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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太阳,毒辣得能把人钉在地上烤出油来。空气黏稠滞重,吸进肺里都带着沉甸甸的灼烧感。陈歌站在“城北职业技术学校”那斑驳掉漆的锈铁大门前,感觉那八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口。
汗珠争先恐后地从额角、鬓边滚落,砸在脚下的水泥地上,瞬间就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旋即又被无情蒸发。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掌心蹭过眉骨,带来短暂的、微乎其微的凉意,随即又被更汹涌的燥热淹没。
目光越过大门,里面是几栋灰扑扑的、毫无特色的水泥盒子楼,墙体上污渍和水痕纵横交错,像一张张丑陋的鬼脸。几棵蔫头耷脑的梧桐树杵在空地上,叶子边缘卷曲发黄,在滚烫的风里发出有气无力的沙沙声,像是在苟延残喘。视线所及,看不到一片像样的草坪,更遑论想象中的塑胶跑道。只有坑洼的水泥地面,缝隙里顽强钻出几丛杂草,蒙着厚厚的灰土。
一股混合着劣质油漆、尘土和隐约汗酸的味道,随着热浪一阵阵扑进鼻腔。这味道和陈歌记忆里那种属于“好学校”的、带着书卷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截然不同,它粗粝、浑浊,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颓败气息。
城北职校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在他心窝里反复切割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起闷闷的疼和不甘。
时间被这难熬的酷热和心绪拉扯着,倒退回一个月前那个同样闷热的下午。
家里的空调呜呜地吹着冷气,却驱不散客厅里几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那张薄薄的、印着“陈歌”名字的中考成绩单,在此刻却像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在玻璃茶几上,也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那个刺眼的分数,距离他心心念念、和父母反复念叨了无数次的市重点一中录取线,差了六分。而因为对自己的自信,原先陈歌在填写志愿时,只填了一个市一中!这也就表示,他接下来将可能没有学校可读!
陈歌的母亲坐在沙发里,背脊挺得笔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揉皱又被抚平的纸。她盯着那张成绩单,眼神空洞,仿佛要把纸看穿,又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半晌,她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陈歌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的失望。
“六分…就六分啊…”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你但凡…但凡多选对两道选择题呢?多写对一个小题呢?”
那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沉甸甸地砸在陈歌心上。
陈歌父亲则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拖鞋摩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嚓嚓”声,每一次脚步落下都像踩在陈歌紧绷的神经上。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呛人的烟草味。
“行了!哭丧着脸有什么用!”陈歌父亲猛地停下脚步,烦躁地一挥手,像要驱散眼前无形的阴霾。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钱!不就是钱吗?老刘家那小子,去年差二十多分,硬是塞进三中了!我这就打电话!我就不信,咱们家这接近一中录取线的成绩花点钱三中会不让咱们进!”
手机在陈歌父亲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间显得格外刺眼。陈歌看着父亲近乎狰狞的表情,看着母亲眼中瞬间燃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希望微光,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烦躁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脸颊滚烫。
“别打了!”陈歌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尖锐,瞬间划破了压抑的沉默。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太大,膝盖撞在茶几角上,一阵钻心的疼,却远不及心里的憋闷:“找关系?塞钱?爸!妈!你们觉得这样把我硬塞进去,别人会怎么看我?我自己又算什么?花钱买进去的废物吗?你们脸上就有光了?!”
“废物”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狠狠射向父母。陈歌母亲身体晃了晃,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背上。
陈歌父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起,那双平时看报表时锐利的眼睛此刻喷着火。“啪!”一声脆响,他狠狠地将那部承载着某种“希望”的手机摔在茶几上。
“那你觉得你现在算什么?!”陈歌父亲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歌脸上:“高分考不上!低分又不肯低头!你有本事!你有本事就自己考进去啊!现在呢?啊?!只有一个职校能收你!城北职校!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垃圾收容所!是混日子的地方!你去那里能学出什么好?!你想一辈子当个下三滥的工人?还是街边修车的?啊?!”
“工人怎么了?修车的怎么了?!”陈歌梗着脖子,胸膛剧烈起伏,不甘和叛逆在血液里沸腾:“至少我靠自己!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花你们的钱买羞辱!”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职校就职校!我认了!我陈歌,宁愿在城北当个垃圾,也不去其他学校当个花钱买进去的废物!”
“你!你个小畜生!”陈歌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歌的手指都在哆嗦。他猛地抓起茶几上那一搭崭新的钞票,那是他准备为了儿子“开路”准备的。在极致的愤怒下,他失去了理智,双手抓住钞票两边,用尽全身力气,“嗤啦——嗤啦——!”几下,将印着银行徽记的崭新的钞票撕得粉碎!
印着精致纹路的钞票,像一场仓促而绝望的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有几片落在母亲凌乱的头发上,有几片落在陈歌因为激动而微微汗湿的额发上,更多的,像残破的蝴蝶翅膀,无声地飘落在冰冷的地砖上,覆盖了那张同样冰冷的成绩单。
空气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陈歌母亲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陈歌看着地上那堆刺眼的红白色碎片,又抬眼看了看父亲因盛怒而扭曲的脸和母亲绝望的泪水,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又闷又痛,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转身,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狠狠甩上了门。巨大的关门声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门外,是陈歌父亲暴怒的砸门声和陈歌母亲压抑的哭声。门内,陈歌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顺着门板滑坐到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着,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倔强的堤坝,汹涌而出,浸湿了膝盖上薄薄的布料。
一个月前的风暴,此刻回想起来,心脏依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慌。陈歌深吸了一口灼热而浑浊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塞,却只吸进更多灰尘的味道,呛得他低咳了两声。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那个半旧的深蓝色行李箱上。拉杆已经被手心渗出的汗浸得有些滑腻。箱子鼓鼓囊囊,里面塞满了母亲沉默着为他收拾的衣物和生活用品。然而,最沉、最刺眼的,是放在最上面、靠近拉链开口处的那几本簇新的书。
《普通高中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语文必修1》、《高中数学(第一册)》、《高中英语》……崭新的塑封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那是母亲在他中考前就满怀希望买好的,属于市一中的教材。崭新的书页边缘锋利,连塑封都还没拆开,此刻却像一个巨大而无声的嘲讽,嘲笑着他的失败,嘲笑着他此刻的处境,嘲笑着他与那个明亮、充满书卷气的未来彻底失之交臂。
陈歌猛地别开眼,仿佛被那崭新的书脊烫伤了视线。他不再看那扇象征着屈辱和未知未来的铁门,也不再看箱子里那几本刺眼的教材。他伸出手,紧紧攥住了行李箱那有些粘腻的拉杆,金属的冰凉透过汗湿的掌心传来。
手背上,因为用力而绷紧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他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不甘和委屈的硬块,火烧火燎。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江倒海的情绪死死地压回胸腔深处。
滚烫的热浪裹挟着灰尘和劣质油漆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迈开脚步,轮子碾过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噔、咯噔”声,一步一步,踏进了那片灰扑扑的、弥漫着颓败气息的校园…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破碎的、关于重点高中的幻梦残骸上。阳光毒辣,照得他有些眩晕,视野里一片白茫茫的噪点。他微微眯起眼,只觉得那“城北职业技术学校”几个大字,在热浪蒸腾的空气中扭曲变形,像一张咧开的、无声嘲笑着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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