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陈恕？”宋元帝呼吸稍匀，轻声喊道。

“臣在呢。”陈恕的回应声里还带着一丝梦境里的恍惚。

“你做官多久了。”

“二十余年还是三十余年？太久了，记不清了。”

“是啊，已经这么久了，更是官居极品，以骠骑将军领幽州太守，总摄一州军政之事。”宋元帝眼中倏地又烧起一抹怒火，“可你还是不会做官，做了一辈子官，还是做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绕过朝纲律法，亲手去杀那封县县令？明明只要你报上来，车裂，腰斩，弃市，夷族，想怎么不行？”

“没忍住啊，那种狗官……”

“你没忍住，亲手一刀杀了，痛快了，老子在朝堂上护你护的脸都红了！”

陈恕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宋元帝既是莫名，又是生气。

“陈恕你笑什么！”

“错了，错了。”

“什么错了？”

“陛下你只可自称为朕，孤，寡人，怎么能自称老子呢？看来你也不会做皇帝。”

“哈哈哈哈哈”，宋元帝也大笑了起来，“我要是会做皇帝，陈恕就你这样早就死十八回了。”

“封县那个县尉不错，是个好官。”

“那个？”宋元帝皱眉思索，“李国安？”

“你居然知道？”陈恕眉毛一挑。

“昨天刚看了他的辞官的奏章，他在里面还一个劲的维护你呢。”

“这种人你可能不能放他走。”

“你陈侯爷都发话了”，宋元帝故作沉吟状，“那就先让他当个封县县令看看，表现好的话在召入京中重用。”

“这些都是小事，你明天授大司马才是大事。”宋元帝话锋一转，说到了陈恕明天授官之事。

“算了，毕竟犯了事，大司马这官别让我当了。”

“说你不会当官，你就真不动脑子了？”

“嗯？”陈恕扭头看向宋元帝，发现他脸上已毫无笑容，浑浊的双眼中更是深不见底。

“这官要是不封了，你让百官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陈恕恩宠已失，到时候不管认识你的不认识你的，跟你关系好的还是关系坏的都会攻击你，参你的奏章会堆满我的桌子，所有人都想搬倒你，踩着你的脑袋来获得偌大的名声，来获得皇帝的赏识，到时候你让我怎么办？”

“让朕怎么办……”宋元帝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竟然泛起了泪光，“陈恕，今天宴中喝的那杯酒，是我这两年来喝的第一杯酒。”

“这杯中物不喝也罢，挺好，挺好……”，陈恕眼神忽黯，强笑说道。

“陈恕，你真不明白么？”宋元帝湿润的眼中涌出了担忧的目光，“我的身体越来越不行啦，我死了以后你怎么办呢？”

“我……”

陈恕脑中电光火石一般，突然想起太子那温和无比却又让他不寒而栗的笑容。

“有话你就说，顾忌什么？”宋元帝问的郑重，似是感受到了陈恕的不安。

“哈哈哈哈哈哈”，陈恕大笑，瞬间便即释然，“没事，臣没事。”

“那你又笑什么！”宋元帝有些急了。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你纳新妃，还专门派了千里加急给我送了份炫耀的信，哈哈哈哈，你这身体可好得很，好得很。”

宋元帝突然紧张了起来，“那信你烧了没有？你肯定没烧！”

想到此处宋元帝已是变了脸色。

“陈恕你给朕把信交出来！”

殊不知两人谈话已被门外一人偷听而去。那人探得消息后便是匆匆逃离，看其逃跑方向正是东宫。

陈恕回到侯府已是极晚，却没想长子陈清林还在等他。

陈清林将化玄子来过之事告与陈恕，陈恕听后眉头紧锁，脑中不由又想起太子那张噙着温和笑容的脸。

“也许是道长算错了呢？”陈清林咬着牙说道。

陈恕缓缓摇头，“化玄子道长在我小时候便是一副老者模样，至今为止没人知道他年岁若何，但肯定他已是功参造化，绝不会算错的。”

“那当如何，举族迁离么？”

“此劫连化玄子道长都破解不了，逃又有何用？算了，静观其变吧，再凶险的战阵，只要冷静观察，总能寻到破绽。嘱咐全府上下这段时间万事低调小心，尽量少与外界接触。”

“放心吧父亲，此事早已嘱咐过了。”

“另外此事别让人知道，连你母亲也别说。”

“知道此事的只有父亲与我二人，没能力解决的问题泄露出去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还不如糊涂些的好。”

陈恕满意的点了点头，拍了拍陈清林肩膀，“时间不早了，快去歇息吧。”

至此之后陈恕便一直怏怏不乐，他自小与化玄子相识，颇为知道些方外修真之事，自然也知道有些劫难是避无可避的。

陈恕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换上朝服，于朝堂上被宋元帝拜为大司马，颁予金印紫授，选址开府，并置府衙官属，位列三公之首。

陈恕接过金印，眼光如水，无悲无喜。

御史大夫齐严看向捧着金印的陈恕眼中尽是藏不住的嫉恨，他忽的低下头去，不再去看陈恕。

出了朝堂，百官皆簇拥而来恭贺陈恕，陈恕如在潮中，被裹挟着四处翻涌，心不在焉的随口应付着百官的祝贺。

回到府中，陈恕才算松了口气。次子陈长生穿着一身银灰色狐裘，带着厚重的银灰色皮裘帽正躲在仆人身后，探出一半脸来有些畏惧，又有些好奇的看着他。

陈恕心中一暖，三两步跨上门前台阶，将陈长生一把抱了起来，在他那粉嫩的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抱着陈长生进了侯府，堂厅内陈清林与宋月夫妻二人正坐着喝茶，见陈恕进来便站起身来相迎。

“爹，你回来了。”宋月甜甜的喊道。

“你们小夫妻二人倒是清净，我久不上朝，今天头都快被那些人转晕了。”

陈恕心情不错，将陈长生放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一个长条形棕黑色小木盒递给宋月。

宋月打开木盒，一股水汽扑面而来，却并不寒冷，宛如三月和风。在看木盒内所盛之物，是一枚淡蓝色发簪，造型古朴而扁平，颇有一些锋锐之感。

“哇，真是太好看了。”宋月惊喜的看向陈恕。

陈恕笑着说道：“这枚发簪乃是我在边外偶得的一截陨铁剑尖所铸，那陨铁剑尖实在坚硬，任凭百般锻打磨砺仍然不失剑形，将它做成发簪着实废了些功夫。后又送与孤客山丹阳观，请丹阳观主行持，颇俱些玄妙法术。”

陈恕稍露得意之色，为了这枚发簪他确实花费了许多心思，这枚发簪有了丹阳观主的行持严格来说也已不算凡品。

宋月听完更是喜不自禁，缠着陈清林非要他现在便帮她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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