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地接受别人的碰杯，叨一点菜咀嚼。可村支书俞秉贤一段久藏心底的往事，对她有了很大地触动。“七年前的春季，作为全县23个后进村的典型，我也坐上了县里组织赴大寨参观学习的大客车。去的那天天气突然反常，清早不穿棉袄冻得人打摆子，整个参观团的人都穿上了棉衣，我也一样，可没想到，回来竟热得人脱了棉袄还嫌热。整个车里只有我一个人还穿着棉袄，前后的人一再提醒说，‘老俞，光膀子怕什么，可不能热出毛病来。’我说不热，可满脸的汗还是惹来车里一片笑声。这时，一靠窗坐的同志，起身走到我身边说：‘老俞，你不是没穿内衣吧？’没等我张口，他接着指了指最前边靠窗的位子说，‘你去那里坐，那里凉快些。’我已经强撑不住，连声谢都没说，就去了他的座位。”俞书记说到这里，环视了下望着他的众人，抬高了声音，“今天，我把我不脱棉袄的原因告诉大家，我穿的是老母亲的大襟褂子。”俞秉贤“哈哈”大笑，但眼里却是泪光闪闪，“我告诉大家，那个给我让座的人，就是那次赴大寨参观学习，唯一出钱资助的人，他就是蔚然的爸爸，岩岗公社蔚村书记蔚囯先同志。” 俞秉贤把目光转向蔚然：“也许蔚囯先同志，到今天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脱棉袄，因为他看到我穿着衬衣，可他却开玩笑说，‘老俞没穿衬衣，怕脱了棉袄，露出一身排骨吓着大家。’蔚书记的话，压静了整个车里的谈笑声，给我解了围。我坐到了最前排的窗口处，偷偷地解开了疙瘩（纽扣），很快消去了浑身热汗，整个人就像从地狱一下子到了天堂。蔚然侄女，我一直想跟蔚书记说声谢谢，可直到今天也没有机会。我说出这个心事，就是想请你代我，向蔚书记说声感谢。” 蔚然客气地说：“大爷，我会让爸爸知道。这么点小事，您老就别挂在心上了。” “蔚然侄女，大爷还想给你讲个故事，你还愿意听不？”“大爷，您讲吧，我愿意听。”“好，那大爷就讲。”一个让全体南俞人低下头去的故事，在感恩宴上汩汩流淌。“南俞有一间学堂，学生是三年一轮换，多数的孩子就在这里‘毕业’了；家庭好一点的，会让孩子去后刘庄继续上学。去后刘庄路不是太远，可到了冬天下雪还好，如果下雨，那三步能跋烂鞋的泥没办法去对付，只能脱了鞋蹚泥水，不然，鞋子湿透了跋烂了，到了学校更是遭罪。”俞支书苦叹，“南俞二十多年没出人才，没想到就一个上完小学、初中、高中的学生，竟考上了大学。南俞终于有人出息了，终于有人不再拿自己的姐妹换亲了。”老书记再也抑不住，捧住溢满泪水的脸失声痛哭，全场人多数抹起眼泪。蔚然好声劝慰，俞支书直起身，擦去泪水说：“蔚然侄女，大爷今天求你，请你回去跟蔚书记说说，看能不能让他跟化工厂领导说一说，给南俞弄些煤核儿、煤渣铺铺路，让南俞的孩子们别再因为没有路，一代接一代地成为文盲，一代接着一代靠换亲繁衍后代，给南俞的孩子们一条出路吧。”蔚然想也没想，便点头应下。蔚然带着俞书记的嘱托，踏上返程路。送她的还是一群年轻人，只是多了夏荷等几个女孩子。年轻的他们说说笑笑，送她到村口。当走出南俞，蔚然回头望着这个可用破烂和苍凉形容的村落，一股凄凉直上心头，令她不寒而栗；而当她毅然回头，却不想一眼便尽收那个扛着自行车，已经行远的身影，她的心又在瞬间，荡起一股无法言喻地骚动。俞浩然上了公路，放下车子，擦了擦脸上脖子上的汗水，推车走向路对面的树荫。俞成伟不一刻也走出泥沼，到了公路上，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打开倒出些水，冲洗了脚，迅速地穿上鞋袜。等他穿好，蔚然也走上了公路，走向树荫下的兄弟俩和她的自行车。望着走近的蔚然，俞浩然的心里又增添了几分忐忑，他虽然知道蔚然已经提出跟俞成伟分手，可蔚然毕竟还是来参加了感恩宴，而目前能解决他们俩问题的，无疑就是俞成伟的态度。现在不光是他们一家人，可以说是整个俞氏家族甚至是整个南俞，几乎就是一个呼声：俞成伟不能背信弃义！可俞浩然心里明白，那些来自家庭、家族和父老乡亲们的提醒、警告和俞秉贤强行扣了一应入学手续的动作，都将随着俞成伟报到日期的临近而烟消云散。一旦俞成伟上学走了，他们俩的事真要泡了汤，这对任何人来说也只能是摇头了然，可对他来说，他苦心“编织”的一切，将毫无疑问地付之东流！走近的蔚然踢脚甩着靴子上的泥，怨艾道：“这破路，真让人服气啊。”“谁说不是呢。”俞浩然笑着附和。“俞浩然，谢谢你帮我送车子，不然，我怕天黑也走不出来。”蔚然看都没看他们，说完便推起了车子。“蔚然，我不是单纯来送你，请留步。”“什么事儿？”“这一句两句的，哪里能说得清……”蔚然偏头道：“还打算做长篇报告？”俞浩然恳求：“蔚然，你们俩的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蔚然轻“哼”一声：“就为这点事跑这么远，不嫌累啊？”