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酒席

第二天，继生妈对阳继生说，去去石峰岭，看看舅舅舅妈呀，舅舅对你比我还操心呢。

阳继生正想要走走，朱媛芳寻思要穿什么衣好，阳继生道：“天太冷，你别太招了，让人家把你当西洋镜看，你同我一样，穿军大衣戴军棉帽吧。”朱媛芳哼道：“把我当西洋镜看又怎么了，我就是要让大家看看，你阳继生有艳福呀！你嫌我太招了，我是不是要把脸擦黑，要打扮丑一些才好呀。”说归说，还是穿的军大衣戴军棉帽，棉帽放下了遮风，俩人只露出圆脸，朱媛芳的粉红洁白的脸，更显娇艳。

俩人一路走着，看小河两旁的蔬菜，白菜萝卜，绿的鲜艳，白的耀眼，一片片葱蒜菠菜，娇艳欲滴，朱媛芳恨不得摘下几片来。山上的油茶，有些已开出了白花，阳继生道：“这油茶花，盛开的时候，我们还常常来吸它的蜜。”朱媛芳道：“怎么吸，我要吸。”阳继生便摘了一根芒箕，芒箕茎就像灯芯草，抽出里面的芯，就是一个小吸管，阳继生让她住花蕾中吸蜜，朱媛芳就凑上去吸，惊喜不已道：“呀好甜好甜！”还要找花吸，阳继生道：“那蜜里还有配料呢！” 朱媛芳问：“什么配料？”阳继生贼笑：“你细细往花里看，有什么？”朱媛芳细细一看，惊叫道：“呀有小虫子！”一面呸呸呸往外吐口水，一面扑上来要打阳继生，阳继生一躲着跑一边说：“是你自己嘴馋，怪谁呀！”

往石峰岭山上的路，是清一色的青石板路，到了山顶，山顶上有一个凉亭，是供行人休息的地方，亭门上是“回归岭”三个字，两旁一付对联，写的是“回首桑梓怆离别，归身故园叹岁月。”亭内摆放长条木椅，一面还有一灶一室。

阳继生看朱媛芳惊喜好奇地转来转去，道：“这亭子，还是清朝时留下来的，应该是一个古迹了。早些年，还有人在这里浇水煮茶，供人饮用，不收钱的。”

朱媛芳惊叹不已。

到了舅舅家，舅父舅妈一见，犹如喜从天降，舅妈双手拉着朱媛芳的手久久不放，细细端详了半天，说：“我的老天爷呀！你这是怎么长的，你说这巧莲，她怎么就有这么好的福气！”

舅舅忙着给火盆添火，拉着阳继生俩坐到火盆边。

阳继生送上了礼品，是两匹面料，一匹藏青色毛尼，一匹黑色灯芯绒，朱媛芳向舅妈衣袋里硬塞进一封60元的红包。

舅舅便嚷着要去喊人来杀猪，阳继生忙制止，道：“过年还有几天呢，过了年我再来拜年呀！”硬是拉着不让走，舅舅偏要去，朱媛芳忙道：“舅爷，我听继生说，您还会唱花鼓戏呢！”舅舅摆手道：“年轻时瞎唱，早就不唱了。朱媛芳撤娇：“我就要听舅爷唱嘛！”

舅舅看着朱媛芳的娇样，心花怒放，便取来了一把二胡，说：“莫见笑呀，好多年没唱了。”

二胡声咝咝啦啦拉了起来，舅妈笑着说：“疯了！疯了！你看他，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舅舅一边拉一边唱，阳继生熟悉这首歌，是首《劝世文》：

人生好比一场戏

唱好唱坏靠自己

一辈子太多的不如意

风来雨去苦酸甜

行好运切不可忘形得意

行厄运更不能自暴自弃

月圆之后自亏损

水涨太过往外溢

十指伸出有长短

荷花出水有高低

荣华富贵随天意

得不偿失无须争

人生不求大富贵

身心健康且开心

勤劳致家是根本

晚年幸福有靠依

舅舅唱完，朱媛芳都听入迷了，半天才想起来鼓掌喝彩。

舅妈说：“这要大过年的，你两个金童玉女一样的外甥来了，这么大的喜事，你唱这酸酸的曲子！你唱些好听的呀！”

