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莽关外的戈壁荒原,向来是昼热夜寒,入夜之后,凛冽的寒风卷着沙砾,呼啸着拍打在营帐之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孤魂泣诉。可百里外的北胤联军大营,却全然没有半分戈壁的凄冷萧瑟,反倒灯火连绵如星海,一盏盏牛油巨灯高悬在营杆之上,将方圆数十里照得亮如白昼,与北莽关城头方才的惨烈血战,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座联军大营,乃是北胤两国集合三十三个前锋营,合众二十万大军构筑而成,营寨依沙丘而建,外围挖了三道壕沟,插满尖木栅栏,看似戒备森严,实则内里松懈到了极致。经过此前数次攻城,北莽关的坚韧早已让联军将士心生怯意,可如今有武臣一族做先锋,偷袭这座群龙无首的关隘,一众联军官兵皆是觉得胜券在握,早已没了战时的紧绷。巡逻的士卒三五成群,缩在避风处闲聊打盹,兵器随意挎在肩头,连最基本的岗哨轮换都敷衍了事;各营帐内,酒香肉气交织弥漫,不少官兵偷偷饮酒作乐,啃着风干的牛羊肉,谈论着破关之后的封赏与劫掠。
大营最中心的位置,便是主帅主帐,这座营帐远比周遭营帐要宽大数倍,以精木为架,覆着双层防水兽皮,帐顶还绣着北胤两国的玄兽图腾,尽显尊贵奢靡。帐内地面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四角摆放着鎏金灯盏,灯火跳动,将帐内照得通明。正中一张虎皮铺就的主位,北胤联军主帅赫连昭踞坐其上,他年约四旬,身材魁梧壮硕,肩宽背厚,一身金色铠甲半褪,露出胸前虬结的肌肉,满脸横肉,一双豹眼环睁,顾盼间满是骄横跋扈,正端着一只三足鎏金酒杯,与身旁围坐的五六位亲信将领举杯狂饮,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滴在铠甲之上,他却毫不在意,言语间尽是阴毒轻蔑与不可一世。
帐内案几上,摆满了各式珍馐,卤牛肉、烤羊腿、蜜渍果干,甚至还有难得一见的江南糕点,皆是从沿途城池劫掠而来,与戈壁的荒凉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几名侍女垂首立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怒了这位性情残暴的主帅。
“诸位,尽管放宽心,开怀畅饮便是,不必有半分顾虑!”赫连昭端着酒杯,朝着众将领虚虚一抬,声音粗哑如破锣,带着十足的傲气,“那北莽关,如今已是一座孤城,内里守军本就死伤惨重,只剩些老弱残兵,再加上主事的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有什么能耐?咱们坐等武臣一族破关,坐收渔利即可!”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砸在案几之上,瓷杯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说起那个横空出世的神秘少年,本帅至今还憋着一口恶气!此前我大军势如破竹,眼看就要拿下北莽关,他突然现身,一身气势滔天,抬手间就震慑住我二十万大军,连斩我数员大将,让我军溃退百里,颜面尽失!”
身旁的左副将赵拓连忙起身,双手捧着酒壶,恭敬地为赫连昭斟满酒杯,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顺着他的话说道:“主帅息怒,那小子不过是一时嚣张,罢了!谁都知道,他当日震慑大军之后,便急匆匆千里驰援鬼谷毒阁总坛,早就远离了北莽这片地界,如今怕是还在与三大宗的高手周旋,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这偏远的北莽关?”
“赵副将说得极是!”右副将周彪一拍大腿,满脸不屑地接话,他面色黝黑,满脸络腮胡,说话唾沫横飞,“那小子当日看着气势慑人,属下还以为是什么隐世的老怪物,或是大宗门的天骄子弟,后来才听闻,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突然冒出来罢了,昙花一现,根本不足为惧!远在千里之外,就算他有通天本事,想回援北莽关,也是远水难救近火,等他赶来,咱们早已踏平北莽关,挥军北上了!”
“哈哈哈哈…”
这话正中赫连昭下怀,他闻言仰天大笑,伸手拍了拍周彪的肩膀,赞许道:“还是周副将看得通透!那小子就算再强,也插翅难飞,来不及救这北莽关的烂摊子!武臣一族的玄策兄,乃是武宗巅峰修为,一手玄金战刀使得出神入化,此次更是带了族中五百精锐死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偷袭一座无主的关隘,简直是手到擒来,今夜三更之前,必定能传来破关的捷报!”
“主帅英明!有武臣一族打头阵,这北莽关,咱们是拿定了!”
