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大爷，小石头

凛冽的寒风在耳畔狂啸，如同一曲凄厉的悲歌。鹅毛般的雪片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砸在脸上，那力道像是要生生划破皮肤，寒意直渗进骨子里。

放眼望去，家家户户的屋顶、院墙，都被一层厚重的白雪严严实实地覆盖，大地褪去了往日鲜活的色彩。道路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光枝叶，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雪中瑟瑟发抖，仿佛正承受着一场残酷的酷刑。

“吁——！”

赶车的汉子猛地勒住缰绳，马车在厚厚的积雪里稳稳停下。他转过身，对着车厢里的老夫人拱手禀报：

“老夫人，昨儿夜里那场暴雪太猛，街上的路全都被堵死了，马车实在没法往前通行。您别急，车厢里暖烘烘的，您先在这儿歇着，我带着几个伙计去铲雪，用不了多久道路就能通开！”

车厢内传来一阵轻轻的咳嗽声，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沧桑，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气场：

“咳咳……不坐了。人上了年纪，久坐之后浑身骨头都发僵。你们把车停稳，只管去铲雪，也算帮街上的乡亲们行个方便。小秋，扶我下车，我也趁机活动活动筋骨。”

“哎，好嘞！”

丫鬟小秋连忙应声，小心翼翼掀开厚重的棉帘，伸手扶住老夫人，“您慢着点儿！路上还没有垫土，地面滑得很，可千万当心，别摔着！”

掀开马车的布帘，小秋搀扶着一位衣着华贵的老夫人，缓缓踩下马凳。单单看这马车奢华的做工，便能猜出老夫人出身非富即贵。

老夫人动作缓慢，却端庄大气，丝毫没有拖沓之感，能看得出来，自幼便受过极好的教养。也不知是不是刻意烘托她的身份，平日里刺骨的寒风此刻竟识趣地缓和了几分。

小秋慢慢搀扶着老夫人，走进一间装潢普通的小茶楼，登上二楼。小秋和茶楼老板、小二低声交代了几句，看样子二人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她们选的位置十分讲究，是整间茶楼最安静的角落。坐在这里推开窗，整条街道的景象便能一览无余。

老夫人稳稳落座。虽说年岁已高，她的身子骨还算硬朗，一举一动都规矩从容。桌上饮茶用的茶具、茶叶都十分考究，想来是她专门寄存在茶楼里私用的。

旁人难免疑惑，身份如此尊贵的老夫人，为何偏偏偏爱这间不起眼的小茶楼喝茶。而且每一回过来，她都会特意嘱咐店家，上街买一份米花酥。

老夫人本身并不爱吃甜食，米花酥买来，大多就安安静静摆在桌上。她那双透着精明的眼睛望向窗外，似乎沉浸在遥远的回忆之中，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慈爱的笑意。

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与其说她是来喝茶，倒不如说，她是借着这一盏热茶，回味藏在心底的往事。就这么慢悠悠饮过几盏茶，直到小秋轻声唤了一声，老夫人这才从绵长的思绪里回过神。

“老夫人，智超哥刚刚托小二捎信过来，道路已经铲通了。怕打扰您静心歇着，他就没有上楼。您看，咱们是不是先回马车上？茶楼里冷冷清清，窗户开着，小秋实在担心您冻坏身子。”

老夫人闭着眼沉默片刻，缓缓收回飘远的思绪，端起茶盏饮尽最后一口温茶，随即抬起右手。小秋眼疾手快，立刻上前轻轻将她搀扶住。

指尖触到老夫人的手掌，能摸到岁月堆叠出来的褶皱，掌心肌理却细腻温润，看得出平日里保养得极好。

老夫人慢慢站起身，走了两步，示意小秋按照往日的规矩行事。小秋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一枚莹润的矿石，轻轻放在桌角——算是这么多年来，茶楼一直为老夫人预留座位的谢礼。

