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一线生机

伊森博士当然知道装甲胸前那个被13颗星所环绕的E是什么标志，也知道废土上只有一个组织还在使用大战前的星条旗。

在NCR生活的人不少都听说过英克雷这个名称，个别年迈的老人甚至还能回忆起很多年前飞鸟直升机编队从空中轰鸣而过的恐怖景象。但沙荫市的政府一直以来都对2242年的那场战争讳莫如深。除了一些幸存老兵偷偷流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大多数NCR公民对于英克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组织都所知甚少。即使是伊森博士这样跟NCR长期合作、一直在帮助修复缴获的兄弟会装备的科学家，也被严格限制接触跟英克雷有关的技术资料。

英克雷从哪里来？他们使用什么样的武器和装备？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这些都是错误的问题，不会得到解答。NCR当局反复宣称和强调的只有一点：英克雷已经不复存在，所有NCR公民都不必再感到恐惧和担忧。

但眼前的动力装甲无疑就是对NCR谎言的有力反证，因为这显然不是某个拾荒者所捡到和修复的古旧装甲，而是一套保养完善、状态良好的尖端军事装备。身为电气工程领域的专家，伊森博士一眼就能看出这套动力装甲所表现的技术水准要远远超过他以往帮助修复过的兄弟会装备。而上面清晰醒目的环星E标志和星条旗涂装，只能指向一个结论：英克雷的军队依然存在。

而装备着这样一套装甲的英克雷士兵，将是他当下唯一的救命稻草，如果里面的士兵还活着的话。

“你还活着吗？”伊森博士拼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镇定、清晰，而不是听起来像一个垂死挣扎的绝望之徒，“我是天启追随者的保罗·伊森博士，我在NCR的科技与工业办公室工作，我随行的运输队遭到袭击，他们绑架了我和其他几个幸存的劳工。里面的人，你还活着吗？请帮帮我，不然我没有机会活着离开这个地方……”

他说到最后时声音已经接近哭腔，身体也颤抖不已。

“求求你，里面有人吗？请帮帮我……”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刚才涌起的求生希望，渐渐被巨大的失望和绝望所淹没。奇迹没有出现，装甲沉默得像一座雕塑，没有回应他的哀求。

维尔娜心中正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这位博士自称是NCR的人，而且还能从装甲的涂装认出自己是英克雷，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比这些掠夺者还要危险。虽然仅就当下的处境而言，面对这些野蛮、疯狂的掠夺者，他们这两个文明人并非不能成为盟友，她也确实需要这样一位有技术背景的人来帮助她脱困。但回应他的呼唤也就意味着暴露自己的存在，这是一个攸关生死的举动。她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没跟废土人直接打交道了，实在难以预料这样做的后果。可除此之外，她现在还有其他选择吗？

伊森博士瘫坐在装甲的脚边，万念俱灰。

几分钟后，萝拉打开门锁，拎着个破网兜走了进来。

“今天可真是你的幸运日，博士。”萝拉在他身前蹲下，把网兜里装的东西倒在了地上，“瞧瞧这些好东西，豌豆猪肉罐头、午餐肉、素食土豆泥，看这儿，还有盒夹心蛋糕，要我说，你们NCR将军吃的也不过如此，嗯？来点喝的？核子可乐，还是沙士？”

博士漠然地看着萝拉用匕首撬开罐头，一脸无动于衷。

萝拉还在兴致盎然地拆着蛋糕的包装盒：“大厨去杀牛了。你要是能帮他搞定这活儿，他会给你做一顿他的秘制配方双头牛排。你绝对想不到那牛排味道有多绝。但你要是惹他生气了，他就会反过来把你做成牛排，我见过几个那样的倒霉家伙，那可真不是什么好景象。大厨疯起来时，连机车手都怕他。”

博士听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些什么，脸上抽动了几下。他伸手接过萝拉递给他的核子可乐，一口气喝掉了半瓶，接着拿起豌豆猪肉罐头，用手掏着狼吞虎咽起来。吃完后，他又拿起午餐肉罐头，连着吃掉了半盒，然后将剩下的可乐一饮而尽。

