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现在虽然一直扑街，但我的小说一定会火！不接受任何质疑！

“那些拒稿的编辑都不识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这是一个狭小而又普通的书房，房内蒸汽缭绕，窗上沾满雾滴，都市夜景朦胧，五颜六色地渲染开来。

一个中学生以榕树般扭曲的姿势坐在椅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码字创作界面」，心中为自己鼓劲呐喊。

中学生名叫蓝珂，名字有些奇怪，可其他方面都很普通。别人家的孩子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却连最简单的游戏都打不好。

成绩更是惨不忍睹。每次发成绩单时他都会赶紧藏进书包，因为白哗哗的试卷上全是叉，像仙女玉琢般的脸被剑劈了无数次，红涔涔地滴着血。

身体也很普通，甚至一百度近视。每次回到老家，亲戚们都大惊小怪地握着他的手臂，“哇，嘞娃儿啷个嘞么瘦喔，（翻译：这孩子怎么这么瘦）该多吃点饭噻！”

好像不这么说就找不到话题似的。

不过，再平庸的孩子也会拥有梦想，否则他就不配拥有童年。尽管孩子们的梦想，总是受到大人们的打压。

蓝珂想成为一名作家！

没错！就是那种宅在家也能赚钱的职业，那种不出户而名扬天下的职业，那种既能追逐梦想又能养家糊口的职业！

而且蓝珂还并不满足通常意义上的三流作家，千篇一律的言情小说不要，消费情绪的都市爽文不要，至于什么烂大街的穿越流后宫流系统流，通通给我滚蛋！

他要写出一本能让所有人都记住的神作，要么是东方的《哈利波特》，要么是华夏国的《指环王》。最好还能制作成大片——比肩好莱坞的那种！

想想就很激动呀！

年龄小，没阅历又怎么样？冷知识普及：爱情必读名著《傲慢与偏见》作者简•奥斯汀终身未婚，刘慈欣15岁左右投稿科幻小说。

真是可笑。难道阿西莫夫上过外太空吗？莫欺少年穷嘛，充沛的想象力可以补足一切，相信很多人想象力充沛都是少年时期。

自己一定能写出一本神作！指日可待！

但是……

也许现实是一片灰色的大海，我们都是迷茫的小鱼，怀揣着梦想的火焰，却总被轻而易举地浇灭。

蓝珂呆滞地瞪着键盘，就像初学者面对钢琴，脑海雪地般的空白。

三小时，六百五十字，剧情幼稚尴尬地抠脚。

粗俗地来说，他感觉自己蹲了几个小时的坑，就是为了憋出一坨大的。

为了保证自己“字字珠玑”，他上网查找“形容某某某的成语”，指望发现一些惊艳的语句。

结果莫名其妙跳到了某音、某红书、某快手、某王者……搞笑段子一大堆，自己乐呵呵地看了大半天，写作的事全忘了，再度想起时又有极大的负罪感，巴不得痛甩自己两巴掌。

计划中，自己“出道即巅峰”，一点开就是999+的好评，而且登上榜首Top.1。

结果十天过去了，收藏3，推荐票3，而且还不得不怀疑是机器人。

不可能吧？有这么衰吗？

蓝珂不敢置信地上网查询，随后才发现网上一大堆“同行”，抱怨扑街，无数据无推荐的，他们痛骂平台，仿佛被欠了一百万。

直到那时他才发现，自己居然连签约是什么都弄不清楚……

于是，在接下来的那段时间，他就不断地找投稿，投稿，再投稿！

编辑审核倒是非常快，快到蓝珂怀疑对方根本没看过。每次都只有四个字：

「签约失败」

连个标点符号都不愿意多给你。

一次次的拒稿，反而加重了蓝珂内心的怒焰。我就像求婚多次被拒绝的人，老子这辈子追定你了，我要不断修改修改再修改，一直追到天涯海角，直到你答应为止！

……

所以直到现在，蓝珂也一直陷在投稿、据稿、投稿、据稿的“无限循环小数”中。

昨天晚上，自己将写好的稿子投了过去。为了增加过稿率，自己还用一大通淫诗艳语赞美编辑的容貌，不过那腔调感觉更像中年猥琐油腻大叔。

你等着吧，你给我好好等着，这次如果还是不过稿，那我就……再投一次……吧。

隔壁房间，传来了母亲梦中咂唇的声音，也许梦见了什么珍馐玉露吧，因为她最近在减肥。

母亲是一个标准的华夏式家长。科普：华夏式父母症状多变，临床通常表现为别人家的孩子最好，自己的命令必须遵从，不吃饭就大惊小怪，打游戏玩手机看电视敲电脑都会伤眼，唯独学习不会。目前尚未研究出解决方法，如果不幸遇见，建议装聋作哑。

