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双抢

王菊花高中毕业了。

王菊花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在村子里，高中生也是稀缺人才，被安排在她的母校银盆小学任代课老师。

王菊花一有节假日便来找草根捕鱼捞吓，要跟着草根学捉泥鳅，挖甲鱼。

桐子开花时节，又刚下过春雨，正是河虾繁殖季节，草根准备好捞虾的渔具，约好陈文初、四仙姑、巧木匠、晚云和墙头草去捞虾。王菊花知道后，也嚷着要参加，草根哼了哼道：“你现在是人民教师，也要注意身份，还跟我们这些泥人混什么！你想吃虾，到时我带一份给你就是了，那河边涨了水，水深浪激，你要有个什么闪失，我十个草根都搭不上你一条命。”

菊花对草根呸了一声：“草根，我就晓得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来，你少来挖苦我！你只管管好你自己，不让我操心就万事大吉了。”

当晚，不光是王菊花来，还带着小妹银花一起来。

捞虾的地方在月牙河，要赶在天还未亮的时候捞，要是晚了，会被别的人抢了先。二仙姑家就在离河不远的地方，一伙人便在二仙姑家睡了一晚，五更时分，便匆匆起来，急急赶往月牙河。

这月牙河是青龙潭水库流下的小河，因青龙潭聚集无数座山峰与深沟之水，一年四季没有断过流，这得天独厚的水源，便使河里的鱼虾螃蟹取之不尽，捕之不绝。众人来到月牙河时，天还未亮，就见满岸的河水如同一股股洪流飞流直下，两旁的河柳大半淹在洪水中。众人哪知深浅，一个个就沿着河堤，逆河水而上，往有水草的地方挥筝下网，一筝下去，出来就是一只只活崩乱跳的河虾河蟹。众人越捞越起劲，个个争先恐后。

天微微亮时，王菊花捞出来一条蛇，足有茶杯粗，吓得她一慌张，连人带筝就跌到了河水中，河水凶猛，很快就被激流冲走十几丈远。

草根只听了菊花叫了一声：“草根，救 我！”

大伙一时脸都吓白了，忙沿河岸向着下游追赶，草根也疯狂地向下游追，眼看快接近王菊花了，便扑入水中，拼命游向王菊花。

草根游了一阵，才好不容易抓住了她的长鞭子，水势太猛，他无力把王菊花往回拉，只得随着水势一道往下游，草根在岸上跑得太急，下水后又被一个又一个激浪打来，已吞呛了好几口水，已是浑身无力，眼看俩人都要同归于尽，没想一个大浪打来，水流回流，把俩人卷到了一棵半倒在水中的柳树边，草根一见，忙使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手抓住柳枝，另一只手死终扣着菊花的鞭子不放。

陈文初、巧木匠和墙头草也都跑了过来，急忙手牵着手，把他俩从水中扯上岸。

俩人已都昏了过去，众人乱作一团，幸二仙姑银杳是赤脚医生，忙对二人做人工呼吸。

草根醒来后，正看着二仙姑同自己嘴对着嘴吹气，再看王菊花，被她妈抱在怀中哭，以为王菊花死了，正在心痛，却见二仙姑看草根睁开了眼，忙羞涩地站起身，冲大伙说：“好了，他总算没死。”王菊花娘一听，忙向他扑来，草根以为菊花娘要来揍他，要起身逃脱，却是浑身无力，却见菊花娘上前拉着草根的手，带着哭腔说：“草根！草根，哎呀老天有眼！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草根有气无力问：“王菊花呢？”王菊花娘忙点头道：“她没事了，没事了。”

大伙收拾渔具和捕获的虾，撑扶着菊花和草根打道回府。王菊花摸着头发像乱草一样的头，呲牙咧嘴冲草根道：“你真是笨死了！抓人家头发干吗呀，头皮都差点被你扯脱了。”

菊花娘正要说话，菊花却回顾一看了看众人，突然惊叫一声：“银花呢？”众人相互一看，确实不见了银花，也都吃了一惊，一个个面面相觑。

金桔问菊花：“她是你带她来的，不会是同你一起掉河里了吧。”菊花妈一听，一时气血攻心，晕倒在地。大伙忙又围到菊花妈身边，脸都吓白了，二仙姑抱着菊花妈，对众人道：“菊花妈不要紧，你们好好想想，谁看见银花了？”金桔想了想，说：“好像她没有跟我们来河边，我们这一路来，要是有银花在身边，她就像个山麻雀，一路上叽叽喳喳沒过完，我沒听她讲过话，说不定，这鬼丫头还在二仙姑家睡觉呢。”

菊花也想了想，摇头道：“睡什么觉！我记得是我把她叫醒的。”

草根道：“大家都不要争来吵去了，我们赶紧分两拨人，一拨人去河岸找，一拨人去二仙姑家。”草根要去河岸，菊花道：“这里没人了么，还要你还去什么河岸！还不快回家去，把一身泥水衣换了。”

草根只好随一拨人到了二仙姑家，到了二仙姑家，里里外外都找了，哪里见银花人影！菊花便急得也发昏了，便扯着嗓子喊银花，众人喊了半天，听见好像从地下传来嗡嗡声，众人寻声一看，找到了一处地窖，从地窖里发现了睡眼矇胧的银花。

