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冲压工

第二章

1.

长脚，开门见山，我首先要自我表白，我绝不是个暴发户。看到这几乎绝版的不是别墅胜过别墅的房产，老红木家具；还有儿子出国镀金，不是一般工薪阶层能够承受之重。钱哪儿来？换了我也会想到暴发户、土豪金这些词眼。不奇怪。很正常。

我上代头有过好日子，不算是富二代，到我爸已沦为贫民阶层。爸在化工厂硫酸车间当“钓鱼工”，妈是纺织厂女工。爸妈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只有靠自己的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跟中国绝大数老百姓一样，过着平平淡淡，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太平日子。

我要是投胎“中大奖”，爹妈有权有势，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沾点“官倒”的光，搞个八张十张批文就能荣登财富榜。钢材紧俏批个条子，一转身几千元一吨的差价轻松到手。

炒房地产的更是“天方夜谭”，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不是有这样的段子，某人凭关系拿到一块地皮。出了办公室，从四楼下楼遭到二手炒客的层层加码拦截。到了一楼批文的身价已经翻番，此君立马脱手。老子不玩了，三六九现到手。

当然，话说回来，发家致富的也不全是“红二代”独霸天下，也有不少“黑五类”的野马奔腾。像“新希望”的刘永好兄弟，“京东”的刘强东，还有互联网的大咖马云等等，等等。他们靠的是自己坚韧不拔地跌打滚爬，才成就了时势创造的英雄。

说我是南非掘金发财了，纯属谣传。只是跟钱过不去，去南非转了一圈。令人乐而忘返的是著名的“桌山”，山顶像桌面一样平坦，被称为“上帝的餐桌”，登顶可俯瞰开普敦和海湾。还游玩了企鹅滩，与企鹅作伴，海水中游戏冲浪。除了大开眼界的景点，街头小吃博卡斯特、肉汁烤饼也别具风味。反正，我“蛊惑”老同学，有机会值得一游，大可颠覆你对非洲的想象。

我曾答应以敏一年出去旅游一次。兑现承诺，仅此而已。

说到股神那更是无稽之谈，股票这玩意儿，怎么说呢……套用一句时髦网络语，神马都是浮云。一九九二年，我恰巧到上海办事，看到银行发售股票认购证，30元1张，要摇号中签才能买到定额股票。

当时银行门口挤满了人，买的人少，旁观者多。有个别上年纪的爷叔，大侃股票为何物。股票不是好玩的，电影里看到吗，上海滩，证券交易所门口，人挤人，“大头小头，买进卖出”。弄得不好，倾家荡产，跳黄浦的也有！

谁敢买，上海人都是很精的，摇号不中呢，钱不是扔水里？结果，吓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没过两个月，30元一张的认购证翻一倍二倍的涨上去，买的人发财了。

但话说回来，即使胆大的进入股市的，撑到现在都是死蟹一只，能有几个还活蹦乱跳？股市几乎没门槛，不用考试，有钱就能成为股民。试想，世上哪有大门敞开，让人人都能赚钱的市场？说穿了，股市就是零和博弈，有人赚势必有人亏。

股市上真正发财的只有两种人，有权的吃进原始股，上市后翻几个跟斗抛掉。还有就是上市公司的大股东，三年解禁后甩卖也能挤进富豪榜。除此之外，散户都是冤大头。

十几年前，朋友相聚，说起某某炒股票的会翘大拇指肃然起敬。把他捧若神明，听他的推荐，屁颠屁颠跟着追涨停板。现在，股民都快成了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账户上的资金数日减，不变的是套牢的股票代码数字。谁广庭之中轻言自己是炒股的，肯定会遭人白眼，脑子搭错，傻逼啊！

……好了，我扯远了，还是言归正传。让我抿口酒润润喉，要不要给你加点水？没事的，卫生间就三大步。向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哟，我怎么了，真喝多了？……好吧，不劝酒也不劝茶，言归正传，说我自己。

那年中学毕业，你有幸进了国营机械厂。那时还没有公务员、事业单位的概念，只知道能进国企是天大的福气。只是改革后，到了退休年龄，才知道这三者的天壤之别。再好的企业，退休待遇跟公务员和事业单位的人无法比。瘦了的骆驼比马壮，不是一层二层楼梯的差别。

说我吧，被分配到市属大集体的铜材厂，跟你比，我简直就像一块破布，扔进了垃圾桶的感觉。满师定级二级工你们拿37元4角，我们只有32元。别小看这5元4角的差价，那时水晶河虾、大闸蟹才6、7角钱一斤。长脚，你也是知道的，除了一个月少吃几斤鱼虾之外，5元4角的背后还隐藏着更悬殊的落差。