萝拉吃完了夹心蛋糕，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两管杰特：“吸点这个，博士？这是自由城某个疯子调的货，非常带劲儿，提神醒脑。”

伊森博士摆摆手，从地上爬起身：“你自己享用吧，我得工作了。而且你最好能出去吸，我需要集中注意力。”

萝拉抬手想抽他的耳光，但又放弃了这个打算。“切，没蛋的孬种。”她一脚踢开蛋糕的空盒子，转身走到了门外。

伊森博士饱餐一顿，恢复了一些力气。他走到旁边的武器工作台翻找起来，很快便找到一把尺寸合适的锥子，于是用工作台上的打磨装置把锥头磨利。他一手握着锥子，一手摸着脖颈上的爆炸项圈，在考虑哪种死法的痛苦更少一些。是用锥子去撬项圈的结合处，以此引爆项圈，还是索性直接把锥子刺进自己的颈部？

他刚被放进笼子里时，阀门先生曾得意洋洋地跟他讲述过爆炸项圈的工作原理。这种工艺粗糙的装置可以被控制器遥控引爆，也可以在检测到佩戴者离开设定的区域范围时自动引爆。偶尔，它也会毫无缘由的爆炸。根据每个项圈的装药量差异，受害者既可能被炸开颈动脉、鲜血四射，也可能整个脑袋都被炸碎。但无论哪种情况，伊森博士相信那都要比落在库克大厨或是机车手的手里要好得多。他没法让自己逃出生天，但至少可以让自己死得更痛快一些。

他能听到萝拉在门外吸着杰特的声音，过会儿她吸完了也许就会走进房间来。阀门先生也有可能很快会回来查看他的进度。他解脱的机会就是现在。伊森博士摸到了项圈的接环处，里面有一截感应弹簧。他找准了位置，也鼓起了勇气。

就在他将锥子伸向项圈时，突然听到了身旁响起一下很轻的咳嗽声。

他惊惶地向旁边看去，以为是萝拉偷摸到了他身旁，但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动力装甲工作台和上面固定着的巨大装甲。他一点大气都不敢出，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握着锥子的手悬在空中颤抖不已，耳朵里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仿佛永恒般的几秒钟后，就在他开始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听时，装甲里又传来了一下咳嗽声，声音很轻微，但也能听出来非常刻意。

伊森博士脸上汗流如注，但他的脑子开始飞速地运转起来。

维尔娜看着博士走向门口，告诉萝拉他需要一把喷灯。

“什么是喷灯？”萝拉问。

博士详细描述了喷灯的外形，并跟她强调这件工具对他的工作很重要，越早拿到就能越早解锁装甲。不然的话，他就只能等阀门先生回来时再问他要喷灯。萝拉只好扔下吸空了的杰特管，锁上铁门，骂骂咧咧地走了。

确认萝拉已经走远后，博士冲回到了装甲前，眼巴巴地盯着头盔。

“伊森博士。”维尔娜平静地说道。

头盔的对外扬声器被禁用了，维尔娜在装甲里说话瓮声瓮气，很难听清。但听到她声音的博士还是顿时如释重负，喜极而泣：“感谢上帝，你是活的！你是英克雷的士兵，对不对？你能行动吗？你的装甲是不是出了故障？所以他们才能把你抬回来？”

“听我说，博士，”维尔娜大声说道，“我需要一颗可运作的标准核融合核心。”

“核融合核心。所以是你装甲的核心出了故障。”

“没错，你得帮我找一颗替换的核心。我刚才被抬进来的路上听到附近有大型电机的噪音。这类避难所通常都会有核融合核心驱动的发电机，这是避难所科技公司的标准配置设备。你得说服他们给你一颗核心，或者你得想办法出去找到电机，从上面把核心拆下来。”

“我知道你说的那种电机，刚才来的路上我也听到噪声了。”

“如果你能拿到核心，我再告诉你怎样手动解除我的装甲锁定装置。只要能换上新的核心，我们两个都能得救。你我的性命就维系于此，明白吗，博士？”

“好，好，”博士点头思忖道，“我想想该怎么做。”

维尔娜还想提醒他不要直接跟阀门先生提出需求，那个病态畸形的老头儿看起来非常狡黠，她觉得博士欺瞒不了他。但他们已经没有更多的说话机会，萝拉哼着歌回来了，正在打开门锁。

