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六 大难临头

朱媺娖是被痛醒的。

意识从一团混沌的黑暗中慢慢浮上来，最先回来的是痛——从左肩传来的、撕裂骨髓的剧痛。她想撑起身子，刚动了一下，肩膀便像被钝刀又砍了一回，痛得她闷哼出声，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碎发。她咬着牙转过头去看，瞳孔骤然收缩——左臂的位置空空荡荡，层层白布裹着断口，血迹从白布下面渗出来，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啊——”她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惊呼，不是哭，不是喊，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永远失去了一部分身体之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声音。

许是听到了动静，一个身影急匆匆地从外间奔了进来。来人弓着腰，一迭声地唤着：“殿下，殿下，您终于醒了！可真担心死奴才了！”声音又尖又细又急，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正是从小就伺候在朱媺娖身边的贴身太监何新。

“伴伴——”看到何新的脸，朱媺娖的眼泪就像开了闸，哗哗地往下淌。她哭得浑身发抖，断臂处的伤口随着抽泣一下一下地扯着疼，可她根本停不下来。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力气耗尽，最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何新跪在床边，用袖子抹了把眼泪，没有催她，也没有劝她。他知道，这位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公主，能哭出来，反而是好事。

这是周奎的府邸——周皇后的父亲，长平公主的外祖父周国丈的府邸。三月十八闯军攻破皇城之后，何新趁着混乱将昏迷不醒的公主从寿宁宫的血泊中背了出来，东躲西藏地穿过半个京城，最后送到了这里。周奎虽然面色冷淡，但到底没有把外孙女拒之门外——那毕竟是周皇后留下的血脉。

长平公主被救走之后，寿宁宫里发生的事，宫人们后来才拼凑出完整的轮廓。

三月十八日，皇城被破。崇祯皇帝自知大势已去，派人将太子朱慈烺、永王朱慈炤、定王朱慈炯送出皇宫，决定以死殉国。他先下了一道口谕：命周皇后、袁贵妃与熹宗遗后懿安皇后等一众后宫嫔妃自裁。

等后妃们处置完毕，皇子们安顿出宫之后，崇祯皇帝忽然又想到了两个公主。他拎着剑，跌跌撞撞地穿过空荡荡的宫殿，去找他的女儿们。

昭仁公主才六七岁。她看到父皇进来，还以为是来哄她玩的，仰着小脸喊了一声“父皇”。崇祯一剑刺过去，小姑娘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便倒在了血泊里。

崇祯提着滴血的剑，穿过长廊，走进寿宁宫。

长平公主朱媺娖已经听到了前面宫院里传来的惨叫。她缩在床角，浑身发抖，然后她看见了父皇——满身血污、神情绝望、眼底已经没有一丝理智的父皇。她什么都明白了。她跪在地上，拉住崇祯的衣角，仰着脸，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崇祯看着女儿惊恐哀哭的脸，握着剑的手剧烈地颤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为何生在帝王家。”

说完，他狠心挥剑。

朱媺娖本能地抬手去挡。剑锋落下，齐根斩断了她的左臂。她尖叫着倒下去，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整个人像一朵被刀劈开的素色花朵，瞬间被鲜血浸透。她在血泊中挣扎了两下，便昏了过去。

崇祯提着剑站在女儿面前，剑上滴着血，整个人抖得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这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再也没有勇气补上第二剑。他踉踉跄跄地退出寿宁宫，连剑都丢在了地上，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宫殿后面的山坡。煤山。他在煤山顶上坐了一夜，冷风吹着他的脸，吹着他袍子上溅的血。天快亮的时候，他解下了腰带，挂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

自缢之前，崇祯咬破手指，在衣襟上写下了一段血书：“朕自登基十七年，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满朝文武，忠君爱国之辈，最后只有王承恩一个人跪在树下，朝着那具悬在半空中的身体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在旁边的另一棵树上，也挂了白绫。

等朱媺娖再次醒过来，又是一天以后。这次的泪水少了一些，心里那个空洞还在，但至少能开口说话了。她望着陌生的帐顶，沉默了很久，才虚弱地问道：“伴伴，这是哪里啊？”