国营厂有自建职工宿舍，到了一定年纪也就是工龄，就能分到一套房。中层干部能拿一套五十平米的两居室，一般工人结婚也能分一间三十平米的简易房。集体单位哪有?熬到满头白发，也还是瞎子望月亮干瞪眼。国营厂有医务室有托儿所，最夸张的是自建液化气站，职工都用上瓶装煤气。那一阵，马路上经常看到个大男人，骑着的自行车书包架一侧挂着个煤气瓶，晃晃悠悠，趾高气扬。那神气劲不亚于当今的“土豪金”，开着宝马招摇过市。

我邻居张就是有福之人，早早用上煤气瓶。他年龄比我大七八岁，但人瘦小，天热赤膊，根根肋排骨点得出。离异，单身。每次他换气后双手抬着10公斤的大瓶，登楼梯似登喜马拉雅山。上一个台阶就是“咚”地一声，三层楼梯就是五十四个“咚”声。楼梯水泥台阶表面，都给撞击出坑坑碎点。

于是，我出手帮忙，两人抬着上楼。帮过一回，他也不客气，换气就叫我。但也不好意思，说蜂球炉烧尴尬，上我家烧没事。话这么说，我没把客气当福气，一次也没麻烦他。有一个月他要去外地培训，硬是把媒灶带瓶抬到我家。我家算是过把瘾，感觉一个字：爽。

爽过后，心里还是嫉妒呀。打翻了的醋坛子，酸溜溜了我好多年。有一次，我在步行街远远地看见你走来，就像老鼠见了猫穿小弄堂溜了。其实，杞人忧天，自找烦恼。压抑也好，自卑也好，日子总得过，太阳和月亮一天里总得轮一次。认命吧，我对自己说。

我就当了一名冲压工，一天八小时就和哐啷当啷声作伴。厂房里如果十台冲床齐开动，那响声要你相信。冲床间里的人，没事尽量少说话。久而久之，养成我们这些冲压工，上班不是哑巴就是喇叭。开工时有什么事非得说，要么凑近他耳朵，要么像接上广播喇叭大声叫嚷。天长日久，我们这些冲压工养成了大嗓门。回到家，我爸开始也不习惯，嚷嚷道，轻点好了，我耳朵没聋。老妈能理解，纺织车间的分贝也不低。

进了铜材厂我也规规矩矩，冲床操作技术简单重复。通俗点讲就是机械手，比人少了口气。每批次铜件少则几百，多则几千。按图纸要求，量好尺寸，一般公差几毫米，好掌控。固紧定位销，开电源，脚踩踏板，哐啷一下，一个成品掉产品箩筐里。简单的工艺，班产基本上也是固定的。无所谓什么劳动竞赛，超产多少多少的指标。唯一的基本要求，就是要思想集中，安全第一。冲压工不是吹牛，我三个指头捏田螺，完全“吃得光”。

满师后，我开始有点不安逸，遇事好较劲。可不，事情来了，依据国家提高工人福利的精神，厂子里给职工上下班车贴。买公交月票的报销二元钱，骑自行车的补贴一元八毛。有个路程要求，从家门到工厂大门距离5公里。我骑自行车的没拿到一元八，车间是报上去的。我找到主管的总务科讨说法，回答说审核条件是五站公交车。经核实我家距离是四站半，刚好被“踢”出门外。

“为什么不能点电线杆？公交车为什么是五站，不能是四站？能保证每个站都一样间距？”

“亏你想的出，点电线杆更不靠谱。我们了解过，公交车基本上按一公里设一个站台。站台间距大都在一公里内，很少有超过一公里的。定了五站已经是放宽了条件，也参考了其他厂的做法。”总务科长不耐烦了，“小师傅，不参照公交站，总不见得拿皮尺丈量？你说怎么办，跨出家门一二三数步子？行吗？刀切豆腐两面光了，也难保证分量绝对准足。帮帮忙，支持点我们的工作。”

我无语。三天后，临下班前我推着自行车，到总务科交涉。我说我丈量过，我家距离工厂超过五公里。科长说，你怎么量的？我说，你看到吧，我的车轮胎钢丝上扎了块红布条。以红点为记号，二十八寸轮子周长是71.1186厘米，就算71厘米吧。滚到我家多少圈，再乘上71，公里数就出来了。科长瞪了我一眼，就这么推着边走边点数？开玩笑。这时，正好刘副厂长过来，听完情况，用力眨眨眼睛，我看也行，让总务科派人陪我回家走一遭。厂长发话了，科长就同意与我同行。我掏出事先准备的红布条，给他的车轮上也扎上。

