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孤身北上

李瑾离开皇宫时，已是午时三刻。

她没有回李府，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向。只在城南废宅给陆青留了封信，说自己有要事需离开京城数日，让他保护好赵婉儿，等沈云回来。

然后，她买了一匹最快的马，一身男装，腰悬金牌，背着一只简单的行囊，就这样出了京城北门。

守城的士兵验过金牌，脸色大变，慌忙让开通道。

“大人，”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问，“北境正在打仗，您一个人去……”

李瑾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巍峨的城墙。

“正因如此，才必须去。”

说罢，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她选了官道，因为快。从京城到黑水河，最快也要十天路程，若走小路，还要多耽搁三五日。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黑水河战败的消息已经传开，沿途所见，尽是惊慌的百姓和匆匆调动的军队。驿站的驿卒个个面色凝重，传递军报的马匹往来不绝。

第一天，她赶了两百里路，马跑废了，就在驿站换马。金牌在手，无人敢拦。

第二天，进入北境地界。风变得凛冽，空气中能闻到隐约的硝烟味。

第三天黄昏，她在官道旁的一处茶棚歇脚。

茶棚很简陋，几张破桌子，几个赶路的商贩正在低声议论。

“……听说黑水河那边死了上万人，河水都染红了。”

“可不是嘛，赵康将军都战死了，这可是咱们大梁的名将啊！”

“名将有什么用？听说他是通敌才败的……”

李瑾握茶杯的手一紧。

正要起身，茶棚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七八个穿着普通百姓衣裳的汉子走进来，看似随意，但李瑾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他们的步伐太整齐，眼神太警惕，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是藏着兵器。

而且，为首的那个人，她见过。

在温府，跟在王管家身后的护卫头领。

李瑾心头一跳，低头喝茶，用碗沿遮住半张脸。

那几人在邻桌坐下，也要了茶水。为首的头领看似随意地环顾四周，目光从李瑾身上扫过时，顿了一下。

李瑾手心沁出冷汗，但面色不变，继续慢条斯理地喝茶。

“这位小兄弟，”头领突然开口，“一个人赶路？”

李瑾抬眼，用刻意压低的声音道:“家里有急事，去北境寻亲。”

“哦？北境正在打仗，这时候去寻亲，可不是好时候。”头领盯着她，眼神锐利。

“正是因为有战事，才更要去。”李瑾神色镇定，“我兄长在黑水河当兵，家里老母病重，我得去告诉他一声。”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战时确实常有家属去前线寻亲。

头领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小兄弟孝心可嘉。不过这一路不太平，前头有山匪出没，你一个人可要小心。”

“多谢提醒。”

那几人喝完茶，起身离开。李瑾暗暗松了口气，正要结账走人，眼角余光却瞥见茶棚外的树林里，隐约有反光——是兵器。

不止这七八个人。

外面还有埋伏。

她握紧腰间短剑，脑中飞快盘算。硬拼肯定不行，对方至少二十人，她只有一人一马。

那就只能……

“掌柜的，”她掏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结账。”

走出茶棚，她翻身上马，却不往官道走，反而策马冲向旁边的树林。

“追！”身后传来厉喝。

马蹄声骤起，追兵紧跟而上。

树林里树木密集，马跑不快。李瑾俯身贴在马背上，左冲右突，利用树木做掩护。身后箭矢嗖嗖飞来，钉在树干上，入木三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忽然勒马，调转方向，朝一处陡坡冲去。坡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来之前她看过地图，这是黑水河的支流，水急滩险。

“他要跳河！”追兵惊呼。

李瑾在坡顶勒马，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然后——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马吃痛，长嘶一声，跃下山坡。

不是跳河。

而是沿着陡峭的坡道，冲向下游方向。这是险招，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马滚落河中，但也是唯一能摆脱追兵的办法。

果然，追兵在坡顶犹豫了。坡道太陡，他们不敢冒险。

李瑾伏在马背上，耳边风声呼啸。马蹄在碎石上打滑，几次险些摔倒。她死死抓住缰绳，手心被磨出血，却不敢松手。

终于，冲下陡坡，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开阔的河滩。

她勒马喘息，回头望去，追兵没有跟下来。

但还没等她喘匀气，河滩另一头又出现了几道身影——不是刚才那批人，而是另一拨，同样穿着普通百姓衣裳，但眼神更冷，动作更凌厉。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李瑾咬咬牙，策马冲向河中。

水花四溅。河水冰凉刺骨，瞬间浸透衣裳。马在水中挣扎前行，水流湍急，几次差点被冲倒。

对岸的追兵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不要命。

“放箭！”

