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阁楼的窗棂时,伊妩的背影已经走到了巷口。她没有回头,素色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片挣脱了蛛网的蝶翼。温茗站在阁楼门口,看着她的身影融进巷外渐渐喧闹的街景,直到那抹浅色彻底消失在人流里。
“她会没事的。”雾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经历过激战的沙哑。他靠在门框上,青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疲惫,手背上诅咒留下的黑色纹路已经淡成了浅灰色,像干涸的泪痕。
温茗转过身,视线落在墙面那张幸存的便利贴上。八岁的字迹被阳光镀上金边,“妈妈,云不会疼的,对不对?”几个字在风里微微颤动。“你觉得她信了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那些关于母亲的话,多半是他情急之下编的,可伊妩哭的时候,他分明看见她眼里的光,像溺水中抓住的浮木。
雾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便利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信不信不重要。”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重要的是她愿意抬头看云了。”
阁楼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最后一声腐朽的**,像是某种告别。温茗注意到,那些散落一地的便利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字迹像被水洇过似的渐渐模糊——这是梦境开始溃散的征兆。他想起雾淮之前的话,每个梦境结束,载体都会消失,连带着那些沉重的记忆。
“走吧。”温茗伸手想去扶雾淮,却在半空中停住。他记得刚才激战中,雾淮为了护住伊妩,手臂被黑影扫到,此刻深色的作战服上应该洇着血迹。但低头看去,那里只有平整的布料,连一点褶皱都没有——梦境里的伤,果然带不出这个边界。
雾淮自己站直了身体,动作还有些僵硬。他抬头看向温茗,青色的瞳孔里映着晨光:“队长,下次别再说谎了。”
温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被你看出来了?”
她母亲临终前的病历我看过。”雾淮的声音很轻,“肺癌晚期,最后三个月连话都说不出来,不可能告诉任何人‘怕你看见她哭’。”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戳穿我?”
“因为有用。”雾淮走到窗边,看着巷口残留的水洼,里面还倒映着阁楼模糊的影子,“有时候,谎言比真相更像解药。”
温茗没再说话。他看着雾淮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冷着脸的队友,比自己更懂这场“救赎”的本质——他们不是来揭示真相的,是来给那些困在回忆里的人,递一把能撬开枷锁的钥匙,哪怕那钥匙是假的。
巷口传来早市的叫卖声,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甜腻飘进来,驱散了阁楼里最后一丝绝望的气息。温茗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楼梯:“我们该醒了。”
雾淮跟在他身后,下楼时最后看了眼墙面。那张八岁的便利贴已经彻底透明,像一片融化在光里的云。
失重感像潮水般褪去时,温茗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脑勺磕在床脚,钝痛一阵阵传来。旁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雾淮蜷缩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眉头紧蹙,像是还没从梦境的余韵里挣脱出来。
“醒了?”温茗撑着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后脑勺。头痛像潮水般涌来,混杂着伊妩的哭声、黑雾的嘶吼、便利贴上的字迹,最后定格在巷口那抹消失的浅色背影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些纷乱的画面已经淡去,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疲惫。
雾淮也坐了起来,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青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头疼。”他言简意赅,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温茗不同,他的痛感更清晰——诅咒反噬的余劲还在神经里游走,像细小的针在扎。
“过会儿就好了。”温茗说着,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是间标准的单人病房,白墙、铁床、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冷水,和他们进入伊妩梦境前的房间一模一样,只是空气中少了那份绝望的滞涩。
他走到门口,伸手去拧门把手,门把手被拧开,露出了精神病医院的走廊,两人缓缓走出,当雾淮想回身关门时,指尖却顿住了——原本应该挂着门牌号“307”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白墙,那扇木门仿佛从未存在过。
“别找了。”雾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站起身,正低头整理着皱巴巴的黑色作战服,“梦境载体消失了。”
温茗回头,看见雾淮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里空空如也,没有梦境里被黑影划伤的痕迹,连一点红印都没有。“我们……”
“只是做了一场需要动手的梦。”雾淮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现在我们已经醒了。”
温茗默然。他知道雾淮说得对,可阁楼里的血腥味、伊妩指尖的温度、便利贴上刺眼的字迹,都真实得不像幻觉。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冽的风灌进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楼下的花园里,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慢慢散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平静得像幅画。
