

梦独和叶晓晨来到殡仪馆时，活人为死人排队火化的队伍还长长的，不过，很快就轮到晁家拴进入火化炉了。

那女警和晁门峪村的妇女主任依然搀着晁大娘，另外，尸体边上还立着两个男人，女警悄声对他们说，他们其中一人是晁门峪村的村主任，另一个是跟村主任一起来的村民，他们是开车来的，会跟晁大娘一起把晁家拴的骨灰带回去。

梦独看了一眼村主任双手捧着的骨灰盒，一看即知劣质价廉。他赶紧把骨灰盒捧过来，对村主任说：“稍等一下，我去换一个。这份钱，该我来出。”说完，他拉起叶晓晨就急急地到了隔壁大厅里的骨灰盒出售处，选了一款价位很高质量更好的骨灰盒。

“没必要吧？”叶晓晨问。

“不，很有必要。我既是在给晁家拴选购骨灰盒，同时还是在为我自己选购骨灰盒。”

叶晓晨听后，点了点头。

当梦独手捧骨灰盒与叶晓晨一起重新来到火化间的窗外时，刚好轮到火化工将晁家拴的尸体转移到自动传输架上。

梦独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对火化工喊了一声：“等一下。”他将骨灰盒交给村主任，然后与叶晓晨一起疾步到了蒙着白布只露出头脸的晁家拴面前，晁家拴依然睁着那双永远没有闭合的眼睛。妇女主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赶紧跟了过去。

梦独掀开罩尸的白布，又掀开晁家拴的殓衣，他再一次地看清楚了，晁家拴的身上仍然隐隐地显现着怪诞的图案，他与叶晓晨对视一眼，而后看到晁门峪村的妇女任脸色发白地看向他们，浑身哆索。梦独赶紧将罩尸布重新盖好。

火化工揿动按钮，自动传输架缓缓地朝火化炉移去。一会儿过后，晁家拴的尸体变成了几捧骨灰。

梦独不由地想道：“真相被深埋入土是可怕的，但被烧成灰才最可怕。”

晁家拴的骨灰被装入了骨灰盒内。

梦独手捧晁家拴的骨灰，缓缓地走着，像是捧着自己的骨灰，走到了晁门峪村主任的车前，将骨灰放到了车上。

晁大娘要走了，要回晁门峪去了。梦独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在晁大娘的面前长跪不起，泪如雨下。

车子扬起几团尘土，远去了，尘土消失了，现出一个仍然跪在地上的身影，这身影像是在与晁家拴跪别，还像是在与多年前的自己跪别。

叶晓晨扶起了梦独。

女警是开车来的，她顺路将梦独和叶晓晨送到了他们入住的旅馆大门前。

叶晓晨和梦独朝女警挥手致谢并道别后，回到了旅馆那个他们住了多天的房间。

叶晓晨说：“你终于以梦独之名生活在阳光之下了，其实，似乎没有必要向梦家湾人向吕蒙县人证明什么，因为我发现，他们中的很多人依然容不下你。不过，能向他们证明你还活着，就够了。”

“挺傻的，是吗？”梦独苦笑了一下。

“不是。”叶晓晨摇了摇头，“虽然很多人仍然被假象蒙敝着，但是毕竟，很多真相出土了，特别是，‘梦独还活着’这桩真相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是啊，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什么真相不真相的，根本不重要，他们只需要在约定俗成的圈套里稀里糊涂活着就行了。”

“还走吗？”

“当然。”

“你的那些亲人们……”

“他们都老了，有的已经不在人世了；哪怕还在人世的，固化的老头脑里还是坚决地排斥我的，生怕我再给他们带去晦气。所以，还是算了，不见就不见吧，免得给他们添堵。”梦独说道。

“是啊，想见的话，他们早就来见你了。人，哪个不是怀着功利目的呢？毕竟，你不是带着世俗的荣耀回来的，他们怎么愿意认可你，怎么愿意与你相认呢？”

梦独点点头，认为叶晓晨言之有理。

“也许，我们该踏上归程了。”叶晓晨说。

“是啊，该走了。虽然我重新成了梦家湾人，但对我来说，故乡，却还是让我觉得这里是我的异乡，反倒是觉得，异乡是那么亲切。可能，我生来就不是这里的人？可能，我是误落到这里的一粒尘埃吧？”

“你的这句话，如果让梦家湾的人听了，让吕蒙县的人听了，肯定会大骂你的，骂你忘了家乡，骂你数典忘祖。”

“其实，这是多少游子的共同感受，只不过，他们不敢承认不敢这么说罢了，毕竟，大部分是是靠说假话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你敢不敢把这句话大声地说出来，喊出来？”

“我当然敢，我一定会大喊大叫给你听，大喊大叫给很多很多的人听到！”梦独的眼睛灿若晨星，放射出坚定的光。

叶晓晨点点头：“我相信你一定会寻找到最合适的方式大声喊出来的！”

“谢谢你，晓晨，谢谢你这么多年的陪伴。”

“是互相陪伴。你六亲无靠，兄弟姐妹缘薄，也许，我是你命中注定的一个弟弟，我们是好兄弟，还要继续陪伴。”

“是啊，又要上路了。”

“什么时候出发？”

“不慌，你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特别是，我终于甩掉了背负多年的枷锁，家乡的阳光终于照到了我的身上，我带你玩几个地方，过段时间出发。”

“好，从哪里出发？是在玩的路上出发吗？”

“不，我们一起从梦家湾出发。”

叶晓晨一时没听明白梦独想表达什么意思，用眼光向梦独发问。

梦独解释道：“梦家湾的很多很多人一直认为我是扫帚星降世，也有很多人认为我的灵魂来自外星，不管我究竟来自何方，梦家湾毕竟是我人生的一个重要驿站，特别是我的母亲，她让我的灵魂有了附着之躯，她一直坚定地认为，她怀我怀了三年，也许，那个小小的躯体一直在等待着我的附着；别的人没有感同身受之时总是难于理解他人，也许，我的母亲说的是真话，而不是玩笑之言。无论如何，我还是应当感谢我的母亲把我生下来，并且与我的父亲一起把我养大，尽管在养育我的过程里有时会给我带来伤害。所以，再一次告别梦家湾的时候，我还是应当到我的父亲母亲的坟墓前去祭拜一番。还有，二十六年前，我是从梦家湾身背无尽耻辱落荒而逃的，我想，如今，我应当从那里的光天化日之下堂堂正正地走出去，出发，去我想去的地方。”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叶晓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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