“等武臣一族斩了那守关的小丫头,咱们大军即刻过境,直取北莽中线的几座城池,到时候,金银财宝、粮食布匹,还有美人,想要多少有多少!”
众将领纷纷举杯附和,欢声笑语充斥着整个主帐,言语间的轻蔑愈发浓烈,对着北莽关守军、鬼谷毒阁弟子,更是极尽辱骂之能事。
“那群北莽守军,全都是贪生怕死之辈,早前攻城时,一个个缩在城头不敢露头,稍微遇到强攻,就溃不成军,简直是一群酒囊饭袋!”
“还有鬼谷毒阁的那群弟子,只会玩些旁门左道的毒术,上不得台面,没了那神秘少年撑腰,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等咱们进了关,定要将他们全部斩杀,以泄此前攻城失利的心头之恨!”
说到激动处,周彪猛地放下酒杯,恶狠狠地咬牙道:“若是那神秘少年有命回来,咱们也不必怕他!我们二十万大军在手,就算他是武宗、武圣,咱们也能用人堆死他!正好将他擒住,扒皮抽筋,让他尝尝得罪我北胤联军的下场,报了此前的一箭之仇!”
几人喝得酩酊大醉,满口胡言乱语,早已将当日那少年一刀斩落三名武宗都尉、慑服三宗长老的惊天一幕,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笃定,少年远在千里之外,根本无法及时回援,北莽关已是囊中之物,这份笃定,让他们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将狂傲与贪婪展现得淋漓尽致,满心都是破关劫掠的美梦。
赫连昭听得心花怒放,再次端起酒杯,与众人痛饮一杯,酒意上涌,他脸上的骄横更甚,抬手对着帐外厉声喝道:“传我命令!令前方斥候,紧盯北莽关动向,一旦看到武臣一族的破关信号,无论是狼烟还是响箭,即刻飞马回营禀报,不必等候其余将领,全军即刻拔营,连夜奔赴北莽关,天亮之前,必须踏过关隘,剑指北莽腹地!有违抗军令者,军法处置!”
“遵主帅令!”帐外亲兵高声应和,脚步声匆匆,快步前去传令。
命令下达之后,帐内的气氛愈发热烈,众将领推杯换盏,畅想破城之后的荣华富贵,有的谈论着要抢多少财宝,有的谋划着掳掠貌美的女子,有的甚至开始划分北莽中线城池的势力范围,一个个面红耳赤,志得意满。赫连昭更是被众人簇拥着,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仿佛他已经是北莽疆域的掌控者,全然没将窗外呼啸的寒风、远处关隘的凶险放在眼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深,帐内的酒意越来越浓,喧嚣声也越来越大,就在众人沉浸在美梦之中,毫无防备之际,异变陡生!
“啊——!”
一声凄厉至极、撕心裂肺的惨叫,陡然从帐外百米处的岗哨传来,那声音充满了恐惧与痛苦,瞬间划破了大营的宁静,让帐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众人皆是一愣,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赫连昭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以为是巡逻士卒发生了争执,或是被戈壁的野兽惊扰,当即冷声骂道:“混账!半夜三更的,嚎什么嚎?扫了本帅的酒兴,来人,去看看是谁在闹事,拖下去重责五十军棍!”
可他的话音还未落下,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惨叫接连响起,随后,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惊雷般,骤然从大营东侧席卷而来!
“杀啊——!”
“冲垮联军大营,活捉北胤联军主帅!”
喊杀声震天动地,伴随着兵器碰撞的脆响、营帐崩塌的轰隆声、士兵惊恐的哀嚎声、战马的嘶鸣声,瞬间交织成片,如同潮水般涌入主帐。原本松散懈怠的联军大营,瞬间乱作一团,灯火晃动,人影攒动,无数士兵衣衫不整地从营帐中冲出,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全然没了丝毫战力。
“怎……怎么回事?!”
赫连昭猛地站起身,桌上的酒杯被他带倒,酒液洒了一桌,他脸上的酒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疑与慌乱,一双豹眼瞪得滚圆,看向帐外混乱的方向,声音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身边的众将领也纷纷起身,面色惨白,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一个个惊慌失措,不知发生了何事。原本的骄横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不安。
“主帅,这……这好像是有人偷袭大营!”赵拓声音发颤,结结巴巴地说道,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腰间的佩剑,可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可能!”赫连昭厉声嘶吼,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自我安慰道,“一定是误会,北莽关已经被武臣一族偷袭,哪里还有兵力来偷袭我大军大营?定是士兵们酒后闹事,或是斥候误报!”