舅舅看朱媛芳好奇敬佩和欢喜的眼光，兴致更高了：“好，我再来一段《打铜锣》：

就是（呃）去年这时光

大队部找我去商（哪）量

要我鸣锣关鸡鸭

免得糟蹋到口的粮

各队各户都蛮听讲

唯有那只背时的林十娘

她偷偷来把鸡鸭放

还耍了我一个鬼（呃）鬼名堂哪

耍了我一个鬼名堂哎

阳继生听完，看了看朱媛芳，朱媛芳半天还没回过神来，她已陶醉了。

朱媛芳细细端详着舅舅，舅舅身高一米八，精廋的身材，满脸的络腮胡子已刮得青光，五官端正，虽然快五十了，还是一头青发，笑问：“舅爷，您年轻时一定有不少妹子追你吧？”

舅舅一听，看了看舅妈，尴尬地笑了笑，舅妈哼了一声，道：“你这就问对了呀，你舅呀，当年是县文工团的人，可红了，后来就是犯了男女关系错误，才被下放到这村里来的。要不然，他会看上我！”

朱媛芳嘻嘻笑：“舅妈，你也长得好看呀，您年轻时，也是这村子里的村花吧。”

舅妈也得意地笑了：“什么村花，村姑还差不多，你舅呀，还嫌好道丑呢！”

俩人在舅舅家喝了几杯酒，回家的路上，两脚就像是踏在棉花上，半路上，下起了雪花，南方的雪花天不多，阳继生不免要诗意大发，朱媛芳北方人，却见惯了，说：“你要发疯，回家里发吧！”催着快往家赶。

到了家，家里有客人，一看，却是龙得云和王菊花，还有巧木匠和晚云。朱媛芳见到王菊花，欢喜不已，阳继生对龙得云道：“还没过年呢，你来窜哪门子门！”龙得云指了指王菊花：“是我要来么！你问她呀！”

王菊花看也不看阳继生一眼，一边拔弄着火盆里的火，一边道：“今天我是我们三个美女聚会，你们三个男人，给我起开！”

龙得云把不得，拉了阳继生道：“我听说你会抓甲鱼，你带我去！”巧木匠也要跟着去，继生妈说：“外面在下雪呀！这太冷天，还出去干吗呀！”三人哪里肯听，龙得云说：“正好出去赏赏雪！”阳继生只得取了鱼篓，巧木匠找了个钯头扛了，出了门。

王菊花同朱媛芳和晚云一同围着烤火。王菊花便取了酒来，是温好的酿米酒，对朱媛芳说：“我晓得，你第一次来这里，还不好意思喝酒吧，你要在这里，不尝你妈做的菜，那就白来这家了，不喝你妈酿的酒，就白来这村了，你就白做她的媳妇了。”把三个茶杯的茶倾了，倒满了酒。

晚云说：“你俩要斗，管我什么事！”

王菊花说：“你要不在，我还没这兴致呢！”

王菊花端起酒便逼着一个一个喝，朱媛芳虽是没喝过，却也尝过，是又香又甜，她很想喝，只是初来爹妈家，总要淑女一点，没敢喝，在舅舅家被劝喝了几杯，正在兴头上，也顾不得了，便放开喝。

朱媛芳看了看晚云，身材娇小，却也匀称，一张秀气的脸。王菊花指着晚云道：“她呀，也是我们村子里的七仙姑之一呢！”

朱媛芳一脸疑惑：“七仙姑？”

王菊花笑道：“哈！我今天就要向你说说村子里这七大仙姑和八大金刚的事呢？”

朱媛芳一时来了兴趣：“那阳继生也是八大金刚的人了？”

王菊花哼了哼：“我都不想说他，他是人少鬼大，他做的缺德事，那是罄竹难书！”

晚云喝多了，一听，禁不住咯咯笑了。

朱媛芳一见，一脸天真的样子，问：“你笑什么？”

晚云笑得更厉害了，好不容易止住了，道：“你是不晓得，他们俩，她现在，恨不得剥了他的皮！”

朱媛芳入坠雾里。

王菊花对朱媛芳道：“你别听她的屁话，我同草根的事，我都向你坦白了，是吧！”