“瞧！”萝拉得意地挥舞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手持喷灯，“大厨的小玩具，样子跟你说的一模一样，肯定没错！我见过大厨用这玩意儿烤人脚底来着。”

伊森博士很失望地叹了口气：“太小了，这个尺寸的喷灯火力不够，很难熔开合金关节。”

萝拉一听立刻生气地说：“太小？你又没说大小！而且这东西根本不好找，大厨都只有这么一个，我上哪儿去再给你找更大的家伙？”

博士赶紧抬手安抚道：“好，好，我也知道这喷灯现在不多见，但如果是这个尺寸的话，我想想……那我就还需要一把液压钳，而且不能是小型的。”

“什么钳？那又是什么东西？”

“液压钳。如果喷灯不能直接熔开装甲合金，那我就只能用液压钳来剪开合金接环处，只有这样才能打开一个突破点。”博士煞有其事地胡乱解释道。

萝拉咪细了双眼：“你是不是在跟我耍花样？不停地找由头让我去找这找那的，想把我支开，你好在这里搞些鬼名堂，是不是？”她的目光狐疑地在博士和后面的装甲之间来回切换。

博士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爆炸项圈：“你觉得我戴着这个能耍什么花样？阀门先生承诺了，我把这具装甲修复他就让我离开。我现在只想尽快完成这个工作，我一分钟都不想在这儿多待。”

“你这老傻瓜，你还真以为阀门先生会——”萝拉一脸讥笑，不过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博士装作没听到她这话，而是说：“你也不用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我跟你一起去找。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了这里维护区的电机室，里面说不定就有可用的工具。”

萝拉喜笑颜开：“别这么小气，博士，我就随口一说。走吧，咱们去透透气。”

说完她抓住博士项圈上的铁链用力一扯，让博士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小心点！你这样会引爆项圈的！”博士吓得脸色发白。

萝拉满意地大笑着，拉着他出了维修间，临走也依然没忘了锁上铁门。

回应博士，寻求协助，这是巨大的冒险，但维尔娜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选择。现在她思索着，如果博士没能找到核心，或者阀门先生派来了更多的人来时刻看守，她该怎么办。更糟的情况是，如果博士愚蠢地抱有侥幸心理，把情况告诉了他们，她又该怎么办。没有办法，这是道无解题。

她真是恨透了这种把命运完全交给他人，自己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无能为力的境遇。

维尔娜又回忆起了坠机前的时刻，完全失控的飞鸟疾速冲向地面，她和她的副驾驶彼得以及后舱的四名步兵都锁闭了动力装甲，一起沉默着准备迎接撞击。现在她孤身一人困在这里，受了伤，又饿又渴，寸步难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坠机中活下来的，也不知道机上其他人怎么样了，但她隐隐觉得他们全都已经死了。

如果最后有人能幸存，我相信是你。卡莱尔中校是这么说的。

当亚当斯空军基地的各支地狱火小队被全歼，当卫星移动基站被潮水般的兄弟会部队攻陷时，是卡莱尔中校组织起了溃散的残兵，并带他们登上最后一批飞鸟撤离。当他们撤退回芝加哥基地时，是卡莱尔中校发表的演说安抚了士气崩溃的军官和士兵们，阻止了他们哄抢物资、四散逃亡的行为，而得以继续以一支成建制的部队的形态存活、运作下去。也是卡莱尔中校，力排众议地宣布了长达四年的无线电静默令和残酷的戒严令，让他们听着英克雷通讯频道中各地兄弟单位的绝望呼救而无所作为，直到所有的频道都逐渐陷入沉默。

他们都感激卡莱尔中校，是他让大家在特区的大溃败中活了下来，而且他说的每次都被证明是对的。他们都恨卡莱尔中校，他以铁腕手段控制着所有人，用子弹和皮鞭强迫他们跟着他继续苟延残喘，而且他说的每次都被证明是对的。