走到走廊中段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人低低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旋律古怪却透着几分慵懒。
温茗停下脚步,对雾淮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两人绕过走廊拐角,眼前的景象让温茗扶了扶额,而雾淮的青色瞳孔里则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正靠在墙边,其中两人背对着他们,一人面对着他们。面对着他们的男人坐在一张折叠椅上,两条长腿叠在一起,姿态闲适,一头惹眼的红色,发尾又带着白色渐变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发尾微卷,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他的五官极为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剔透的红色,像浸在水里的玛瑙,此刻正半眯着,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像只慵懒的狐狸。
他的手指正灵巧地穿梭在身前那人的头发里,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被他摆弄头发的***在他面前,身形挺拔,一头黑色微卷长发被编成了紧实的麻花辫,从头顶一直垂到后背,发尾用黑色皮筋扎着,没有任何装饰。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遮住了眸色,只是从他紧绷的下颌线能看出几分无奈。
站在麻花辫男人身边的是另一个男人,他戴着一副白纱眼罩,遮住了双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线条优美的唇瓣,一头银白色长发被编成了鱼骨辫,垂在左肩,发丝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编得极为精致,每一缕发丝都恰到好处地嵌在辫子里,显然下了不少功夫。他微微侧着头,任由红发男人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姿态放松,却在听到脚步声时,微微顿了顿。
“阿瘟,差不多了。”编着麻花辫的黑发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他抬起眼,露出一双极具异域风情的红金异瞳,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红色的瞳孔则像淬了火的宝石,此刻正看向温茗和雾淮,目光里带着审视。
——是君佘。
被称作“阿瘟”的红发男人却没停手,指尖在银发男人的发尾打了个漂亮的结,才满意地拍了拍手:“影,你看,多好看。”
戴着眼罩的银发男人无奈地耸了耸肩,声音清润,像玉石相击:“瘟,你已经编了半个小时了。”
——是黎影。
缚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温茗,红色的狐狸眼弯了弯:“队长,你们可算来了,我快无聊死了。”他的目光很快落在温茗身后的雾淮身上,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新大陆,“小雾淮你也醒了?”
没等雾淮反应过来,缚瘟已经像阵风似的冲了过来,下一秒就牢牢挂在了他身上——手臂圈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姿势亲昵得不像话。“小雾淮你都不知道,刚才有多无聊!我跟君和影从莲关出来,等了你们好久,实在没事干才给他们编辫子的,谁知道君的头发太卷,编到一半总散架……”
他说话时气息拂过雾淮的耳畔,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和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格格不入。
雾淮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脸——红发男人的五官确实好看得惊人,尤其是那双红色的狐狸眼,此刻正亮晶晶地看着他,睫毛长而密,像两把小扇子,眉梢眼角都透着几分雀跃,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雾淮对好看的人总是没什么抵抗力,更何况对方在当时第一次见面时还对自己如此热情。他沉默了几秒,抬手,有些笨拙地摸了摸缚瘟的红色但发尾还有白色渐变的长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触到头皮的温度。
“……嗯。”雾淮的声音有点闷,青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无措,耳根却悄悄泛起了红。
缚瘟被他摸得舒服地眯起了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狐狸,尾巴都快翘起来了:“还是小雾淮好,不像君和影这两兄弟,觉得我无聊。”
“呵。”君佘发出一声冷笑,红金异瞳里的金色光芒闪了闪,目光落在缚瘟圈着雾淮脖子的手上,脸色沉了沉,“阿瘟,下来。”
黎影也跟着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却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瘟,别吓着他。”
缚瘟却像没听见似的,反而抱得更紧了,下巴在雾淮的肩窝处蹭了蹭:“小雾淮,你不知道莲关有多可怕!周显那个叛徒联合南楚兵偷袭,放了一把大火,烧了半座城,我差点被烧到头发……”他开始絮絮叨叨地吐槽,从南楚兵的箭术太烂,到君的剑鞘沾了太多血不好擦,再到影当时戴着的面纱差点被火星烧了个洞,活脱脱像是个委屈的孩子,找到了人诉说。
雾淮安静地听着,手还维持着摸他头发的姿势,指尖穿过红色的发丝,能清晰地感受到发丝的柔软和温度。他能感觉到缚瘟的情绪波动,有后怕,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些情绪像细小的电流,通过肢体接触传递过来,真实得惊人。
温茗看着眼前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走上前,刚想开口让缚瘟适可而止,就见君佘和黎影十分默契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秒,两人一左一右地出手,动作默契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君佘抓住缚瘟的左胳膊,黎影扣住他的右肩膀,轻轻一用力,就把他从雾淮身上拽了下来。
“哎!你们干什么!”缚瘟不满地挣扎,红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我还没跟小雾淮说完呢!”
