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哈瓦那

啊彩票（小说）

第一章

1.

午后。小雨淅沥。当年的席子街，如今的“小观前街”。

咖啡屋。马路劈对面的福利彩票销售点，人头攒动，彩民交头接耳。相比之下，这儿显得高雅恬静得多。靠窗的情侣桌，我俩面对面坐着。他戴着一副精白手套，举止优雅洒脱。此刻，一张彩票在他手里把玩着，一撕二，再撕四……

他说“在等你的时间，我跑对面随机打了五注。”

“那还没开奖呢，你撕了！”

“今晚开奖后头奖有人弃奖，那就是我了。要的就是这刺激！”

“脑子进水了，怪人，哈瓦那！世上哪有像你这样的傻子，买彩票盼自己弃奖。”话出口就后悔，几十年无音讯的老同学，刚见面就说话冲人。

哈瓦那不在意，他说他点了两杯咖啡,我说我不喝咖啡。他说怎么了,嫌苦的话我让他们多加点糖。我说不,喝咖啡胃就疼。我还是土八路,喝茶,我从小包里取出保温杯。

他瞪了我一眼:"帮帮忙,坐在这雅座的小包间里,有谁自带茶水?老同学,给我点面子,不满你说我还是这儿的常客呢。”

好吧,我妥协了,让换了杯燕麦珍珠奶茶。

“一有空我就来此坐坐，是这儿的咖啡‘味道好极了？”他摇头说，“脚下曾是本人的卧室位置，放置一张大床，梦醒的时候有笑，也有哭。常来此咖啡伴侣，尝回昔日的梦境。”

开始我没听懂，后来懂了。这儿曾是旧城区席子街，十几年前拆除，创建了苏城除观前街外，第二繁华商业街。

“老街的拆迁户，也是借光城市开发的暴发户。”我说，“你这么准，脚下就是你席子街老屋的卧室？”

“我托人找过城建监理，弄懂过设计图纸。八九不离十，世上哪有零对零的事。”

咖啡和饮料都端来，他从小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靠在咖啡杯旁。我有点好奇，心想或许是我这个老土没见识过的“咖啡伴侣”之类。等他打开瓶盖，我似乎闻到了一股酒的香味。尽管我的嗅觉不灵，但浓醇的酒气还是能辨别出。我拿过瓶子凑近鼻子，再把瓶子转到正面：52度特曲酿酒。

“什么时候成了酒鬼，刚吃过中饭酒瘾又来了？”

“我算酒鬼吗？酒鬼的定义，以鄙人之见，一是酒龄足够长，我不够格。二是生理需要，不吃难受就像犯了烟瘾毒瘾。告诉你，中午我滴酒未沾。”他拿回酒瓶在手里转了一圈，“小炮仗，一天的定量，我老婆的规定。”放鼻尖上闻了闻，脸上呈现眯花眼笑的满足感。“美酒加咖啡，我只要喝一杯。想起了过去，又喝了第二杯……邓丽君唱的‘美酒加咖啡’。我想稍改一下歌词，见了老同学，一杯又一杯。”

喝着奶茶我才定定心心地打量起老同学。他身着一件深色休闲装，里穿白衬衫。有点稀疏的头发，显然是染黑了的，梳了个三七开的小分头。

“噱头噱头，噱在头上。”他注意到我的目光，仄着头，“蹩脚蹩脚，蹩在脚上。”伸出一条腿，脚着一双白底黑面北京布鞋，白色线袜。上下打架，反衬显眼。

喜欢出格，自以为是，弄事，还是当年的哈瓦那！那时候，他常是一身白衬衫蓝裤子加白田径鞋，鞋面已磨损却依然保持洁白。诀窍是每回洗后浸在水里再滴几滴蓝墨水，白衬衫也如是炮制。就凭这一身的行头，学校里要有什么活动，诸如开运动会呀外出游行呀，班主任总会让他擎队旗走在头。这应该是他在校的闪光点，除此以外好像我不记得他还有什么引以为骄的……要么就是耍小聪明搞“大熊孩子”的恶作剧，把癞蛤蟆放课桌下吓唬女生。或是把纸篓搁教室天窗口，老师推门纸篓套头上 ……噢，还有记忆超群，圆周率能背出小数点后廿八位。