“这是周国丈府上。”何新轻声回答。朱媺娖注意到，何新说这话时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抑制的义愤，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情绪。

朱媺娖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周国丈是她的外祖父，外孙女落难，外祖父收留，何新理当感激才对，可他这表情哪里是感激？分明是委屈，是愤怒，是某种压不住的不平。她不由追问了一句：“伴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何新沉默了。他犹豫了很久——公主刚刚从死里逃生，被亲生父亲砍断了一条手臂，国破家亡，身残心碎，这时候再给她添任何烦恼，他都不忍心。可他又看了看公主那双哭得红肿却仍然在努力辨认这个世界的眼睛，心一横，终还是狠下了心。有些事，晚知道不如早知道。让她早些认清现实，早些懂得人情冷暖，或许比把她捂在泡影里要好。

“殿下，”何新跪在床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陛下在闯贼攻入皇城的前一天，命人将太子朱慈烺、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炤三位皇子送出皇宫，分别送到国丈周奎、以及田贵妃之父田弘遇家中避难。”

朱媺娖听得很仔细，微微点了点头。她知道太子和永王定王被送出了宫。

何新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可殿下您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北京城沦陷之后——三位皇子，全都被他们的外公献给了闯贼。国丈周奎亲手将太子和定王送了出去，田弘遇把永王也送了出去。他们怕闯贼怪罪，怕受牵连，怕丢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就把自己的亲外孙、大明的皇子，当成投名状交给了李自成。”

朱媺娖的瞳孔骤然放大。她没有哭，只是怔怔地瞪着何新，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何新咬着牙继续说下去：“不过闯贼为了笼络人心，倒也没有杀三位皇子。李自成封太子朱慈烺为‘宋王’，封定王和永王为公爵。说是封，其实就是软禁。三位皇子现在都被关在闯营里，生死未卜。”

朱媺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浸进了枕头里。她没有说话，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断臂处的白布又渗出了一丝新红。

就在这时——

“快——快——快！”

“这里，这里，这里！”

远处忽然传来一片嘈杂。有杂沓的脚步声，有金属碰撞的哗啦声，有家具被推翻的闷响，有女人惊恐的尖叫，还有陌生男人粗声大气的喝骂。朱媺娖如惊弓之鸟般猛地坐起来，断臂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她却咬着牙没有倒下去，脸色惨白地望向门口。

何新也慌了，转身就要去堵门。可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外面不急不缓地传了进来，语调松散得像是来串门走亲戚的：“不用惊慌，他们只是来收缴家产的。只要黄白之物，不伤人的。”

这声音——在哪儿听过？

何新闻声大惊失色，猛转过身，就看到一个穿着小厮打扮的年轻人从外面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摇着一柄破蒲扇，脸上挂着一副让人看了就想踹一脚的悠闲笑容。

倒是朱媺娖一眼认了出来：“李大人？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李星波笑着反问，随手拉了张凳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拿蒲扇往外面指了指，“外头那些是刘宗敏的兵，奉命来抄周奎的家。老国丈被关在大牢里，死活不肯掏银子，刘宗敏只好派人自己来翻。你们也不用怕，这些兵只要银子，不伤人——至少今天不伤人。”

朱媺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没有任何力气说出口。周奎是出了名的吝啬，满京城谁不知道。她在这里养伤的这几日，虽然吃喝不缺，但用度远不及从前——桌上的药是残次品，被褥是旧的，连每天送来的饭食都简单得可怜。她并不是吃不了苦，只是偶尔在夜里疼醒的时候，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会想起周奎那张不冷不热的脸，心里涌上一丝说不清的寒意。而现在，这座府邸正在被闯贼的士兵翻箱倒柜，而她的外祖父，正在大牢里被人审问。

接连遭遇危难的朱媺娖，已经没有心情和李星波拌嘴。她认命地闭上眼睛，靠在床头，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睫毛微微颤动着，却不再开口。