君佘没说话,只是红金异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却松了些,显然没真的用力。黎影则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纵容:“好了,先说正事。”
缚瘟被两人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只能委屈地看向雾淮,红色的狐狸眼里蒙上了一层水汽,像被欺负了似的。
雾淮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温茗按住了肩膀。
“别惯着他。”温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奈,“他就是这样,我们也没办法。”
他刚说完,手就被雾淮不着痕迹地拍开了。
温茗挑了挑眉,看着雾淮走到缚瘟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递了过去。那是他之前在伊妩的阁楼里捡到的,包装纸是粉色的,印着小熊图案。
缚瘟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忘了刚才的委屈,接过来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小雾淮,还是你好。”缚瘟含着糖,粉色糖纸被他捏在指尖转着圈,红色的狐狸眼黏在雾淮身上,像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小雾淮,你刚才在梦里打架了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诅咒力用太多了?”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探雾淮的额头,被君佘眼疾手快地按住后颈。
“阿瘟,安分些。”君佘的红金异瞳里闪过一丝无奈,黑色麻花辫随着他转头的动作扫过肩头,“队长还在说正事。”
温茗靠在走廊墙上,指尖敲着墙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时叙的定位最后显示在住院部三楼,但具体房间号没传过来。他的能力特性你们都清楚,塔罗牌对能量波动敏感,很可能被某个梦境载体吸引了。”
黎影站在一旁,白纱眼罩遮住双眼,银白色的鱼骨辫垂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辫尾:“他的塔罗牌能感知情绪,尤其是强烈的执念。如果他被困在某个梦境里,那梦境主人大概率正经历极端的情绪波动。”
“极端情绪?”缚瘟终于从雾淮身边挪开视线,红色瞳孔亮了亮,“是像伊妩那样的绝望,还是像余寻失去挚友的悲伤?”
“都有可能。”温茗摇头,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房间号,“三楼有二十六个病房,我们分头找。君佘,你和黎影一组,从东侧开始;我和雾淮走西侧;缚瘟,你……”
“我选跟小雾淮一组!”缚瘟***答,生怕被单独分配任务,红色的长发随着他点头的动作晃了晃,发尾的白色渐变在晨光里像落了层雪。
君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队长的安排是……”
“就这样吧。”温茗打断他,看着缚瘟期待的眼神,无奈地妥协,“但你必须听雾淮的,不许擅自行动。”
“保证完成任务!”缚瘟立刻立正敬礼,红色狐狸眼弯成了月牙,偷偷冲雾淮比了个“耶”的手势。
雾淮的青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他低头整理了一下作战服的袖口,声音很轻:“走吧。”
两组人在走廊岔口分开。君佘走在前面,黑色麻花辫在身后轻轻摆动,黎影安静地跟在他身侧,白纱眼罩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转过拐角前,君佘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见缚瘟正踮脚跟雾淮说着什么,雾淮的耳根泛着浅红,却没有推开他。君佘的红金异瞳暗了暗。
“哥,在看什么?”黎影的声音带着笑意。
“没什么。”君佘的语气有些生硬,“赶紧找时叙,那家伙的卡牌要是失控,整个三楼都会被卷进他的梦境。”
黎影轻笑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抬手按了按眼罩,灰白色的瞳孔在纱后微微转动,感知着空气中流动的因果线。时叙的气息很淡,像被水稀释过的墨,隐约指向走廊深处,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凝滞感——那是意识沉入梦境的征兆。
另一边,缚瘟正叽叽喳喳地跟雾淮说着话,从莲关的火有多旺,说到君佘编辫子时有多僵硬。
“……你都没看见,君佘当时僵得像木偶娃娃,偏偏黎影还在旁边笑,气得他差点把辫子扯了。”缚瘟说着,突然停下脚步,红色瞳孔凑近雾淮的脸,“小雾淮,你怎么都不说话?是嫌我太吵了吗?”