身为一个华夏式母亲的儿子，蓝珂自然不被允许做“写小说”这等“大逆不道怪力乱神”之事。不过蓝珂也不会愚蠢到和母亲分享自己的文字，他说自己拿电脑是为了学习。

说到学习，蓝珂离连招线差了一百多分。所谓逆袭的都是神话，职高是铁板钉钉的事，所以他决定先将一本书弄火，能找点事做，这样便不会浪费时光。

他正打算再试一下玄幻题材，三章六千字就够了。境界随便套个“者师灵王皇宗尊圣帝”的公式就行了，写得自我感觉良好。

不知何时，雨幕笼罩了夜空。雨滴落窗前，犹如琴键轻敲。键盘声稀疏起落，时间静静地流逝。

远山寒寺钟响，那是魏晋时期便有的建筑，禅意跨越千年，来到世人耳畔。

……

……

屏幕的一角突然跳出了编辑的消息。

蓝珂的心突然砰砰狂跳起来，仿佛查看自己的高考成绩。

如果是拒绝稿，信息极短，四个字就够了。可这次的信息，明显要多得多……

他用颤抖的手指点开。

「尊敬的蓝珂先生：

「我是梦墟中文网编辑秋露。我们虽然素未谋面，但您一定听说过我，因为我得到过您的投稿，《血芦苇》、《斗天记》、《九龙吞鼎》等故事，都有极深的印象。

「首先，我要代表整个梦墟中文网，向您致歉。

「在先前的几次投稿中，我们态度冷淡，没有对您的稿件表现出应有的嘉评。如果对您的心情产生了影响，我们真心道歉。

「其次，我们要向您表示遗憾。

「您的小说情节较为老套，文笔略显幼稚。按照网站的签约标准，再加上一些不可告人的原因，我们不能收录您的作品。

「但是，我们又要向您表示恭喜。

「在您的投稿大纲中，我们反复研究，发现您的世界观十分完整，从各种设定和描述可以看出，您的想象力极其丰富丰富。

「而同我们梦墟中文网有关的一个神秘组织，已经对您密切关注。

「不同于其他繁庸的协会，他们自称“梦族”，亦称“极梦者”，在黑夜和梦境的深处，承担着最为与众不同的使命，也拥有着最不可思议的经历。

「在暗中对您做过一番调查后，“极梦者”认为，您已经符合了他们的标准。

「这周之内，我们梦墟集团的相关人士，会和极梦者一起登门造访，询问您的一些有关意见，您不必担忧，并且做好准备」

看完了，但是一个字都没看懂。

蓝珂额头仿佛出现了一个加载圈，一直不断地旋转着，转了几十圈都还是加载不过来。

大脑仿佛有很多迷雾，迷雾将自己的思维都冻结了起来，后脑微微发热。

什么鬼？原来你们梦墟中文网早就在关注我了，而且还认真分析过我的投稿？

梦族？极梦者？这都是些什么东西，黑社会还是神秘组织？他们怎么看上我了？

你们一直都在观察我，而我还一直傻乎乎地投稿？又说不用签约？你们是在考验我吗？

某某名人曾经曰过，排除所有的选项，那剩下的那个选项就算再离谱，也是……

“诈骗！”蓝珂下意识地站起，说了出来。

一定是诈骗！而且还是最低劣而又无聊的诈骗犯。但自己有什么值得被他们耍的？好吧，也许这就是自己的一个朋友，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出于无聊才开出这么一封怪信。

就当他想要再看看信息时，电脑却不知何时早已关上了。

可在自己站起前就没有关电脑，电脑是什么时候关的？

那种迷雾般的感觉又出来了，大脑仿佛被冰冻住，一思考就会冰冷发痛。他的前额不断发烫。

感冒了？

当这个想法成型时，蓝珂就更加难受了，觉得天旋地转，后脑的血管微微跳动。

“幺儿，你还没睡觉迈？”母亲的声音朦朦胧胧地传来。

“没……马上……”蓝珂下意识地说道。他甩了甩头，可迷雾感反而更为强烈了。

窗外，响起一阵浑厚的钟声。

「空……空……空……」

蓝珂双眼无神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奇怪。墙上白垩片片剥落，已经露出了黑色的水泥。

墙上抹着淡红色的字迹，似乎是很久以前，有人用红色粉笔写下。

「UCXGOG」

看不懂写的是什么。似乎是一个密码，但也有可能是恶作剧。

地上根本没有安装地板，墙角堆着水泥石砾，泥垢中生出枯黄的杂草。

这里仿佛被废弃了很久，从来就没有装修过。

可自己却……一直住在这里？

书房充满了生活气息，可门外的一切却都是废弃的？

蓝珂扶住额头。走廊边的四个房间都没有房门，只有长方形的水泥框，看得出里面空无一物，积满灰尘。

母亲的房间内同样空空荡荡，摆着一个碳焦的床骨架。墙面一片漆黑，仿佛曾经历过熊熊烈火。

既然母亲的房间没人……那刚才说话的又是谁？

「空……空……空……」

钟声荡漾不绝。

晕眩如一柄剑直刺脑膜，蓝珂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地面像船一般起伏不定，他短时间失去了平衡，摔在了墙边。