俞浩然苦笑笑：“如果累点能解决问题，再跑十趟有什么。”见蔚然不再说话，浩然望向成伟：“成伟，你们俩一路上相隔八丈远是什么意思？”“我们走不到一块去。”俞成伟的话也带着怨气。“为什么？”“我走她走，我停她停，怎么能走到一起？”“成伟，蔚然是跟你赌气，不然的话，她今天就不会过来。”“我当然明白，可她不理我，我有什么办法？”“难道你就不能往回走两步？”“我——”成伟望了眼蔚然，缄默了。蔚然仍是一脸平淡，无言。望着成伟，浩然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成伟，你不会就这么坦然地让蔚然走吧？”俞成伟抬起了头，长叹了声说：“哥，为这事咱一家人没少埋怨我，可你知道，我现在是去上学，要读四年书才能分配，分配了也拿不到高工资，等我有了出路那天，至少还要十年。让蔚然十年后，才能逐步过上幸福日子，我连想都不敢想。”“为什么需要十年？”“哥，咱家里的情况……” 俞浩然断然道：“你不要拿家里说事，南俞是穷出名的，蔚然知道。” “可我怎么能忍心让蔚然到咱这里，过这种天天喝地瓜粥的日子？” “她到这里怎么会天天喝地瓜粥？” “哥，别说南俞什么样，就说这条路，我自己走着都心寒，你说谁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嫁到南俞来？” “南俞是南俞人的，不是你的，你的户口已经迁出了南俞。” “哥，你十四岁跟着大人，到二十多里远的大湖挖野生藕、逮鱼，夏天晒得像黑人，冬天冻得摔倒水里，那份罪遭得，你能忘我不能忘。” 俞成伟两眼含泪。 俞浩然也因激动，脸色潮红：“蔚然，事情到了这一步，有些话我也就不再避讳你了。”蔚然漠然地点了点头。浩然望着成伟说：“成伟，现在咱家除了蔚然的情无法还，外债已经没有了；妈妈还年轻，不需要照顾；你大姐已经出嫁，家境不错，不用你担心；夏荷还小，等她出嫁的时候，你可能已经参加工作了。现在，你最担心的是我，可我明确告诉你，你不要因为我而做亏心事。”“哥，是你支撑了咱这个家，兄弟的心也是肉长的，我怎么能看着你在这里打光棍？”“不要说我，你面对蔚然说话！”一阵沉默后，成伟扬起脸，一副豁出去的神情，倒出久存心底的惊秫和困扰：“哥，蔚然为我，为咱这个家的付出，这辈子兄弟也忘不了。可你并不知道，我也有难言之苦，整天有个怪圈在脑子里旋来转去，我是寝食难安；现在我还走在这个怪圈的边缘，不知哪一天，我会不会也被拉进去。”蔚然浩然不由地相互望了一眼，又同时转向成伟。“你说的怪圈究竟是什么？”“哥，你就别问了。”浩然厉声道：“我可以不问，但你不能不说！”浩然的言下之意成伟非常明白，蔚然一声不吭，他也不是不懂；可再往明里挑，那大哥和蔚然该是什么反应，成伟心里很清楚，但事已至此，虽别无选择，可他还不想来个“竹筒倒豆子”。“大哥，我懂你的意思，可你并没理解我。就说俞秉贤让蔚然帮忙弄煤渣，这，难道你一点也不知道？”“我不光知道，还是我让俞秉贤提议的。”成伟愕然一愣，怨声道：“大哥，如果是俞秉贤的主意，我还可以理解，可你为什么还跟着参合？假如蔚叔帮忙了，那你们拿什么感谢？还不是靠几句感谢的话？”蔚然道：“俞成伟，你是不是认为这份情，我又得算到你头上去？”“不是我们俩的关系，你哪里能操心到南俞。”蔚然哑了半晌，突然笑笑说：“那你就把前段的情打包吧。以后的事，就跟你没有半分瓜葛了。”成伟尴尬地转向浩然，及其郑重地说：“大哥，我不想让你利用蔚然的关系，我也不希望你继续留在南俞。”浩然怒道：“解决了你们俩的事，你才有资格跟我谈其他！”一阵沉默后，成伟望着蔚然激动地说：“蔚然，在这种情况下，你还为南俞着想，那一刻，我是百感交集，也从心底为你骄傲。可自从你提出分手，我也设身处地地想过，就算我有个好的前程，能过上好日子，可那只能是十年八年后的事。蔚然，凭你的条件，你的将来一定是令人羡慕的，我给不了你美好的未来，就不能自私地去拥有你的爱。但今天这场感恩宴，让我真正认识了你，我是从心底对你产生了爱慕。蔚然，我乞求你的原谅，乞求你收回分手的决定。我向你保证，我会用一生，全心全意地呵护你爱护你，直到地老天荒，生生世世。”蔚然愣了会儿才道：“你是高材生，我也接受了十年教育，没想到你我都是在别人的提醒下才想明白。现在回头看看，看看你我一起走过的三年，不客气地说，我们是一个心藏不可告人的秘密，一个做着痴心梦想，实在是可笑、可悲！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更荒唐的事吗？”成伟惶恐地接道：“蔚然，是我心理作怪，把你的付出当成了一种交易，让你蒙受了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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