雾淮的脚步顿了顿,青色的瞳孔里映着缚瘟近在咫尺的脸。对方的睫毛很长,阳光透过发丝落在上面,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撒了把金粉。他沉默几秒,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没有。”
“那你跟我说说伊妩的梦呗。”缚瘟得寸进尺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在一起,“队长说你用诅咒力对付绝望体了,厉害吗?是不是像黑烟一样的东西?”
雾淮想起阁楼里那团翻滚的黑雾,指尖微微收紧:“嗯,由痛苦和绝望凝结而成,物理攻击无效。”
“那跟以前古墓里的怨魂不一样。”缚瘟摸着下巴,红色瞳孔里闪过思索,“怨魂怕阳气,这东西怕什么?”
“怕……”雾淮的话顿住了。他想起伊妩撕便利贴时的决绝,想起那句“妈妈变成云是怕你看见她哭”,喉结轻轻滚动,“怕被承认的痛苦。”
缚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雾淮的头发,动作自然得不像话:“小雾淮,痛苦哪还有承认不承认的?”
雾淮没躲开,任由他的指尖穿过自己的短发,触到头皮的温度。青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无措,却没有推开。
温茗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动静,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原本还担心雾淮会排斥缚瘟的亲近,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这两个看似性格迥异的人,不知怎么回事,竟有种奇妙的和谐。
他停下脚步,看向一间病房的门牌——309。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见任何声音。“进去看看。”
缚瘟立刻收了手,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红色瞳孔警惕地盯着门缝:“我来开。”他动作轻巧地推开一条缝,探头看了几秒,回头冲他们摆手,“没人,就是间空病房。”
三人走进房间,里面果然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铁床和一把椅子,床头柜上落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住过。温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时叙应该不在这种地方。”温茗关上窗户,“他喜欢亮一点的房间,尤其是能晒到太阳的。”
“那我们去那边看看。”缚瘟指着走廊另一头,那里的窗户多,阳光显然更充足,“我猜他肯定在那种地方摆塔罗牌玩。”
雾淮点头,跟着温茗往外走。缚瘟走在最后,路过门口时,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床底,红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恢复了笑意,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里,他们的脚步声被拉长,与远处君佘和黎影的脚步声隐约呼应。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破碎的网,将整个住院部三楼罩在其中。他们不知道,在走廊尽头那间编号317的病房里,时叙正经历着一场属于他自己的、寂静的梦境。
时叙是被一阵粘稠的暖意弄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苍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戾气,左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本该别着塔罗牌收纳盒,此刻却空空如也。他低头,发现自己正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怀里还趴着个毛茸茸的脑袋。
“呜……”怀里的小家伙动了动,露出张沾满泪痕的脸,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小熊睡衣,手里攥着半块融化的巧克力。
时叙挑眉,桃夭色的及肩发垂落在脸颊旁,左眼下的蓝色小花胎记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滴落在宣纸上的墨。他毫不客气地拎起小孩后领,像提小猫似的把人放在对面的旧沙发上:“喂,小屁孩,这是你家?”
小孩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眼泪掉得更凶了,指着墙角的全家福哽咽:“妈妈……妈妈说要等我睡着才走……”
照片里的女人抱着个婴儿,旁边站着穿警服的男人,背景是这栋公寓楼的外景。时叙扫了眼四周,斑驳的墙纸上贴着卡通贴纸,茶几上放着没喝完的牛奶,空气中弥漫着奶粉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典型的单亲家庭,看情形,男人大概是不在了。
他嗤笑一声,起身时带起一阵冷风,苍绿色的眼睛扫视着这个逼仄的客厅。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一道缝隙透进灰蒙蒙的光,像极了他小时候待过的地下实验室。
“哭够了就闭嘴。”时叙从茶几底下摸出个玻璃杯,对着光看了看,嫌恶地放回原位,“你妈走了就走了,眼泪能把她哭回来?”
小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突然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来:“坏人!你跟那些穿白大褂的一样坏!”
时叙轻松躲开,抱枕砸在墙上发出闷响。他突然来了兴致,蹲在小孩面前,指尖戳了戳对方鼓起的脸颊:“白大褂?你见过穿白大褂的怪物?”