“长脚，告诉我，你是怎么搞到我的手机号码？”因为我身高一米八二，班里头号种子，所以得到了这个雅称。

“电视新闻里，报道你勇救落水小孩后的采访。尽管你背对镜头，我还是捕捉到你的习惯动作。”

“是吗？”他用手指捋了下发际。

我笑了：“就是它。”

他也笑了：“江山好移，本性难改。其实，一个小孩落水，我只是搭个手拉一把，主要还是那快递小哥先跳下水。我再三关照警察叔叔，不要透露我的任何信息。他们爽约了。”

“不。我撒了个慌，一个善意的慌话。四十年前，你资助了我一笔医药费，救了我的命。我要还你钱，当面跟你说声谢谢。警察叔叔就心软了。要不是电话相约，换作大街上相遇，就是两人行个西方式贴面礼，还真不敢冒失叫应。”

贴面礼？他笑了，“怎么，我整容了？还是人老了，脸上皱皮嘎搭你不敢认？”他带点责怪的口气，摘下了大框眼镜。“鄙人王木根，‘天大地大不如我王木根的命大’！当然，我心知肚明，你们宁愿叫我哈瓦那。”说着眼睛又用力眨了一下。

我说:“不敢，不敢。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要说有什么奇迹，都是时间老人的造化。再说，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出门路盲，不辩南北，见面熟人不认人。但不管怎样，我脑子很清楚，王木根等于哈瓦那，哈瓦那绝对不等于王木根。”

“什么等于不等于，跟我绕口令？”他歪着头望了我一眼，沉思了一下，点了下头。“有道理。有道理。”

哈瓦那是他的绰号，王木根是他真名。有一堂地理课，王木根正打磕睡，被老师叫起回答阿尔巴尼亚首都叫什么。他老兄睡眼朦胧地站起应道是哈瓦那，见老师皱眉头，他一本正经地补了句“是真的，我刚去过！”引起课堂里哄堂大笑。由此“哈瓦那”的绰号被叫出名，真名反倒在同学间遭“拉黑”了。至于那句“天大地大”是他套用了当年的一首红歌词，“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据他自言，从娘胎里出生没十天就患上了肺炎，差点儿被扔进太平间。五岁的夏天不慎掉进家后门的河里，正巧被划来的捞泥船救起。十五岁骑自行车紧贴大卡车屁股，大卡车一个急刹车，他别转车龙头往左借过。却不知迎面驶来一辆小面包车，只听见“吱”的刹车声，他连车带人和止步的车轮胎来了个“亲密接触”。都说猫的命大，我王木根的命也不小。于是“天大地大不如我王木根的命大”，经常被挂在他嘴边当山歌唱。

我打电话找到他，他约我出来叙叙旧。见我托辞，他说：“都退休了，能有多少事非得宅在家？”见我还是犹豫，他加了句，“长脚，说实话，中学同学中你是我唯一值得我牵挂的一人。真的……”

正是这句话使我答应了见面，由此也勾起了一些我和他的往事。哈瓦那和我初中同桌三年，整整三年没分离过。自然是铁哥们一对，他数学、化学好，我语文，物理好，通过同桌的便利“取长补短”。不过，这还不是他惦记我的根由，要知道那年头同桌的俩有谁不作弊。哈瓦那还记得我，因为我接受了他的一般人不能容忍的生理缺陷。他有狐臭，起初和他同桌的同学，要不了一个星期都以各种借口调了座位。

大凡有此疾的人都毫无顾忌，总喜欢凑近人与人搭讪。坐他前排的一女生咕了句，十三点，讨厌，他就把人家的辫子剪了一段。这个女生名叫六妹，家里排行最小。哈瓦那这一剪刀，捅了马蜂窝。六妹的五个姐姐找到学校，一时闹得不可开交。班主任老师没办法，正好班里41名同学，就让他一个人坐一张课桌。不想没多久班里来个了插班生，和他同桌三天就吵着要调座。在老师犯难之际，我自告奋勇地坐到了哈瓦那的身边。为此，不仅哈瓦那对我心生感激，当年班主任还给了我一个学雷锋标兵的称号。其实没人知道，我从小就患有过敏性鼻炎，嗅觉特差，打开瓶盖的花露水要凑到鼻尖才闻得到些许香味。

真所谓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还得加上一注释，臭同于嗅。要不，哈瓦那定会收回他的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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