朱媛芳点了点头，道：“我只想听听，这七仙姑和八大金刚的事。”

王菊花就讲了偷柴的事，古怪鸟戏弄大仙姑的事，还有骚鸡公偷嫂子的事。朱媛芳像是在听一出绝妙精彩的戏。

“你说那，那什么，他才十三四岁，就偷嫂子？”朱媛芳似乎有些不相信。

晚云冲王菊花埋怨：“人家还没有没结婚呢，说这些事干什么！那，孩子嘛，懂得什么，都是好奇罢！”

天快黑时，阳继生果然就弄回两只大甲鱼，朱媛芳又是一惊，看了看甲鱼，又看阳继生三个人都打着赤脚，双腿已冻得像紫萝卜，又心疼不已。王菊花冲着龙得云就打，嚷：“人家草根会抓鱼，你会抓吗！你也这样，凑什么热闹！”阳继生道：“看我挖出了甲鱼，都疯了，我劝也劝不住！”朱媛芳忙拉着阳继生要来烤脚，继生妈忙过来说：“脚已冻僵了，千万烤不得！先用冷水洗了，穿上袜子，再用棉被包了，等缓过血来再烤。”

过了年，继生妈便张罗办结婚喜酒的事。这是阳继生早已同朱媛芳商量好的，只是朱媛芳是瞒着自己的父母，要是让父母亲知道，就会让父母亲为难了，父母是来呢，还是不来呢！不来呢，会过意不去，来呢，这千里超超的，又是在这偏僻山村，她不知道父母能不能适应，一想，还是瞒着在这里先办了，回金陵再补办吧。

尽管阳继生一再说他们两个都有单位，不能大办，铺张浪费，继生妈哪里肯依。村子里的人，都传出去了，家里养有大肥猪，有一窝鸡，汪队长要把自己承包的一口大鱼塘的鱼留给阳继生做酒用，龙得云和王菊花要包了供销社提供的酒席用的酒水干货杂货食品。

正月初六，一大早就下起了雨来，阳继生发了愁，问妈：“这大雨天，怎么弄？”继生妈说：“看了日子的，人也请了，食杂酒水都置办了，不弄怎么行，下雹子也要弄。”

巧木匠天一亮就顶着雨来了，组织人到各家各户搬桌椅板凳，碗筷瓢盆，又要派人去供销社去买雨布，张罗着要搭雨篷。不一会，写对联的，走堂的，厨师们就陆续来了，冒雨在屋前垒灶，又在阶沿下搭起了案板，脚下的泥水踏得屋前房后到处都是。紧接着就宰猪杀鸡，供销社的酒水干货也陆续挑来，堆满了一屋子。

好在雨下了一阵子，就停了，太阳破云而出，阳继生的心也同天开一样开心了。

席一面摆开，村里人就陆陆续续来了，坐满了席。

快要开席时，村头开来了一辆小吉普，是县武装部程部长、政委和区里的书记区长，村子里还是第一次有吉普车开来，孩子们忙呼上去看车。紧接着，又是一辆拖拉机突突开了过来，公社武装部王部长也陪着公社书记社长来了，阳继生一惊，问了妈和汪队长，汪队长又问大队刘支书，都说不晓得，都没有请呀！

王部长冲着程部长打哈哈：“我是眼睁睁看到你这乌龟壳从我身边开过去，我这老牛车大喘气也没用，被你们甩得远远的。”程部长冷笑道：“你别给我找理由，我告诉你，这要是在部队，你这叫畏缩不前，我枪毙了你！”

听大部长同小部长斗嘴，朱媛芳掩着嘴笑，这一伙子人来看这新娘，王部长同阳继生熟了，点着并肩站着的阳继生和朱媛芳，对这一伙人道：“你们看看，我强将手无弱兵吧！这妹子，你程部长别说你县里人多，你满县里去找找，你找出个这样子的人给我看看！”程部长没空同王部长斗嘴了，握了握阳继生和朱媛芳的手，说：“回来也不给我说一声，你这就不对了呀！”阳继生正要说话，王部长道：“他们要是不去我公社办证，连我也瞒在鼓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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