紧接着，她又让小秋用油纸，仔细包好桌上那碟一口未动的米花酥，跟着老夫人一同走出茶楼。

路过街边的时候，老夫人瞥见蜷缩在墙角的乞儿，便吩咐小秋，把这份米花酥分给他。

“年岁大了，见不得东西白白糟蹋。”

她望着乞儿狼吞虎咽的模样，轻声叹道，话语里满是饱经世事之后的柔软。

另一边。

寒冷的空气里，混着淡淡的炭火气息，丁连灿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他脑子昏沉，拼命思索，试图弄明白眼前到底是什么状况。

他只记得，一根木棍狠狠砸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剧痛席卷全身，他快速回顾完自己短暂的一生，脑海里响起那句“欢迎入梦”，再睁开眼，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自从去过那个诡异的破池子之后，他就时常陷入昏迷。

丁连灿瞬间察觉到不对劲。明明他出事的时候正是炎炎夏日，这里居然漫天飘雪，寒气刺骨。凛冽的冷意扎在皮肤上，让他清楚，这绝对不是幻觉。

如果没有这一小堆篝火，身下这一层单薄的干草席，他恐怕早就冻死在这里。

最让他震惊的是自己的身体。

从前的他身形肥胖矮小，可现在，他坐着，视线可以垂直落在自己的大腿上。往日鼓鼓囊囊的肚子变得平坦，整个人的视角，也比从前高上半截。

无数陌生的信息一股脑涌上来，丁连灿愣在原地，还没消化完巨大的变故，耳边响起一道干涩、带着浓重乡土口音，苍老沙哑的声音。

“咦~恁个小石头醒嘞，真是不孬！不愧叫恁石头，命够硬嘞！被打成那瓜样还能活下来，要不是额，恁就直接交代咯。”

丁连灿呆滞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眼前这张脸，和他记忆里的老钱头十分相像，只是这人更加消瘦，身上的衣裳单薄破旧，样式也不像丁连灿那个时代的模样。

看见这张熟悉的面孔，丁连灿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他想要开口说话，身体却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虚弱，连张嘴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就算有火堆取暖，他依旧浑身冰冷，双手不停发抖，全身到处都疼，头部的痛感最为剧烈。

可他必须弄清楚现状，只能拼尽仅剩的力气，一字一顿艰难开口：

“钱……”

他才吐出一个字，老头就火急火燎地打断他：

“我靠嫩姨！恁个娃儿真是信球！命都快么了，一开口还想着钱！恁自己的命就不是命撒！”

丁连灿在心里暗自腹诽。真正的老钱头，口音没有这么重，更不会动不动就发这么大的脾气。他硬撑着，把想问的话说完：

“钱……钱爷……爷，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

老头满脸疑惑，转头盯着他：

“恁个小石头，什么时候学会官话嘞？恁个瓜怂刚刚喊啥？钱爷？恁是被人打傻了？老子是你浪大爷！”

就在这一刻，无数零碎的记忆片段猛地冲进丁连灿的脑海。

漫天大雪，几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还有老乞丐浪大爷，每天四处捡拾木柴、别人丢弃的干草，挤在城东一间破草房里相依为命。

这具身体的原主，从有记忆开始，就像是被家人遗弃的，是个孤儿，常年食不果腹，饱一顿饿一顿，身上除了戴着个铜做的小铃铛，其他什么也没有。

一同流浪的最小的丫头二妞，前些日子淋雪受寒，高烧一连烧了五六天，眼看着人就快要撑不住。为了救二妞，原主趁着包子铺老板忙碌，凭着瘦小灵活的身子，偷偷抓了一把铜板。

可惜，就算他矮小灵活，也根本敌不过几个成年大汉。好几只大手狠狠将他按倒在地，瘦弱的少年像一只破麻袋，遭到一顿拳打脚踢，直接失去意识。

直到此刻睁眼，丁连灿才把自己、还有原主小石头两份记忆梳理清楚。

虽然还有太多谜团没有解开，但眼下，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一想到原主拼命偷钱的缘由，他心底一紧，用尽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力气问道：

