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陋巷探消息

拐过了三个街角，又穿过两个巷弄，再跨过一条街，卢鼓终于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店铺前停下了脚步。

店铺的门口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张大旗，旗子上“赵”字写得端端正正。

这是一条极为偏僻的小巷子。若不是这显眼的大旗，恐怕很难有人能留意到此处还藏着这样一个小店。

店中昏暗无比，老板似乎吝啬到舍不得点上一支烛火，扣扣搜搜地点了两盏油灯，在店里勉强照明。桌椅上满是油腻，青衣公子跟在卢鼓身后，见他大大咧咧地坐到一个位置上，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

“少爷您别嫌弃，老赵这里虽说脏了些，但他家的酱驴肉那可是最干净也最好吃的。”卢鼓笑嘻嘻地说道。

青衣公子在卢鼓的身旁坐下，卢鼓挥了挥手，那边很快便极为熟练地端出了一盘肉和一壶烈酒。

待酒菜上桌，卢鼓二话不说，自顾自地抓起肉大快朵颐起来。青衣公子见他吃得香甜，便也拿起一片放入口中，果然美味非凡。

一时之间，卢鼓似乎吃饱了，便将那油滋滋的手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随即说道：“少爷，我没说错吧？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你们凌风阁能来人找我，着实稀奇得很。”

青衣公子心中一惊。不过才见了一面，这人怎就将自己的身份识破了？

洞庭凌风阁、琅琊听雪楼、嘉陵观雨亭。这三门同出一源，昔日皆为昆仑苍月观一脉，后因各家开宗先祖理念有别，侧重各异，故而三家分立。如今这三家皆是武林大家，虽未合并，但早已相互交融，互为表里，声名远扬。

青衣公子名唤展清羽，乃是凌风阁这一辈中的翘楚，一套岁寒剑法在整个江湖罕有敌手。此次他来永城，乃是奉了阁中密令，追查一件机密之事。他去闲云阁听戏，并非单纯为了消遣。他早有耳闻卢鼓消息灵通，欲向其打听些事情。戏开场后，他先是留意到卢鼓的举动，只见他在几位熟客之间穿梭往来。时而插科打诨逗人一乐，时而应客人要求打一段响器热闹一番，收足了钱后，他倒也不着急离开。他就在戏台子旁边寻了个地方静静待着，竖着耳朵倾听十七郎唱戏。他那颗大脑袋随着十七郎的唱腔轻轻摇晃，渐渐地，一双眼睛也缓缓闭上了。似乎他并不在意台上之人那惊鸿般的身姿，他所钟情的，唯有那戏文。有那么一瞬间，展清羽甚至觉得台下的满堂宾客中，唯有他与卢鼓并非为了台上人的虚名、容貌，而是单单为了这个人，这出戏而来。

一曲终了，卢鼓缓缓地叹了一口极长的气，仿若品了一杯绝世好茶，满脸满心皆是畅快之意。展清羽自然将卢鼓的神情尽收眼底。此人虽说相貌丑陋，倒也算是个性情中人。

怪不得阁主让他到了永城便来找卢鼓打探消息。

“嘿，你也莫要太过惊慌，你们凌风阁既然来了，那听雪楼、观雨亭必然也会派人前来。只是难道真如江湖传言所说，‘脂砚斋’果真与你们这三家有关？他们这追杀令的时间一到，你们便也到了。若果真如此，那这成名不过三十余年的‘脂砚斋’，能有如今名满江湖，号称‘刺杀一路，无出其右’的名号，也就不足为奇了。”卢鼓见展清羽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沉默不语，便又感慨道，“你是想问我‘脂砚斋’要刺杀的事情为何早早传遍了江湖？又是何人放出的消息吗？”

这人竟然连自己的问题都已点明。展清羽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小老儿也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别的倒也不论，只是觉得永安街上柳叶居的屋顶有些漏水，不知公子可否帮忙修缮一番？”

展清羽笑了笑，顺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金锭子，摆在卢鼓眼前：“听闻柳叶居的梅菜扣肉最为美味。”

卢鼓弯了弯眉眼，毫不推辞，一只手将金锭子装入口袋，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在酒杯里蘸了些酒水，在桌上写下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直令展清羽脸色骤变。

“公子不知吧？前两日这里还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好像是那个萧白鹤。您说，会不会也是‘脂砚斋’所为呢？”卢鼓说着拍了拍肚皮，起身欲走。

“等等，我还想再问问那出戏……”

“什么戏？”卢鼓转过身来，嬉笑着看向展清羽，“戏即人生，人生如戏。谁人脸上不是戴着面具？谁人不似那戏子在台上涂抹的油彩？只不过各自手段不同罢了。你又怎知，自己不是在串演一出戏呢？可叹，可叹……”

话音未落，卢鼓已然走出门口。他手中的铜片“叮叮当当”作响，伴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声音也逐渐消失不见。

展清羽回到客栈，宽去外衣，一身骨头仿佛散了架一般，瘫倒在一张圈椅之中。圆滑的椅背恰好支撑住他劲瘦的腰，然而他的眼皮却极为不争气地紧紧闭合。

展清羽就这般呆呆地躺在椅子里，脑海中满是今日十七郎的戏文。他不断思索着卢鼓对他说的话，又不断梦到十七郎。

梦中的十七郎时男时女，戏台上，他身姿婀娜，妍姿巧笑，顾盼生辉，仿佛世间所有形容美好的词句用在他身上都毫不为过。

便是这样一个美好的人，下了戏台，卸去妆容，又会是何种模样呢？

展清羽在梦中第一次如此迷乱地托举着这样一个人，那人时男时女，自己亦是时男时女。直至最后，展清羽仿佛听到自己内心最深处深深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那般悠长，那般持久，那般沉重，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某些东西，随着这口气尽数吐出。

吐出之后，似乎他便能得到解脱，那块一直压在他心头的心石似乎便能消失不见。

凌风阁，听雪楼，观雨亭，脂砚斋，神侯府。

还有，闲云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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