可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不过片刻功夫,一名亲兵浑身是血,铠甲被撕裂,身上布满了刀伤与毒痕,连滚带爬地冲进主帐,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绒毯之上,鲜血顺着他的伤口流淌,染红了脚下的地毯,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拼尽全力嘶吼道:“主帅!大事不好了!北莽关的守军……还有鬼谷毒阁的弟子,突然杀进大营了!对方攻势太猛,还有……还有两位武道强者带头,我军将士毫无防备,根本抵挡不住,已经……已经全线溃败了!”
“武道强者?!”
这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赫连昭的头顶,让他如遭雷击,浑身僵在原地,瞳孔骤缩,眼中满是惊恐,心中暗叹:“难道是那神秘少年回来了?”随之身体晃了晃,险些瘫软在地。
他做梦都不敢想,那少年能从三宗宗主手里逃出升天!他非常清楚三宗宗主的实力,那都是凌驾于武王、武宗之上的无上强者,一出手便可毁天灭地,就算是他的二十万大军,在三人面前,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少年指定被三宗宗主斩杀致死?”赫连昭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北莽关怎会还有有武道强者?那神秘少年远在千里之外,不可能赶回来……”
他话音未落,一股凌厉到极致的气劲,骤然从帐外袭来,狠狠轰击在主帐的厚重帐帘之上!
“嗤啦——!”
一声刺耳的撕裂声响起,足以抵御寻常刀兵的兽皮帐帘,瞬间被这股气劲撕裂成两半,狂风裹挟着血腥味、硝烟味与淡淡的毒雾,猛地涌入帐内,吹得帐内灯火摇曳,几欲熄灭,众将领被狂风刮得睁不开眼,连连后退。
两道身影,踏着满地鲜血与狼藉,缓缓从撕裂的帐帘处踏入主帐,周身气息滔天,威压如同山岳般,狠狠压下,让帐内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浑身僵硬,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左侧之人,正是陆子谦,他一身白衣猎猎作响,周身尘土不染,面容冷峻,眼神冰冷如刀,周身银色真气凝练到极致,化作无数细小的飞刀,凌空盘旋在他周身,锐利无匹的气劲弥漫,仿佛能割裂虚空。他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无尽的杀意,方才一路冲杀,他飞刀所过之处,联军士兵无一合之敌,身上沾染的点点血迹,更显凛然威势。
右侧的妖诗,更是风姿慑人,一身红纱随风飘舞,在灯火与鲜血的映衬下,艳如烈火,却也冷如寒冰。她手中握着一条血煞长鞭,鞭身还滴着鲜血,周身血煞真气与阴柔之力交织,形成一股诡异而恐怖的威压,武圣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压得帐内众将领脸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
“你……你们是什么人?!”赫连昭看着眼前两人,感受着那足以毁天灭地的武圣威压,终于彻底明白,武臣一族非但没有攻破北莽关,反而早已被尽数歼灭,北莽关的援军,更是直接杀到了他的主帅帐前!
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让他浑身冰冷,手脚发软。
不等他反应过来,陆子谦眼神一冷,没有半分废话,手腕轻轻一抖,周身盘旋的数柄飞刀,瞬间激/射而出,朝着上前想要顽抗的两名亲信将领射去!
“噗嗤!噗嗤!”
两声闷响,飞刀精准地穿透了那两名将领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另一边,妖诗轻笑一声,红纱舞动,手中血煞长鞭如同毒龙出洞,猛地甩出,鞭梢狠狠抽在另一位想要逃跑的副将身上,“咔嚓”一声脆响,那副将的骨骼瞬间碎裂,口吐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帐壁上,当场毙命。
不过瞬息之间,帐内五六位亲信将领,便死伤殆尽,只剩下赫连昭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此刻的赫连昭,哪里还有半分联军主帅的威严,先前的狂傲、骄横、贪婪,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他看着眼前两位抬手间就斩杀数员大将的武圣,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厚厚的绒毯之上,膝盖磕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他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看着陆子谦和妖诗,吓得魂飞魄散,再也没有半分反抗的心思,连连磕头求饶,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一下又一下,很快便磕出了血迹,声音嘶哑,充满了卑微与哀求:“两位大人饶命!小人有眼无珠,一时糊涂,才敢觊觎北莽关,冒犯龙华天威,求大人高抬贵手,放小人一条生路!小人愿意率麾下残部归降,永世不再进犯北莽半步,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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