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二 御前受封

等李星波再回到崇祯皇帝面前时，第一次穿的那身公服已经到处都是刀痕剑痕，横七竖八地裂开着，里面的棉花也掉出来不少，随着他的步伐一抖一抖地往下飘。他整个人看上去活像一只刚被老鹰啄过的绵羊。

看着李星波浑身都是刀剑砍刺过的痕迹，虽没见流血，崇祯还是忍不住关心地问道：“李爱卿可有受伤？”

外面的公服已经烂得没法穿了。李星波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布条似的衣服，撩袍跪倒行礼道：“请皇上恕臣君前失仪！”

“怎么了？”崇祯皇帝心头一紧，以为李星波是受了什么内伤，急忙追问道，“可是伤了哪里？”

李星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倒没有。只是臣这公服实在没法穿了——皇上您得赔臣一件。这一件公服，制衣局就要二十两了。”

崇祯皇帝愣了一下，随即被他这副市井小民讨价还价的嘴脸给逗乐了，连日来因为闯贼称帝而压在心头的阴霾也散了几分。他笑道：“朕赏你一百两！”然后又收起笑容，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李爱卿真的没事？”

李星波一边脱去身上烂得不行的公服，一边随口答道：“臣里面穿了软猬甲，自然不会有事。”

脱去破破烂烂的公服之后，里面露出一身练功时穿的靛青色练功服，也被砍破、刺破了好几处，布料的裂口整齐利落，一看便是被利刃所破。透过这些裂口，围观的众人这才看清了里面那件金丝软甲——细密的金属环扣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暗银色光芒，密密麻麻地编缀在一起，像个缩小版的锁子甲。

看到这一幕，那些一等侍卫才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方才自己的刀剑明明砍中了李星波的身体，却不仅感受不到入肉的触感，反而像是砍在、刺在铁板上一样，手腕都被震得发麻。原来这人从一开始就是有备而来。果然，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不要怪人家穿了金丝软甲，你为什么不穿？谁也不知道今日会有这场比试。说白了，还不是因为安逸日子过久了，早就没有了忧患意识。

看着崇祯皇帝还有些将信将疑的样子，李星波干脆连练功服也脱了，露出穿在内衣外面的那件软甲。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了——金丝软甲其实只是民间的叫法，并不是真的用金丝做的软甲，就像李星波用的金钱镖一样，同样用的不可能是真的金钱。李星波身上穿的这件，准确来说应该叫铁环软锁甲，是元代之后用于打仗防御时使用的制式装备。

只不过，这种软甲并不是单独穿的，也不是贴身穿的。最里面要穿棉丝类的内衣，外面再套一层类似于行军打仗时将军穿的铠甲，而这件软甲是穿在中间的。如此一来，不仅是刀枪这样的冷兵器可以抵挡，就算面对火枪或火炮这样的火器也不至于当场丢了性命。但它唯一的缺点就是重量有些沉——穿在身上等于多扛了半个人的分量。

看到这里，崇祯才算彻底安下心来。但紧接着，他的脸色又凝重起来，目光扫过周围垂手侍立的侍卫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感慨地说道：“没想到朕的侍卫竟如此不切实战。李爱卿，你给朕交个实底——朕的这些侍卫，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李星波想了想，斟酌着措辞道：“怎么说呢——”他顿了顿，目光从周围侍卫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语出惊人，“这么说吧，如果让臣的两个随从，随便哪一个跟臣打配合——在不使用火枪、火炮、弓箭这些远程武器的情况下，只是面对面硬刚——皇宫留不住臣。”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侍卫们面面相觑，有人脸上涨得通红，却无力反驳。六个一等侍卫拿不下一个人，这话听着刺耳，却是事实。崇祯皇帝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李爱卿，可能为朕好好训训这些侍卫？”

李星波愣了一下，立即答道：“皇上有命，臣必当全力以赴。”

“好——好——”崇祯连叫了两声好，声音忽然变得铿锵有力，“李星波上前听封。”

李星波急忙上前几步，撩袍跪倒。崇祯皇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整了整龙袍的袖口，朗声道：“封李星波为金吾将军，升任北平都指挥使司佥事，兼大内侍卫都教头。”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星波连忙磕头谢恩，脑袋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他伏在地上，心里暗想：嘿嘿，一不小心又升职了。幸亏自己聪明，之前制衣局做官服没做全套的，不然浪费得就更多了。金吾将军虽然是武散阶称号，只是个虚职，但这可是正二品官的升授之阶，实打实的正二品，拿的也是正二品的俸禄。

心里美滋滋的，可他脸上却摆出一副苦瓜相，犹犹豫豫地开口道：“皇上，微臣这是不是以后就只能做武官了？”

李星波此言一出，崇祯还能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当即脸一沉，冷哼一声道：“你一个下九流的胥吏出身，竟还看不上二品武官了？”

“没有——哪有——”李星波连忙“诡辩”道，脸上堆出讨好的笑，“微臣就是想确定一下，皇上以后怎么安排微臣。”

“没有就好。”崇祯虽然依旧没有好脸色，但心里也明白——不管李星波出身如何，自己确实是把他从文官体系生生提到了武官体系。文贵武卑，天下人都这么看，也不能怪他多心。于是语气缓和了几分，“自你进京以来，数次立功晋升，可朕从没赏赐过你财帛。想来你在京城的日子也不好过吧？朕再赏你黄金百两，锦缎十匹。谢恩后就下去吧。”

李星波假装不太情愿地谢了恩，倒退几步，转身告退。

他刚走出御书房，踏上门外的抄手游廊，还没来得及把那副苦瓜相从脸上卸下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悦耳、带着几分促狭的声音。那声音脆生生的，语调却学着他方才谢恩时那副假惺惺的模样，拿捏得惟妙惟肖：“李大人明明是春风得意，却非要装着好像受了多大委屈——是说您虚伪好呢，还是说您贪心不足蛇吞象呢？”

李星波脚步猛地一顿，脊背刷地窜过一道寒意。这声音来得太突然，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方才那些装腔作势的表演，竟被人在暗处看了个一清二楚，还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穿了。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猛然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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