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星眸初映

干大伯柳志远带着未能见到儿子的千古遗憾离世后，我的心妮姐姐，那时她已改了个新的名字──苏淑瑶。

便真正成了我们名正言顺的家人，名字是母亲所取的。

“淑”是贤淑美好，“瑶”是美玉星辰，寄托着家人对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孩最纯净的祝福。

我第一次有清晰的记忆时，姐姐苏淑瑶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

岁月早已抹平了幼年被惊扰的痕迹，在她身上沉淀出一种温润宁静的美。

她的美是悄然绽放的，如同初春时山谷里不惹尘埃的野百合。

脸庞白皙细腻，带着少女独有的粉红晕色，眉眼温柔，颇似远山含黛。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黑亮清澈，眼尾微微上扬，像浸润在泉水里的黑曜石，闪烁着温和却又聪慧沉静的光。

当她笑起来时，那双眼睛便弯成了温柔的月牙，笑意从眼底漾开，唇角翘起好看的弧度，仿佛能瞬间驱散人心头的阴霾，甜润如酥。

姐姐的天资聪颖是显而易见的，她的成绩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学习对她而言，并非沉重的负担，而是她用来理解和塑造这个世界的奇妙工具，学校的奖状几乎贴满了家里旧橱柜的玻璃门框。

因为学校离我们家的小院很近，姐姐就一直走读，每每天色擦黑时，村头小路上就会出现她的身影。

她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背着磨出毛边的书包的清秀身影，成了我放学后翘首以盼的风景线，那意味着香喷喷的晚饭和暖暖的陪伴。

在家里，我是那个像小尾巴一样黏着姐姐的人。

“姐姐！姐姐！”是我喊得最多的词。

无论她在书桌前安静地写作业，还是在灯下帮我修补第二天郊游要穿的鞋子，或是在小院里喂那几只老母鸡，我总喜欢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讲着学校里谁又捣蛋了、谁得了一百分，或者只是把脑袋靠在她肩头看她翻书。

姐姐从未有过一丝不耐烦，她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温柔与包容。

当我在外面受了淘气男孩的欺负，抽噎着回家告状时，是她放下手中的一切，用柔软的手指擦干我的泪痕，牵起我的手去找对方“理论”。

她不会像泼妇一样高声叫骂，而是用一种清晰冷静又不失力量的话语，让那些调皮的家伙讪讪道歉。

回到家，她会搂着还在抽泣的我，轻拍我的后背，细声细气地安慰：“好啦好啦，不哭了，小男子汉哦。看，姐姐给你讲个新故事好不好？讲个…骑着大鹏鸟飞上月亮的冒险好不好呀？”

那些被安抚的黄昏，那些躺在院子凉席上仰望星空时，听姐姐用好听的声音讲述的嫦娥玉兔、海底水晶宫的故事，成了我童年夜晚最璀璨的底色。

她还会用自己省下的几角零花钱，去村口小卖店给我买一小包彩纸包的硬水果糖，那甜滋滋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融进心里。

月光下，夜风温柔地拂过庭院里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和姐姐并排躺在凉席上，鼻尖萦绕着夏夜独有的草木泥土的气息。

她的声音平稳而轻柔，像一条汩汩流淌的小溪，流淌着古老神话里的奇幻与悲欢。

嫦娥奔月时的决绝与孤寂，玉兔捣药的千年执着，龙宫里沉睡的珍宝与叹息……

在她的话语中，星辰仿佛变得触手可及。

有一次，为了哄因爬树摔疼了屁股而大哭不止的我，她放弃了宝贵的做题时间，用花花绿绿的作业本纸，耐心地为我折了一只笨拙却饱满的纸飞机。

纸飞机在夕阳的余晖里滑翔而过，带着我的委屈飞远，也带回了破涕为笑的阳光。

姐姐的眼睛亮亮的，盛满了笑意：“看，飞起来就不疼了。”

还有那个摔得鼻青脸肿的下午，父亲省吃俭用给我买来的二手自行车，像一个桀骜的怪兽。

我一次又一次地爬上坐垫，歪歪扭扭地蹬上几步，接着便是一次次难以避免的人仰马翻。

膝盖磕破了，手肘擦出了血痕，灰头土脸，眼看就要被沮丧彻底打败。

姐姐一直默默跟在我身后小跑着，当我再次试图放弃，委屈得想砸车子时，她的手及时地、稳稳地托住了自行车的后座。

她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那么安静而有力地扶着车，眼神坚定温和：“再试试，这次我扶着，别怕，稳住，慢慢蹬……姐姐在你后面呢。”

夕阳拉长了我们的影子，就在无数次失败后，车轮滑行得越来越稳，姐姐的手悄悄地、试探般地松开了。

那短暂却奇妙的平衡感！

我发现自己竟然独自骑出了十几米！

那一刻的快乐和自豪感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疼痛和挫败，我猛地捏刹车跳下来，欣喜若狂地回头寻找姐姐的身影。

她站在落日的金色光晕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挂着汗珠，笑容却明媚如星辰大海，朝我用力地拍着手。

那一刻，她的笑容里，包含了所有鼓励、支持和纯粹的欢欣，比天空燃烧的晚霞还要动人。

时光如胡同口那条名叫龙湾沟的水潭，在平静与微澜中静静流淌。

转眼间，许多年已经过去，那份超越血缘的情感，已在心底扎根抽叶，日益繁茂。

那份依赖、那份守护、那份分享糖果的甜意、那份跌倒时被拉起的安全感，早已融入了生命最底层的肌理。

如今的我，已然长大成人，走出了那个洒满星光的小院，姐姐也在追求更好的人生。

然而，每当想起姐姐苏淑瑶，心里充盈的，依旧是那永不褪色的暖融融的感恩与眷恋。

这份认知，穿越时光，依然清晰如昨，坚实如磐石：

有个姐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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