“不……”他扶住额头，眉头紧皱，“我发烧了……应该是……装修过的……”

不管这个理由多么虚弱无力，蓝珂大脑的疼痛却得到了缓解。他闭着眼睛，推开墙壁，尝试着重新站起。

再度睁眼时，一切又恢复正常了。

过道上是白色的瓷砖，黑暗中依旧清晰；墙上贴着深蓝色的墙纸，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蓝珂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走廊的变化。相反，他双眼无神地向客厅走去。

客厅空空如也，看上去就像烂尾楼，一次也没有装修过，应有的都不存在。

唯一惹眼的，则是一张发黄的老照片——被郑重地贴在墙中央。

那是一张全家福，朦朦胧胧，似乎有十一人。但除了幼年的蓝珂以外，其他人的身影都格外模糊，只是黄色的一糊。

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是为了欺骗某一个人。

点点红光洒在水泥地上，绯红中携带着诡异。微微抬头，发现窗户只是一个长方形的水泥洞，窗外景色一目了然。

遥远的天仿佛裂开了，丝丝红光从内渗出。不是晨曦，而是某种类似于核辐射的光芒。

废弃的城市没有一丝生命迹象，黑色的云朵、破旧的建筑、裂开的玻璃、废弃的车辆，都染上了末日的红光。

破碎的水泥地面，半埋着一些巨大的骨架，似龙非龙，千奇百怪。一垛垛苇草从中生出，它们同样是深红色的。

仿佛很久以前，城市被一场巨大的灾难毁了，人类灭绝，残存的巨兽四处横行，最终也都死了。

远方矗立着一座血色巨钟，结构粗糙简易，雄浑的钟声荡漾，有种原始古朴的美。

「空……空……空……」

“什么鬼……这不应该是……科幻电影中才有的场景吗……”蓝珂大脑内的迷雾又加重了，他不想思考，也根本不能思考……

但内心深处的潜意识，却给出了解释。一个荒谬的解释。

“……外面有些烂尾楼……仅此而已……”

一阵头痛让他抱头蹲地，龇牙咧嘴地闭上了眼睛。

当那阵疼痛海潮般地退下时，蓝珂站了起来。

客厅铺着俗气的黄色瓷砖，泛着蓝色的光泽。窗外挂着一轮明月，黑云海浪般地移动。

三两个居民楼沉默着，萤火淡淡闪烁。这是深夜最为寂静的时刻，人们依旧没有睡眠，而是继续加班加点，正如无数个相似的夜。

蓝珂依旧迷茫着，他继续向门厅走去。

门厅鞋柜积尘，摆着一面镜子。

镜框是某种金灿灿的合金，雕镌着一些字母。字母相互缠绕，刚好构成了某种花纹：NCPMG、NKPUJGPI、MKPBJKEJW……

镜子倒影内，走廊还是一副未曾装修过的样子，窗外还是一片末日般的绯红。

而蓝珂的模样也发生了变化，他披着破旧的黑袍，手中左手提着一柄暗暗的剑，而右边……

他牵着一个面容白皙的女孩。女孩头上有着两个鹿角，戴着花环，身上则是绿叶的长裙，手中持着一个黑色的木杖。

她的面容美丽，但这种美丽是一种天然的美，一种有灵气的美，而不是那种现代流水线动漫的美，那种整容塑型的美，那种呆滞的美。她美得很有特色，即便五官略有缺陷，一蹙一笑也能补足。

此时她正在流泪，清澈的明眸内似有一片璀璨星辰。你会知道她身上一定有故事，而不是某种挂在男人身上的妆饰。

镜子的下方，则静静摆放着一个棕色的笔记本，一根粗糙的木笛，以及一副发黄的儿童画，看上去像被撕碎过，又用拙劣的方法粘在木板上装裱，但还是有几块没找到。

不过，无论是镜子、笔记本还是儿童画，蓝珂都没有注意。

就当蓝珂将手扶在门上时，门却嘎吱嘎吱地摇晃起来。

“咚。咚。咚。”

掉屑的木门嘎吱作响，有人在敲门，声音很轻，带着些许苍凉之感。

蓝珂怔怔地望着大门，脑海中的迷雾逐渐散去，部分“脑齿轮”又再度运转了。

他隐约发觉，书房内时还一切正常，但出去之后，脑海中便迷雾汹涌，那种昏沉之感很像……

梦。

“咚、咚、咚？”敲门声有种试探的意味。

“谁？”蓝珂轻声道。

“咚！咚！咚！”

敲门声起伏跌宕，门外的人似乎确定了什么，敲得更加急切了。

“谁？！”蓝珂大声说道，空间内回荡着无数个“谁”。

蓝珂深吸口气，缓缓伸手，伸手，再伸，扶上锈迹斑斑的门把手……

“蓝珂，你决定要出去了吗？”

这时，一个冰冷冷的手搭在了自己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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