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无半语，唯劝掩重扉（四）

提着果篮走进医院，按照李指提供的信息来到病房，朱甜甜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丁一。“丁总打完点滴，睡着了。”听见丁一的司机肖力的话，朱甜甜依然有些紧张的心缓了缓。

“听说是胃出血，严重吗？”

“嗯，丁总这半个月都没怎么好好休息，也没怎么好好吃饭。常常过了饭点就不吃了。以前就有胃炎，最近更严重了。也怪我太大意了，看着他不舒服，但是没想到这么严重，那天晚上不知道他喝了那么多酒，上了车，丁总一直蜷着，到了机场，一下车就倒下了。都怪我，太粗心了，没照顾好丁总。”肖力好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说话的人，开了话匣子，一股脑儿地说起来，“丁总这半个来月，就跟和谁拼命似的，连轴转，一个接一个的项目，本来就常常失眠，胃口不好，加上这工作强度，简直就不要命了。医生说，这次还好，幸亏年轻，送来及时，但是要再这样下去，就真没救了。”20多岁的小伙子越说越动情，眼眶都有些湿润了，又接着说，“姐，麻烦您劝劝他吧，他肯定听您的。”

“我？我们很多年都不联系了。我就是李指安排，代表球队来看看他。”

“不，姐，您就看在多年的情谊份上，劝劝丁总，珍惜点自己，别再这么折腾自己了，就是铁人也扛不住这么造啊。您说，他肯定听。”

朱甜甜觉得，这年轻的小伙似乎固执地想当然，刚想再解释什么，又被打断。

“姐，麻烦您先在这里待会，帮忙照看一下，医生说，丁总得住院一周，我去给他买点洗漱用品。”说完，不等朱甜甜回话，人就飞快地离开了，好像怕多待一秒，朱甜甜就不答应了似的。

朱甜甜叹了口气，转身坐在病床边。

多久没有面对面这样相对了？就在前一天，她也一直躲避着他的目光，那张在记忆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似乎用余光也依然能画出完整的样子。浓密修长的眉毛，高高的鼻梁，会冷不丁地讲冷笑话也动不动调侃的那张嘴，输球的时候就习惯性紧紧抿住，高兴的时候嘚吧嘚吧，一张脸组合成不可一世的嚣张。生动的，自然的，真实的，从不屑于伪装的一个真性情的人。

朱甜甜看着那双紧闭的双眼，那是屡屡让她紧张的源头所在。那双含情的眼睛，每当认真看向一个人，总像是有无限的浓情蜜意，也正是这双眼睛投射出来的那些目光，后来被视频捕捉，又被剪辑在流量媒体里一次次广泛传播，后来，她自己都产生了错觉，是不是真的如那些网友所言，那些目光自年少时就深情似水。

疑惑过，纠结过，痛苦过，迷恋过。朱甜甜觉得37年的岁月里，这个人占据了她所有的感情波动。谁又曾知道，从13岁那年初相见，就有了一见误终身的定数。“我对你的爱，有始无终。”13岁的时候，看见校园的墙壁上刻下的这句话，她还曾天真地与朋友笑谈，是哪个人的深情这么老土。

如今，24年过去了，看着眼前的人，瘦削的脸，露出尖尖的下巴，即便是睡着也不曾舒展的眉头，似乎比退役前有着更重的心事。手随心动，朱甜甜下意识地伸手抚触那皱起的眉头，“最不喜欢生病的人，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到住院呢？”

在朱甜甜的记忆里，丁一是乒乓球队最富天赋的人。即便在遍地是天才的国家队，丁一的天赋也无人质疑，左手横版，发球多变化，打球犀利，反手强悍，爆发力强，又在比赛中变化多端。

所以，丁一出成绩很早，13岁，全国少年锦标赛，朱甜甜尚且还在挣扎露头，丁一已经是个拽拽的冠军了。18岁之前，拿遍了国内国外各大青少年赛事的冠军。15岁入选国家二队，16岁便调入一队。他的天赋被教练们充分认可，而同样被认可的还有他不太能付出的得过且过姿态。

“丁丁啊，加强练习啊，再练一会，加加体能。”这是每一个主管丁一的教练最常说的一句话，硬气的，批评的，哄着的，吼叫的，各种版本都有。

而回复的也只有一句话：“差不多就行啊，再练真的伤了。”

丁一的著名宣言就是：不想受伤。

跑一万米？不行，容易受伤。

加训？不行，容易受伤。

加赛？不行，容易受伤。

总之就是，日常训练不逃不躲，加码？不行。

因为最讨厌生病，吃药，打针，恢复。没人知道丁一是从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心理禁忌，总之，在入选国家队后，丁一最让教练头疼的就是这点极强的自我身体保护欲。

“你就甘心这样得过且过？”

“嗯，打不出来我就改行。别受伤就行。”

朱甜甜记得，每次丁一笑着对教练说这句话，都能把当时的主管教练气得暴走，最狠的一次，教练自己去加练了十公里。

“当时，谁又能想到，你能成为队里加训最卷的人呢？”退役前的最后一届奥运会，打了5针封闭保住了自己的半区，又在决赛旧伤复发，韧带撕裂，最终无缘金牌。奥运会后，就此退役。沉浸在往事的记忆里，朱甜甜被苦涩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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