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三）

荀峒要出席签约会，丁一自然要赶回去，吩咐司机买了当天晚上的机票回京海，便赶往下个行程——锦江体育馆。年底有几个重大赛事都在这里举行，包括亚青羽毛球赛、乒乓球混团世界杯赛等等，而丁一这次是和四川省体育局的领导一起沟通赛事方案，以及场馆更新。这项目本来是赛事经纪的曲棕负责，恰巧因为WTA巡回赛的商谈出了些状况，他临时出差，知道丁一在成都，便“交代”给了他。

是的，“交代”。曲棕是曾经男子体操队的队长，后来退役回家乡的省体育局走上了行政仕途，后来被丁一挖过来，负责了整个赛事经纪板块。比丁一大了十几岁，又有熟练的行政运作能力，极高的情商，加上体操队最为显著的能吃苦能坚持的坚韧力，曲棕可谓以一己之力，打造了如今赛事经纪这块版图。

“我分不出手，找个副总去不太合适。你去虽然规格高了点，但是也不超乎规矩。毕竟，赛事的经营业绩除了京海就数的着川省了。反正你就在川省，正好顺便。”曲棕说完，这差事就定了。丁一正好觉得不够忙，所以接的毫无二话。

时间的运转总是不紧不慢，人的心跳却是急急缓缓。“一切都是刚刚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诸如此类的鸡汤类言语总是深得人心，恰恰因为想得到的与现实有那么些偏差，也恰恰因为当时光旋转，总能在偏差里带来些不可预料的“好”与“正好”。

所以，许多年后，丁一想起这场“正好顺便”，都觉得缘分的玄学，让人哭笑不得，甜苦难辨。

因为，就在那个下午，走进体育馆，听到熟悉的乒乓球拍击的声音，丁一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窒息的紧张。“国乒女队正在馆里进行训练，下周有混团世界杯的赛前选拔。”陪同的体育馆长边走边向丁一和川省体育局ju*长李华介绍，“她们原本在政法大学来，灯光出了点问题，就先暂借体育馆。正好，李局和丁总一块去看看吧。”

“好。”丁一觉得李华答应的太快，他都来不及反应，因为不需要很近，即便隔着几十米，队员，教练，体能师，几十个人在几万平米的场馆里，他还是一眼看见了朱甜甜。即便8年未见，即便看见的是一个背影。他也知道、确定，是她。

丁一很想停下脚步，或者转身到室外呼吸口新鲜空气，可馆长已经朝着前面走去，并加大音量喊道：“李指导，朱教练，李ju*长和丁总来了。”

李华的步子大了些，丁一似乎被他引着，机械地迈步，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就看见一个人转身，齐耳短发，正在教训队员的嘴巴还没合上，朝着他们看过来，又走过来。

“欢迎欢迎。好久不见，李局。”高大有些胖壮的李指笑呵呵大踏步走上前，几步就和李华、丁一面对面了，伸出手，又对着丁一说，“诶呀，丁总可是好久不见了。怎么今天有时间过来指导工作？”

“李指又埋汰我，我是来汇报工作的。”丁一做运动员的时候，李指导是女队的教练。因为要打混双，丁一经常去女队训练，爱开玩笑的李指便常常喊他女队“第一编外”，还调侃着让他每次训练完给他总结汇报。只有当过运动员的人才知道，十几年的运动生涯，教练、队友，那些亲情般的过往，是多么深沉而厚重，多少苦与涩，在退役后，历经时间，都化作了浓浓的回忆与眷恋。

可此时此刻，即便能如此顺利地接上话，丁一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那低着头，不敢迎向前的目光，以及和李指一碰温差格外明显的冰凉手掌，都让他的紧张无处可藏。是的，紧张，他不曾想过会如此紧张，紧张到心里一片冰凉。

李指却似乎毫无察觉，笑着说道：“来，这是我们国乒女队的朱甜甜。大家可能都认识，不过，可以重新认识一下，现任女队新的代理总教练。”

“诶呀，朱教练年轻有为啊，不愧是‘大魔王’，这么快就担任总教练了，值得祝贺！”李华看向朱甜甜的方向，伸出手。

朱甜甜往前迈了一步，回握了一下，便抽出了手，说了句，“谢谢李ju*长。”

丁一清楚地看见了那个右眼旁边的痣，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熟悉的面无表情，冷冷的眼睛，肉嘟嘟的嘴巴，传来一句：“丁总，好久不见。”

丁一从来不知道，原来，一句打招呼也能将人凌迟。一瞬间，所有参加活动、人前游刃有余的那些套话、流程语都绕在嘴边，就在牙齿尖上，可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如何，丁一都开不了口，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大脑放弃了对牙齿和舌头的指令尝试，转而让僵硬的脖子弯了弯弧度，丁一觉得自己点了点头，就握到了一只和他一样带着凉意的手。“原来还是这么冷。”丁一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冷的人，自己会当成太阳呢？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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