小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后退:“他们……他们会吃掉不听话的小孩…好可怕…好可怕…”
时叙的动作顿住了。苍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左眼下的蓝色胎记似乎更清晰了些。他想起七岁那年,隔着实验室的观察窗,看到母亲被长着触须的怪物撕咬时,白大褂上溅开的血花像极了父亲培育的奇怪的红色花朵。
“喏。”他从口袋里摸出张卡牌,是张逆位的“战车”,牌面上的骑士正从马上跌落,“这个借给你玩。”
小孩怯生生地接过,卡牌边缘的金边在昏暗里闪着微光:“这是什么?”
“能打跑怪物的东西。”时叙靠在沙发上,长腿伸直,桃夭色的发丝垂落在膝盖上,“不过得等你学会不尿床了才能用。”
“我才不尿床!”小孩立刻反驳,把卡牌紧紧攥在手里,“我已经能自己倒牛奶了,妈妈说我是小男子汉。”
时叙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他闭上眼,能听到墙壁里老鼠跑过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和他记忆里实验室崩塌前的声音一模一样。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种奇怪的空间,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喂,”小孩突然戳了戳他的胳膊,“哥哥,你没有爸爸妈妈吗?”
时叙睁开眼,苍绿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温度:“关你屁事。”
“你的眼睛颜色好奇怪,像公园里的湖水。”小孩没在意他的恶劣态度,指着他左眼下的胎记,“这个花花是什么?我妈妈以前也有一个,但和哥哥不一样,在胳膊上,后来生病就没了。”
提到“生病”两个字,时叙的呼吸顿了顿。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咳在实验报告上的血,暗红色的,像极了塔罗牌里“死神”牌面的底色。他突然站起身,走到钉死的窗户前,手指抠着木板缝隙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轻响,木板裂开道更大的缝,外面的景象涌了进来——不是他预想中的实验室废墟,而是条飘着细雨的街道,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有个穿红裙的女人正站在巷口,背影和照片里的女人重合。
“妈妈!”小孩突然尖叫起来,扑到窗边想推开木板,却被时叙一把拉了回来。
“那不是你妈。”时叙的声音有点冷,苍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巷口的女人,“看她的脚。”
小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女人的赤着脚踩在水洼里,脚踝处却没有倒影,像幅被泼了墨的画。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死死抱住时叙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时叙皱眉想甩开,动作却在看到小孩发白的小脸时停住了。他能感觉到怀里小家伙的颤抖,像极了当年被塞进安全舱时,自己抓着母亲手,祈求着她不要离开的样子。
“怕?”他低头,桃夭色的发丝扫过小孩的脸颊,“怕就别看。”
他抬手按住小孩的眼睛,掌心温热。透过指缝,时叙看到巷口的女人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蠕动的黑雾。他下意识摸向腰间,才想起塔罗牌不在身上——看来在这个鬼地方,连卡牌都受限制。
“喂,”他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在他掌心下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妈妈说不能告诉陌生人。”
时叙嗤笑一声,刚想说点什么,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他猛地回头,看到茶几上的玻璃杯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碎片里映出无数个小小的黑影,正从墙壁的裂缝里钻出来。
他下意识将小孩护在身后,苍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戾气。他能感觉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不是塔罗牌收纳盒,是那块该死的黑牌。
但那震动很快就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时叙摸了摸口袋里冰凉的金属牌,低声骂了句脏话。看来这点小场面,还不足以让这该死的破牌有反应。
“抓紧我。”他对身后的小孩说了句,声音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来,敲打着木板,像无数只手在拍门。
小孩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掌心全是冷汗。他看着眼前这个桃夭色头发的陌生人,苍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左眼下的蓝色小花像突然活了过来。他突然觉得,这个脾气很坏的大哥哥,也许真的能打跑那些怪物。
时叙不知道小孩的想法,他只是盯着越来越近的黑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毫无动静的黑牌。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种奇怪的回忆型梦境,比当初父亲设计的任何模拟训练都要真实。他舔了舔唇角,左眼下的蓝色胎记在昏暗里闪了闪,恶劣的笑意又浮现在脸上。
“正好,现在手痒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黑暗里的东西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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