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样的女流氓

引子

不记得谁说过，人只有在天使和魔鬼之间来回切换的时候才算真正地活着。

作为一名刑辩律师，彻底弄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则是在我接到了几个最出位的案子之后。

一.另类的慈善

（1）

那天大早，喝着豆浆、啃着煎饼果子的我刚跨进律所大门，就被主任叫去，说让我接一个性侵案，九点半上检察院查阅卷宗材料。

哦！强奸？我先是一怔，脑子里恍了一下，心里犯起了嘀咕：有两年没碰到这种案子了，真稀罕！唉…这人也真是，现如今有钱什么买不到，何必挺而走险，为了几分钟的爽快，搭上几年的自由，巨不划算…念叨完后，我习以为常地嗯了一声，跟他要了承办检察官的电话。

直到从检察官手里接过案件卷宗材料，打开看后方才狠狠吃了一惊，难怪主任那么粗线条的一个人，早上为什么都没说强奸，而只讲性侵。

警方指控的作案嫌疑人居然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即女人强奸男人。

至少，这在我近二十年的律师生涯中闻所未闻。更加离谱的是，受害人均为十八岁至三十岁的残疾人（全都是身体残缺而非精神类障碍患者）。

因极度错愕而异常亢奋的我一气读完了厚厚的卷宗材料，平复好宕荡的心情，闭目沉思起来。蓦地，整个案件的情节脉络一一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我的委托人也是该案的被告——乔麦（化名），三十四岁，已婚，为某上市公司的会计，有一个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女儿，丈夫在一家大型的工程监理公司工作。

这样的小日子，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幸福美满，妥妥的生活赢家。

此外，乔麦还有一个正能量满满的特殊身份——蒲公英社团的骨灰级会员。这是我所在的、位列中原第二大城市的一个著名的爱心公益组织。

无论换了谁，即便脑洞再怎么大开，也不会将她这样的人和一个罪犯联系起来，重点是强迫男人与自己发生性关系，而不是女性犯罪中常见的诈骗、盗窃、拐卖妇女儿童和贪污挪用公款等。

从警方提供的调查走访笔录中不难看出，大部分本案的所谓受害人陈述事实时，逻辑混乱，前后矛盾，言辞闪烁不清。仅凭其中一名截肢青年的母亲提交的监控录像，警方坚持认定乔麦利用残疾人身体的缺陷，在对方失去足够反抗能力的情况下，软硬兼施，逼迫对方就范。而在警方的审讯笔录里，当乔麦被问到作案动机时，她的回答始终就是一个：我没有犯罪！我这是爱的奉献，是在用身体做慈善。

如此震三观的说辞，乍听起来，似乎是荒谬无耻的诡辩和狡猾的开脱。也能想象出当初审讯乔麦的警官是何等的表情，必定是骇怒、揶揄和不屑。不过我倒觉得未必，恐怕多少流露出了乔麦真实的心声，尽管理由十分荒唐且有悖道德伦常。

而检察院起诉处内部对此案也存在较大分歧，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僵持不下，认为证据不够确定充分，疑点较多，主张慎捕的声音占了微弱的优势。

未曾想公安这边盯得紧，隔天一个电话要求快批快捕，惩戒犯罪，将社会影响降到最低，切实有效的保护残疾人的人身权益。

依据公安部和两高的最新要求，对严重侵害残疾人合法权益的违法犯罪活动，必须从严从快从重予以打击，绝不姑息。

基于这一点，公安做的也没错，检察院的压力确实不小。可法律是讲事实和证据的，既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无论是犯罪主体还是受害人，乔麦案迥异于以往任何一个性侵犯罪，况且公检两家观点相左，达不成共识。

特别是检察院，缓一缓和拖一拖的意图太过明显。

作为乔麦的辩护人，信心陡增的我看到了一个绝佳的契机。

（2）

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疑点就是，卷宗上说乔麦的犯罪活动持续了二年多，受害的残疾青年达七、八人之多，那么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有人报案呢？

况且此次案发，是由所谓受害人——独臂少年严某的母亲在事发五天后才去属地派出所报的案，为什么当天不报警，偏要等到五天后呢？这五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会不会另有隐情却不得而知。

而严某的证词则明显经不起推敲。他是这样向警方描述当时的情景：那天乔姐照例来家教我用单手自理，然后她说房间里热，先是脱去自己的羊毛外套，又慢慢解开了我的皮带，把手伸进我的裤裆，我刚意识到不对，她整个身体已经压了上来…

该证词有两处明显的硬伤：一是乔麦解开严某皮带，没有遇到对方明确的阻拦，获得默许的可能性较大；二是十九岁的严某虽说少了一条胳膊，但他只消用另一条健康的手臂和双腿的力量也足以掀翻身高一米六二，体重仅四十八公斤的乔麦，可他并未作任何的抵抗，却任由其摆布。

还有一个更大的漏洞就是众所周知的原因，性侵这种事吧，男女由于生理结构的原因有着本质的区别。一旦男的想强迫女的发生关系了，用不着女的配合，男的单方面就能完成，根本没女的什么事；若是女的强迫男的话，那情形就大不一样了，男的没那方面的主观能动性，整套动作直接进行不下去，这事也无法既遂啊。

随着疑惑越来越多，便愈发迫切见到我的委托人的乔麦，当面求证自己的判断。

于是，从检察院阅卷回来的第三天，我带上相关资料去公安局监管支队办了会见当事人的手续。

在看守所见到乔麦的第一眼，我还是被惊到了。

她皮肤黝黑，圆盘脸，眉心一颗豆大的黑痣，细眼宽鼻，嘴倒生得小巧玲珑，颇具性感意味的两片厚唇微微外翻。

光论长相，在世俗眼中已经算得上是丑女人了。但这还不够，老天又跟她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