原来银花起床上厕所，模黑辩不清方向，经过地窖时，掉到地窖里了，地窖两米多深，银花爬不上来，喊人也没有人应答。干脆就在地窖呼呼睡了。

经过这一吓，草根再也不敢带人去河里捞虾了。王菊花有大半年不再好意思到草根家来。

农历六月，早稻收镰，双抢开始了。

骄阳似火，烈日把稻田里的水都烤热了，双抢就是抢收抢种，要求在不到一月的时间，地里的稻子要收割，脱粒，晒干，入仓，然后耕地，耙田，把刚收割稻子的水田弄成平面如镜的烂泥，然后扯秧，插田，规定要在八一前抢种完。

这是一年中天气最酷热的季节，是一年中最累人的活，没有一个人不在这双抢中晒脱一层皮，累弯一身腰。这一年雨水多，早稻熟得晚，抢收得晚，但抢种却不能拖，如果拖到八一以后种下的稻子，若是遇上早寒，就不能抽穗灌浆，只有收一把稻草了。因为时间更紧，所以，从县，到公社，到大队，再到生产队，层层开会作动员。生产队汪队长开会动员，要求男女老少，除了走不动路的，拿不起刀的以外全都要上阵，早上要赶在天亮前下田，割稻，扯秧，下午要干到天黑看不见为止。队里的牛，大都要下田犁田、耙田，只能是草根一人放了，老人阳吉平也分到各组，草根不仅要放牛，也要分到各组，闲下来就要干活。队里分成三个组，草根同他爹在一组，每组二十余人，一台打稻机，负责六十三亩稻田。

农历六七月，五点多钟天就亮了，所以大伙四点多钟就被叫起了，晚上干到看不见，也是八九点钟了，回家弄点吃的后，又因闷热得睡不下，只得在屋外乘凉，被蚊子喂了个饱，待到稍微凉快些上床时，已是深夜一两点钟了，这一晚上也只能睡两三个钟头。

幸好队里有个好习惯，再忙也在要在中午给大伙一个午休时间，一是中午的太阳实在太晒人，没有人受得了，再就是中午不补个觉，没有人早晨起得来，而早晨又是难得的清凉天气。

中午大人们午睡，草根不能睡，他要出去杀草喂牛，要耕田的牛没有时间放养，要乘中午大人休息时候，用青草和谷糠喂饱了才能下田，中午喂一次，晚上休工后喂一次。草根每天只能晚上睡几个小时，所以草根每天早上被娘叫醒，一路上都没有睁开眼，跟着一群妇女扯秧，稻田里的小咬好像专门挑孩子咬，草根一边扯秧，一边拍打身上的小咬，那小咬虽然不到一粒芝麻大，那毒性远比大蚊子毒，而且还是一群群地扑上来，草根一拍就是好几个，一拍一块血，一拍一块血，还有水里的蚂蟥也来吸血，不久，脸上，肚子上，手臂，腿上就肿起一个个小包，痛痒难忍，也幸好有这小咬咬，草根才不至于一边扯秧一边打瞌睡。扯完秧，草根连腰都伸不直了，大人们回家，女人弄早餐吃，男人要弄自家的自留地，草根还要放牛，放完牛，胡乱吃些早饭，便下地收稻子。

田里的打谷机，被彭蛮牛和一更香踩得轰隆隆飞转，其他的一群人也疯狂起来，像是打了鸡血，稻子割得唰唰响如急雨，递稻子有也跑得快如闪电。烈日下，稻田里的人都成了泥人，男子汉们只得只穿一条短裤，女人们也是一件汗衫和短裤，那汗衫被汗水一浸，紧粘在身上，同没穿的一样，女人也顾不得了，男子也习以为常。

一更香实名易根香，估计他爹娘给她取这个名字时，还不知道本镇民国时期有一女匪叫一更香，因为长像好，人又妖，同政界、军界和匪界都有来往，最后因为通匪被捉，被捉后还能私通看守，从看守所逃脱，最后不知所终，有人说去庵里做姑子了，也有人说去省城里做官太太了，还有传说去上海做妓院老鸨了。这易根香被人叫一更香，也不是浪得虚名，长相也好，身材了得，一米七八的个头，丰胸肥臀，肤白肉细，人见了都想去摸一摸，干活时力气比男汉子还大，挑一百六七十斤的谷子到粮库不歇脚。打谷的活本是男人的活，双脚要踩踏板，手上要脱谷，四肢都得动，既要手力，又要脚力，这几十人干活，干不干得动全在这脱谷的快慢，一更香个子高，割禾就很累腰，因此主动要同彭蛮牛一道打谷。彭蛮牛也名不虚传，身高一米八，一身的肌肉就像是健美运动员，力大如牛，而他的婆娘却同彭蛮牛恰恰相反，身瘦体弱，还害了月痨，上不了工，只能做些家务活。彭蛮牛老伴不在身边，同一更香一起搭档久了，相互打情骂悄，或被人取笑，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男女要不靠这个调调情，这酷热下的高体力活，早就有人会耗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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