约翰，等博士回来时，让我看看你是不是这次也能说对。维尔娜这么想着。

博士和萝拉抬着一台破旧的卧式千斤顶回到了维修间。维尔娜在头盔里侧着脸窥看着，很失望地看到他们并没有带着核融合核心。

他们抬到房间中间时博士放下了他抬的那头，疲惫不堪地弯腰扶着膝盖说道：“我实在没力气了，你把它拖到装甲工作台前吧。”

“没用的老东西。”萝拉嘟哝着继续把千斤顶往后拖，“但这鬼东西也太沉了，你到底要用来干什么？”

“用来托起——”博士上气不接下气地走到萝拉身旁，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扳手往她头上敲去。常年待在科技与工业办公室里的伊森博士显然不是什么近战武器专家，他的动作既笨拙又迟缓，使得萝拉勉强偏头躲过了他拙劣的挥击，扳手只擦到了萝拉的鼻翼。但萝拉完全没预料到虚弱、怯懦的博士会突然袭击她，吓得她松开千斤顶、往后跌倒在地。

“你个老狗找死！”萝拉大怒着去摸腰间的手枪。

“嘿！碧池看这儿！”维尔娜在装甲里冲她突然大叫道。

“什么？！”萝拉惊恐地回头看向突然说话的动力装甲。

伊森博士抓住这唯一的机会，全力挥出了第二下，扳手重重砸在萝拉的太阳穴上。萝拉随着一声闷响，重重躺倒在地，鲜血从她脑门上流淌下来。

看着她不再动弹，博士惊魂未定地握着扳手：“我把她杀了吗？”

“再敲她一下！”维尔娜命令道。

“你说什么？”博士害怕而困惑地望向装甲。

“照着她的后脑，再敲一下。你得确保她不会再找你麻烦。”维尔娜不耐烦地解释道，“然后拿走她的枪。”

博士拿起了萝拉手中的10mm手枪，但却怎么也下不去手再敲她的头。

“该死的，博士，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偷袭她？你没有找到核心吗？”

伊森博士浑身还在不住地颤栗，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嘿！NCR杂种！看着我！”维尔娜厉声呵斥道，“我们没时间浪费了，混蛋，你到底找到核心没？！”

博士这才惊醒般地望向装甲，然后哆哆嗦嗦地说道：“找到了，就在反应堆室里。这个避难所的反应堆已经报废了，他们在那里放了一台大型电机，上面有一颗核融合核心。就是那台电机给这个区域供能的。有一个守卫看着那台电机，不让我们碰。”

“那你就得杀了他，博士。你会用枪吗？”

“会，我会。”博士看了看手里的手枪，点头道。

“我们时间紧迫，那个阀门脑袋的家伙随时会带人回来。你必须去拿到那颗核心，这样我才能救你出去，你明白吗博士？”维尔娜非常担心这家伙会士气崩溃，但她唯一的脱身机会此刻就维系在他身上，她只希望NCR给这位博士培训过基本的枪械技能。

“可我该怎么做？那个守卫也有枪。我并不是很擅长战斗。”

“没关系，他刚才见过你，所以不会对你有太多戒备。听我说，你把手枪保险打开，持枪的手藏在你的实验室袍子口袋里。你找个由头走近他，当你和他面对面站着时，就直接在衣袋里对他开枪，射他的胸口和肚子。”维尔娜耐心地指导着他，“你听明白了吗？”

“我握着枪藏在衣服口袋里，走近后对他开枪。我听懂了。”

“很好，你那件袍子的口袋很大，他一下子看不出来，所以不用担心。但是切记，不要试图把枪掏出来，直接在衣袋里开枪，明白吗？”

伊森博士看起来有了一些信心，点头道：“我明白。然后我就立刻从电机上取下核心，那样会使这个区域断电，失去照明，这还可以给我们争取一会儿时间。”

“好，但是你得确保你自己在黑暗中能跑回这里。你找的见路吗？”

伊森博士扔下了扳手，捡起刚才萝拉找来的喷灯：“我可以用这个照明。而且那个电机室离这里不远，我记得路。”

“很好。确保枪的保险打开，另外去的时候用走，不要跑。”维尔娜最后提醒他道，“拿到核心，平安回来。祝你好运，博士。”

博士左手拿着喷灯，右手握着枪藏在袍子口袋里，四肢僵硬地向外走了出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