却听李星波平静地开了口，语调不急不躁，如潺潺流水般慢慢叙述起来。

“三月二十。李自成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下了一道命令：明朝官员归顺者，大顺皇帝格外加恩。着青衣小帽，额头贴上‘顺’字，前来报名候选。”

“一时之间，京师的帽铺里小帽卖断了货，所有裁缝铺的青布都被抢购一空，还有好多官员是命家中夫人连夜赶制青衣。一晚上，满京城的针线都在缝投降的衣裳。”

“你说，这些官员里，有没有你的驸马？”

朱媺娖闭着眼睛，眼泪却从眼角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她早就打听到了，周世显虽不是第一批投降的，但也没撑几天。当承天门前那群青衣小帽的官员中出现了他的面孔时，他甚至还整了整衣冠。

李星波像没看见她在哭，继续说道：“到了第三天，满京城的官都穿上了青衣戴上了小帽，额头上贴着黄纸写的‘顺’字，如乌鸦般黑压压地挤在承天门前，等着被新朝录用。这中间有大明的状元，有进士，有翰林，有科道言官，有六部堂官。平日里一个个张口孔孟、闭口圣贤，自视清流，傲得跟什么似的。”

“你知道大顺的兵怎么待他们的吗？那些大头兵围着他们来回走，看见胖的就戳肚子，看见瘦的就揪胡子，更有甚者揪着头发往地上按，一个人倒下去，一群人哄堂大笑。而你们这些大明朝的股肱之臣——就这么整整几个时辰站在那儿，任人戏耍，任人侮辱，连一个大声出气的都没有。”

“过了好久，终于出来一个太监，点了一串名字。被点到名字的，脸上立马绽出难以掩饰的喜悦，赶紧整整身上的青衣小帽，摸摸额头上的黄帖，咧着嘴就进去了。那里面就有你的驸马周世显，他走得可快了，生怕进去晚了好位置被人抢光。”

朱媺娖没有睁眼，只是把脸侧了过去，面向墙壁，肩膀微微耸动。

李星波继续说了下去：“而剩下那些没被点到名字的，有八百多人。他们就像一群猪羊一样被撵进了大牢里。你的外祖父周奎，就在这八百人当中。”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了调子，不再是先前的玩世不恭，而是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冷意：“刘宗敏亲自提审周奎。”

“那审问的场面，我在外面也听了一耳朵。刘宗敏问他：‘你就是前朝国丈？听说你家里藏了不少银子啊，都献出来吧。’你外祖父是什么样的人，想必你比我清楚。不管刘宗敏怎么威逼利诱，他就是咬死了两个字——没钱。”

“刘宗敏就把周奎的家人全部抓来，跪成一排。把刀架在他妻子和儿子的脖子上，对他说：‘再不把银子拿出来，我就杀了你的妻儿。’”

“你猜怎么着？”李星波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床上闭目流泪的朱媺娖，眼底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被某种东西烫过之后留下的灰烬般的平静，“你外祖父，周国丈，一动不动。他眼睁睁看着刘宗敏的兵逼着他的妻子和儿媳自尽，亲手杀了他的儿子，然后站在那里，仍然一两银子也没有拿出来。”

“刘宗敏杀人无数，什么硬骨头没见过。可连他都愣了。他后来跟手下说了一句话——‘如此无情无义之人，老子还真是头一回见。’”

朱媺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面朝墙壁，看不出是醒着还是昏了过去。只有那只残存的右手慢慢攥紧了被角，指节根根发白，攥得手指发抖。她的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枕头上，洇出一片片深深浅浅的湿痕。

李星波站起身来，蒲扇在手里拍了拍，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来，语气懒散却带着一丝不可错辨的认真：“公主殿下，所以你记住了。砍你手臂的，是你亲爹；把你弟弟献给闯贼的，是你亲外公；打开城门放闯军进城的，是你父皇最信任的太监。而那些跟着李自成打天下的，是吃不饱饭的泥腿子；你父皇到死都在骂的那些‘误朕之臣’，就是天天把忠君爱国挂在嘴边的清流名士。”

“这世道，早就黑白颠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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