当我的视线顺着乔麦的脸往下移动时，颈子左侧一道皱巴巴的粉色痂皮赫然入目，在室内强光的映照下显得尤其刺眼扎心。

不用说，乔麦无疑是曾经遭受过严重烫伤或烧伤，这对一个本就其貌不扬的女人来说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可以想象她当时承受了多大的身心重创，特别是对一个视容颜为生命的女人，这种打击又是何等的惨烈。

同为女人，震颤之余，我没来由地对她多出了几份怜惜。

见我一时没缓过神来，乔麦主动地开口了，我是不是吓着你了，钟律师！

她眼神平静，表情淡定自如，跟没事人一样，脸上几乎看不到一丝羁押犯常有的慌乱和恐惧。

我连忙掩饰先前的失态，局促地转了下身子坐下，说，哪有？我想着刚才的一个电话呢！

跟我有关吗？乔麦认真问道。

不是，是另外一个案子。我打了个马虎眼，跳过这个话题。

钟律师，他们诬陷我，你能还我一个清白吗？乔麦大声叫屈。

是不是诬陷？你我说了都不算，那得由法律做决定。我平声静气的告诉她。

乔麦直愣愣地眨了眨眼睛，看着我问，那你又能为我做什么呢？

很简单，在法律的范围替你争取最大的权益。

那他们说被我强迫了，不会连你也信吧？乔麦眼巴巴地盯着我，期待从我嘴里得到否定的回答。

律师只相信事实。我一字一顿地告诉她，今天过来的目的就是要搞清楚全部事实真相，尽我所能帮你。

之前我说的都是事实，可警察死活不信，我能有什么办法呀！乔麦憋屈地叫道。

我不慌不忙地从文件袋里拿出几份审讯笔录的影印件，一张张地举在她眼前，问，这上面都有你的签字画押，对不对？

没错。乔麦点头。

人家没逼你吧？我又问。

乔麦望了我一下，耷拉下眼皮，喃喃道，是…我自愿签的。

噢，这么说你自己也承认做过那些事情喽？我追问。

嗯…事情呢…我是做了…可事实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从未强迫过他们…乔麦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几下，显得窘迫和极不自信。

如果他们是自愿的，为什么又要告你呢？我心往下一沉。

严小强的妈妈想讹我，我没答应，她就告了我。

我顿感一振，像坠崖的人意外获得了抓手，那你跟警察说了吗？

早就说了，但警察不信，非得让我拿出证据来…乔麦痛苦地咽了咽口水，满脸无奈地摊摊手，你让我上哪儿去弄证据啊？这一没文字二没声音的…唉，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好事做不得哟！

你先别急，把严小强妈妈讹你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跟我说一遍，越详细越好。我边轻声安慰乔麦，边从包里拿出录音笔放在台上，郑重其事地说，但必须实事求是，不能有假，否则不仅帮不了你，还会害了你自己。

乔麦十分沮丧地摇摇头，疑窦重重的看着我说，钟律师，这能行吗？同样的话，我都不知道跟警察说了多少遍了，还不是…

你别管那么多，只要照实说就行。我抬手打断了她，说，特别是时间、地点、当天的天气和严小强妈妈穿的什么样的衣服这些细节，还有她和你讲过的每一句话，最好一个字都不要落下。

乔麦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我，半低下头，又怔怔地瞥一眼台上的录音笔，嘴巴哆嗦着…

（3）

说吧！不要有任何顾虑，相信法律会还你一个公道的。我坚定地鼓励她。

乔麦的眼里仿佛一下子又燃起了希望，朝我会意地点头道，嗯…那是事发后的第三天，也就是今年的十一月二十九日下午，我记得当时自己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公司的进项发票，忽然门卫打电话来说外面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要见我。我问保安是谁？保安告诉我她只说自己是严小强妈妈，找我有急事。我一听以为我们小组关爱的对象严小强出了什么状况，赶紧连奔带跑地赶到公司大门口。一见面就问她严小强怎么了？他妈古怪的笑着说，严小强挺好的，没事。我有些不解又问，那你找我干什么？他妈瞟了一眼旁边的保安，眼神诡异乖张地看看我小声说，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事问你。我当即咯噔了一下，心里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我俩马上出了公司大门，来到五十米开外的一个僻静处。

还未等我站定，严小强妈妈气凶凶地劈头一句，姓乔的，前天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了？

没做什么呀！就是教他贴画，怎么啦？我强着镇定。

撒谎！都到这时候了还抵赖，是不是要放段视频给你看看啊？严小强妈妈说着就要掏手机。

视频？我吓了一跳，怎么可能？严小强房间的旮旮旯旯我都熟透了，既没监控更不可能装摄像头。别说他没这个心，即便想这么做，他家的经济条件也不允许啊。而且做事一向谨慎的我，为避免出现艳照门的丑闻，在事发前我还特意关掉了严小强的手机，应该不会出现这种状况的…可瞧她的样子绝对不像在诈我，肯定是拿到了实锤。

那么这视频又是从哪儿来的呢？难道被人设计了？顿时，我不寒而栗，额头惊出了一抹冷汗…

严小强妈妈见我慌了神，越发来劲了，哼哼…我没冤枉你吧？真没看出来咯，人模人样的，居然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不…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严小强…他…是自己愿意的。我涨红着脸，心有不甘地高声辩解道。

我的话音未落，立马招来严小强妈发疯似的怒怼，放屁！小强刚过了十八岁，顶多就是个大孩子！能懂个啥？明明是你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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