箭矢如雨点般射来。李瑾拔出短剑，一边格挡，一边催促马匹前进。一支箭擦过她肩膀，带出一道血痕。她闷哼一声，咬牙继续。

终于，马冲上对岸。

她头也不回，冲进对岸的密林。

身后传来追兵的咒骂声，但他们要渡河，至少得耽搁一刻钟。

一刻钟，够了。

李瑾在林中奔出数里，确定甩掉了追兵，才勒马停下。肩膀的伤口还在流血，她撕下衣襟简单包扎，然后取出地图。

不能再走官道了。

温如晦的余党，或者三皇子的人，肯定在各个关卡都有埋伏。她虽然有一路畅通的金牌，但也抵不过暗箭难防。

必须改道。

她看向地图上一条标注为“废弃”的小路——那是二十年前北境大战时留下的旧道，后来因为太过险峻，官道修通后就废弃了。但走这条路，能缩短三天路程。

险就险吧。

总比死在半路强。

与此同时，黑水河上游，一处隐蔽的山谷。

沈云靠在山壁上，大口喘息。他身上的青衫已经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泥泞。左肩中了一箭，虽然拔出来了，但伤口还在渗血。

身边只剩下五个人——都是他从京城带来的沈家暗卫，个个带伤。

“公子，”一个暗卫低声道，“他们追来了。”

山谷外，隐约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至少三十人，而且都是好手。

三天前，沈云抵达黑水河时，战事已经结束。赵康战死，周虎失踪，狄戎五万骑兵如入无人之境，连破三处关隘。

他本想暗中调查，却发现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从他踏入北境地界那一刻起，一张网就已经悄然收紧。

第一天，他住的客栈半夜起火。

第二天，他在军中查账时，账房突然“暴毙”。

第三天，他刚找到赵康的一个亲兵，那亲兵就在他面前被一箭射穿喉咙。

然后就是无休止的追杀。

“公子，往山里撤吧。”另一个暗卫道，“山里地形复杂，或许能甩掉他们。”

沈云摇头:“不行。山里是狄戎的地盘，进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

沈云抬眼看向山谷深处。那里有一条狭窄的裂缝，仅容一人通过，不知道通向哪里。

“赌一把。”他撑着山壁站起身，“进裂缝。”

六人鱼贯而入。裂缝内阴暗潮湿，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光。越往里走越窄，到最后只能侧身通过。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竟然是一个天然溶洞，洞顶垂下钟乳石，地下有暗河流淌。洞壁上，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台阶、凹槽、甚至还有残破的火把架。

“这里……”一个暗卫惊讶道，“像是古战场的地下工事。”

沈云点燃火折子，仔细观察。洞壁上刻着模糊的文字，是古篆体，他勉强能认出几个字:

“永和……七年……北征……”

永和是前朝的年号，距今至少一百五十年。

“前朝北征狄戎时修建的地下通道。”沈云恍然大悟，“难怪地图上没有标注。”

“那这通道通向哪里？”

沈云沿着暗河往下游走。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

出口在一片峭壁之上，离地至少十丈。往下看，是一条宽阔的河流——黑水河的主河道。

而河对岸，是狄戎的大营。

营帐连绵数里，旌旗招展，巡逻的骑兵往来不绝。更让人心惊的是，大营中竟然有大梁的军旗——是周虎的旗号。

“周虎果然投敌了。”沈云脸色阴沉。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对话声。

两个狄戎军官正站在河边说话，说的是狄戎语，但沈云在北境游历时学过，能听懂大概。

“……大梁的那个将军，骨头倒挺硬，审了三天什么都不说。”

“不说就杀了吧。反正粮草都烧了，援军也被我们截住了，黑水河迟早是我们的。”

“不行，大王子说要留活口，等那个人来。”

“谁？”

“大梁的三皇子。大王子和三皇子有约，等三皇子登基，北境三州归我们。这个将军，是送给三皇子的‘礼物’。”

沈云心头一紧。

他们在说谁？哪个大梁将军被俘了？

难道……

他忽然想起，昨天听到的传闻:李成业将军率军驰援黑水河，途中遭遇伏击，生死不明。

李伯父？

沈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必须救人。

但怎么救？对方是数万大军，他们只有六个人，还个个带伤。

正思索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追兵进洞了。

“公子，他们追来了！”

沈云看向下方的狄戎大营，又看向身后的追兵。

前后都是绝路。

除非……

他看向湍急的黑水河。

“跳河。”他当机立断。

“什么？！”

“跳下去，顺着水流往下游漂。下游三十里处有一处浅滩，我们在那里上岸。”沈云快速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暗卫们面面相觑，但看到沈云坚定的眼神，都重重点头。