“浪……大爷，二妞，现在……现在怎么样了？”

浪大爷佝偻的身子猛地一顿，斜着眼，语气里满是惋惜：

“恁先管好恁自己吧。那小妮子，我把你救回来那天晚上，就么能撑过去，造孽嘞这贼老天。”

他伸手，把几枚铜币放到丁连灿手边：

“拿着，这是你昏迷的时候，死死攥在手里的，三个铜板，你自己收好。能动了就喝点水，待会老头子带你去喝粥。听说今天城里来了一位大贵人，搭棚施粥。不想饿死，就别只顾着伤心，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丁连灿虽然性子有些憨，却一点都不笨，从前读书成绩也算不错，再加上观看过很多二次元作品，让他很快明白了过来。

他心里清楚，眼下只能听从浪大爷的安排，以“小石头”这个身份继续活下去。不知是不是继承了原主的缘故，听着浪大爷一口一口的方言，他竟莫名觉得亲切，身体本能地就能听懂，甚至隐隐能脱口而出一样的口音。

丁连灿强撑着这副羸弱不堪的身子，拿起浪大爷放在旁边的破碗，把里面小半碗水慢慢喝完。一点温水下肚，总算稍稍恢复了一丝精神。

浪大爷看着他，皱了皱眉：

“恁这小石头，今天咋怪怪嘞。字都没认识几个，居然跟老头子说起官话嘞。”

丁连灿从小在村庄长大，这些话和官话很像，基本没什么口音。来到外地上学之后才知道，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口音。

但好处是这个世界的人说话他能听得懂。也不知是原身的原因，还是因为其他。

丁连灿瞬间反应过来，刚才口音露馅了。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得模仿小石头往日的习惯和说话方式。他顺着浪大爷的口音，慢慢开口：

“么有，浪大爷，额这不是被揍了一顿，感觉像是被打开窍了，脑子里冒出好多好多东西，忽然就会说官话嘞。”

老大爷摇了摇头，没有过多疑心，神色郑重地叮嘱他：

“待会见到贵人面前，可千万别再说官话！一上去就磕头，跟着我学：‘大人一生平安，赏两个馍馍吧！’

说不定贵人心情好，你今天就能好好吃上一顿饱饭。”

丁连灿缓缓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里冰凉的三枚铜币。

二妞没了。

原主拼了命想要救下的小姑娘，最终还是没能熬过这场风雪。一股酸涩涌上心头，混杂着属于小石头那份深埋的悲伤。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身上各处伤口一动就扯着疼。外面风雪还没有停下，呼啸的风声穿过破草房的缝隙，呜呜作响。

“浪大爷……我们什么时候过去施粥的地方？”丁连灿试着用方言问道。

浪大爷瞥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把身上单薄、打了无数补丁的破被子往上拉了拉：

“不急，等你的腿稍微能撑住走路咱们再动身。施粥要排大长队，去早了，冻在雪地里更遭罪。”

他顿了顿，望向草房外面漫天飞舞的白雪，低声喃喃：

“听说那位老夫人，性子和善，经常接济穷苦人。就是不知道，咱们这些底层乞儿，能不能分到一口热乎的。”

丁连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纷飞的落雪。

他忽然想起刚刚记忆片段里一闪而过的画面——那一辆华贵的马车，茶楼窗边那个望向街道的老妇人。

这个“梦”，远比他想象的要真实。

他不再是那个在校园里受尽霸凌的丁连灿，而是流浪在这座大雪围城之中，命如草芥的小乞丐，小石头。

只是，那句“欢迎入梦”，到底是谁在他脑海里留下的？这场梦，又什么时候才会醒？

他低头看向自己这双瘦小、布满冻疮与薄茧的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活下去。

不管这里是梦境，还是另一个世界，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