下班了，我俩故意晚个一刻钟出厂门，走大路沿着公交线路推着车。两人不说话，手里抓好环形针，各点各的数。滚了100圈，往口袋里放一个回形针。时而有厂里熟人路过，跟我们打招呼都不作答。有两女工走过，叽叽喳喳，看，大白天两男人“压马路”！“压马路”是指当时男女青年轧朋友，晚上相约荡马路。

在石头巷路口，拐弯就能看见我家门。我报数：7095圈。科长点头，五公里已经超过三十八米。我赢了，一战成名。刘厂长立即安排搞了台轻摩，按计程表对车贴有异议的重新计程。不少人因此拿到了车贴，我们冲压组就有两人沾了我的光。我一进车间有人冲我叫 “三八来了”，也有叫“一块八”的。师傅捶我一拳，你小子“坏路子”。

我们冲压组共十台冲床，一台作维修备用，长开的是九台。两班倒十八个操作工中有八人是适龄男青年，人称为八大金刚。怎么讲？八个光头嘛。上世纪七十年代，由于年代，厂子里正常招人断档了五、六年。再加上我们铜材厂穷庙一座，本来就是和尚多尼姑稀缺。当时，女人资源最富足的要数纺织厂了，但这些世上最苦最累的“纺织娘”择偶的眼光也是朝天的。她们首选的是国营厂的异性，大龄青年也无妨。甚至有的离异的，二婚的也不排斥。退而求次的对象轮到手表厂、电视机厂、洗衣机厂等“名旦”厂，紧俏家电的朝阳企业。我们铜材厂大门上就是挂上九九八十一盏大灯笼，也难照见一个求偶大姑娘的身影。

住我家相邻再相邻的同龄男人，家境条件跟我家比脚碰脚。弟兄三个光头，他老三，都没成家。但他是某家大型军工厂的工人，听他自己讲是搞后勤的技工。其实就是疏通厕所，维护厂区包括职工宿舍水管的管道工。但掮了块“国营大厂”的牌子，找女朋友的条件“不跌”。最好独养女儿，个子不能太矮，身段走得出就可以。但颧骨不能太高，高颧骨要克夫的。

如此高要求，女朋友不愁，隔三差五就有换脸的女友上门。直到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又想甩手不要。女方不依不饶，吃安眠药寻死要挟，天天到他厂里吵闹。最后还是厂里出面“擦屁股”，给他留厂察看处分，附带一间小平房俗称“鸳鸯房”让他结婚了事。事后人们都说这小子玩的“苦肉计”，不管真假，都让人嘘嘘不已，人与人差别就这么大！

我师傅是冲压组的老班长，1958年进厂的学徒工。我满师时他34岁，光棍一个。因为他是班长岁数又最大，背后里人们都叫他大金刚。喝满师酒时，师傅喝得兴起硬要跟我碰杯。我说不行，师傅，我不会喝。他跟我翻白眼，你爸酒量比我大，老子英雄儿好汉，你骗师傅！没办法，我只得舍命陪君子，跟师傅拼了几杯。

师傅半醉不醉了，我骑了辆黄鱼车送师傅回家。路上冷风拂面，师傅不知是惊醒了点，还是更醉了。到家后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放声呜呜大哭，眼泪鼻涕一大把。平素沉默寡言的他，仿佛喝下去的酒从肠胃里倒喷出口，散发着酸酵气，唠叨不绝。

一会儿想起故世多年的父亲，一会儿又诉说老妈一直跟他烦不清，什么时候带女朋友上门。其实老妈心里也有杆秤，她背着儿子找过算命先生，那瞎子说了一通闯关的玄机，什么女人逢九进一，男人逢七进一。五七三十五，明年我三十五岁，大概交桃花运可以摘掉“大金刚”的帽子了。否则，要熬到四十二岁……四十二，再过三年就是四十五了。

木根，告诉你，真要到四十五岁，也就脱罪了不干冲压活了。厂里有规定到了四十五岁，冲压工可以下岗换工种。为的是怕出工伤事故，年纪大了脑子反应慢了会冲掉手指。所以啊，木根，对于我们冲压组来说很少有正常调岗的，除非你哪一天真不当心冲掉了手指……我相信师傅要不是酒喝多了，绝不会讲这种不吉利的话。

但言者无意，闻者有心。冲掉手指头……工伤……换岗……师傅的话像梦魇般折磨了我大半年的时间，我胡思乱想，神情恍惚，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天中班快下班了，我突然感到左手指像遭到触电，高压电流猛击我心房。我大声叫喊，手指，我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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