“公子先跳，我们断后。”

“不，一起跳。”沈云抓住一个暗卫的手，“要活，一起活。要死——”

他顿了顿，笑了:“那就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云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水流湍急，带着他往下游冲去。他努力浮出水面，看见另外五个暗卫也跳了下来。

身后，追兵冲到洞口，却不敢跳，只能放箭。

箭矢嗖嗖射入水中。

沈云屏住呼吸，潜入水下。河水浑浊，能见度很低，他只能凭感觉往下游漂。

不知过了多久，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时，他终于浮出水面。

四周是陌生的河岸，已经看不见狄戎大营了。

他挣扎着游上岸，瘫倒在河滩上，大口喘息。

其他五人也陆续上岸，个个狼狈不堪，但都还活着。

“公子，”一个暗卫咳着水道，“我们现在……”

沈云撑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荒凉的河滩，两岸是陡峭的山崖，没有人烟。

但远处，隐约有炊烟升起。

“往那边走。”他指向炊烟方向。

六人互相搀扶着，朝炊烟走去。走了大约两里路，看见一个破败的小村庄，只有十几户人家。

村口，一个老农正在修补渔网，看见他们，愣住了。

“老人家，”沈云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我们是过路的商人，遇到山匪，侥幸逃生。能否借个地方歇歇脚，讨口水喝？”

老农打量他们半晌，叹了口气:“进来吧。”

他把他们领进自己家——一间简陋的茅屋，家徒四壁。

老农的妻子给他们端来热水和几个粗面饼子。沈云感激地接过，分给暗卫们。

“老人家，”沈云一边吃一边问，“这里离黑水河大营还有多远？”

老农脸色一变:“你们要去大营？那可去不得！狄戎人就在对岸，这两天正在抓人呢！”

“抓人？抓什么人？”

“说是抓大梁的奸细。”老农压低声音，“其实啊，是抓那些不肯投降的将军和士兵。我听说，李成业大将军就被困在东北边的落鹰峡，三天了，粮草断绝，怕是……唉。”

沈云心头一紧。

李伯父果然被困了。

“落鹰峡怎么走？”

老农看他一眼:“小伙子，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想……”

“实不相瞒，”沈云正色道，“我们不是商人，是朝廷派来查案的人。李将军有难，我们不能不救。”

老农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起身，从床下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套褪色的军服，还有一把生锈的战刀。

“我儿子，”老农声音哽咽，“以前是李将军手下的兵，三年前战死了。李将军……是个好人，他记得每一个战死的士兵，每年都派人给我们送抚恤。”

他抹了把眼泪，从箱底取出一张发黄的牛皮地图。

“这是落鹰峡的地形图，我儿子当年画的。”他把地图递给沈云，“小伙子，你要是能救李将军，我……我给你磕头！”

沈云接过地图，郑重道:“老人家放心，我一定尽力。”

夜深了。

沈云借着油灯的微光研究地图。落鹰峡地势险要，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狄戎军堵住入口，李成业的军队就困在里面，进不去，出不来。

要救人，只能从后山悬崖爬上去。

但那是绝壁，连飞鸟都难渡。

除非……

他忽然想起今天跳过的那个地下溶洞。溶洞四通八达，会不会有通道通往落鹰峡后山？

“老人家，”他问，“这附近有没有地下洞穴或者古道？”

老农想了想:“有倒是有，往东五里有个‘鬼哭洞’，据说能通到落鹰峡后山。但那里邪门得很，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

“为什么？”

“说是有鬼哭。”老农压低声音，“其实啊，是风声。洞里岔路多，容易迷路，进去就出不来了。”

沈云眼睛一亮。

有路就行。

“明天一早，我们去鬼哭洞。”

“公子，”一个暗卫担忧道，“您的伤……”

“死不了。”沈云淡淡道，“李伯父等不起。”

窗外，北境的夜风吹过，带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

远处，黑水河滔滔流淌，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吞噬着生命和真相。

而更远的地方，李瑾正骑着马，在废弃的古道上艰难前行。

她的马累死了，现在只能步行。脚上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肩膀的箭伤已经化脓，她咬牙自己清理，敷上草药。

已经走了七天。

还有三天，就能到黑水河。

她不知道沈云在哪里，不知道父亲是否还活着。

她只知道，她必须往前走。

因为身后是深渊，前方……或许还有希望。

深夜，她在山洞里休息，点燃一小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着她疲惫却坚毅的脸。

她从行囊里取出那枚玉哨，轻轻摩挲。

沈云，你一定要活着。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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