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 教坊司风波

教坊司大厅里，琴声刚落，邻桌便有人压不住话了。

“知道吗？闯贼已经过黄河了！”

说话的是个青衫文士，声音不大，但在这刚刚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周围几桌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同桌的同伴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小声些，他却把手一甩：“怕什么？这里坐着的哪个不是朝廷命官？哪个不比我清楚？”

“切，这都是八百年前老掉牙的事儿了！”不远处一桌有人接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十二月初就过了黄河，现在都快到正月底了。人家李自成在山西连克平阳、甘州，分兵两路，北路奔大同，南路逼太原——太原要是丢了，下一个就是居庸关。”

“居庸关？那不是快到北京了？”

“你以为呢？代州已经降了，宁武关的周遇吉还在死守，但能守多久？人家闯贼号称五十万大军，就算是吹的，打个对折也有二十五万，山西全省才多少兵？”

“二十五万？我听说是百万雄师，一路往北推，沿途州县望风而降。那些地方官连城门都不关，直接摆香案迎闯王。”

“哼，摆香案算客气的，有的直接开城门放炮仗，跟过年似的。”

这几句话像一盆冷水泼进了大厅里。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不少，有人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有人压低了声音跟同桌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叹气，还有人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笑，但笑意里分明藏着一丝僵硬。

倒是坐在角落里的几个老翰林最沉得住气，该喝酒喝酒，该听曲听曲，仿佛刚才那些话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听说张献忠也在江西起事了！”另一个人插嘴道，似乎想把话题从闯贼身上岔开。

“起事？人家那是称王！”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中年文士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上个月就在成都称了王，国号大西，年号大顺；跟李自成的永昌打擂台呢。张献忠这个人比李自成还狠，李自成好歹还知道收买人心，张献忠走到哪杀到哪，湖广被他杀得十室九空。这回占了江西，下一个不是福建就是两广。半壁江山，说没就没了。”

“两个大顺？这不是撞上了吗？”

“撞什么撞，一个在陕西，一个在四川，中间隔着秦岭呢。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位迟早要碰一碰。等他们把大明的兵全耗光了，关外还有人等着呢。”

“关外？你是说……”

“喝酒喝酒，别提这茬。”中年文士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但周围几桌的人都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关外还有人等着，建奴的八旗铁骑已经在山海关外虎视眈眈了好几年，就等着大明的兵和李自成两败俱伤。这个话题太沉重了，沉重到没人愿意往下接。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刚才那几桌还在高谈阔论闯贼战况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然而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文人墨客聚在一起，消愁的最好办法就是吟诗作对。

几杯酒下肚，便有人借着酒劲站起来，走到舞台上，朝四周行了个罗圈礼：“诸位，国事艰难，我等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空有报国之心，却无报国之门。今夜且将家国事付与杯中酒，愚近日偶得一首小诗，请诸位鉴赏一二……”

说完便朗声吟诵起来：“烽火连天照九州，书生空叹泪空流。且将热血埋金盏，莫向青楼问旧愁。”

诗句落在空中，像石头沉进了水里。有人在桌上轻轻拍着节拍，有人仰头灌了一杯酒，有人低声重复着“且将热血埋金盏”这句，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首诗算不得多好，但胜在应景，把此刻大厅里这些文人的心态写得明明白白:满腹牢骚，一腔热血，除了喝酒发愁，什么也做不了。

“好！”

“妙，实在是妙！”

四周一片赞誉之声，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端着酒杯摇头晃脑，有人已经在纸上抄录了。

那诗人满脸红光地走下台去，另一个年轻人又站起来：“小生也作得一词，与君同赏。”这回不是诗了，是词，词牌名《满江红》，起句便是“怒发冲冠凭栏处”。这词牌选得太明显了，在座所有人都知道岳武穆的《满江红》写的是什么。

一时间，大厅里你方唱罢我登场，诗词一首接一首。有人慷慨悲歌，有人低吟浅唱，有人借着诗词发牢骚骂朝廷无能，有人明里暗里指责地方官不战而降。气氛比刚才更加热烈，但热烈底下压着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

大学士也饶有兴致地掺和了几次，点评了几句，每次开口都引来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他品评诗词时语气平淡，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从格律用典的角度说几句，仿佛这些诗词里的家国之痛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唯有李星波了无生趣。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平仄押韵的句子从左耳朵进去，从右耳朵出来，一个字也没在脑子里留下。

他试图让自己有点事做，想和陪酒的女子划个拳，不会；想玩十五二十，不会；想赌个大压小，还是不会；行酒令？

靠，这回轮到李星波不会了。

他看着桌上那套精致的酒令签筒，连哪根签子是什么规矩都搞不明白。

他不觉接连打了几个呵欠。

周围的慷慨悲歌还在继续，有人正站在台上高吟“何时重整旧山河”，声音悲壮得让几个白发老翰林红了眼眶。

而在李星波打到第三个呵欠的时候，旁边桌上的一个墨客终于忍不住了。

那墨客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襕衫，显然是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晕，眼睛却瞪得溜圆。他转过身来，不悦地看着李星波：“这位朋友，连二连三地打呵欠，莫不是我等的诗词不入你的法眼？要不你也吟两首，让我等见识见识？”

李星波也是一脸懵?

他打了个呵欠，碍着谁了？这人是不是有病？他连忙摆手道：“舞文弄墨的事，我可来不了！”

“啪！”

那墨客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桌上的酒杯被震得晃了两晃，酒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张桌布。

周围几桌的人都被他这一下惊到了，纷纷停下交谈，转头往这边看。

墨客朝四周行了个罗圈礼，语气倒还算客气：“惊扰各位雅兴，实在是在下的不是！只是……”他话锋一转，指向李星波，“汝暗嘲我等舞文弄墨，是什么意思？”

“谁暗嘲你了？”李星波更懵了，一脸迷茫地看着那墨客，“我说舞文弄墨的事我做不了，怎么了？你至于生这么大气吗？”

同桌的大学士一脸黑线。

他坐在两人之间，手里的折扇摇也不是，不摇也不是。感情这位李推官根本不明白“舞文弄墨”是什么意思，却还要学着别人拽些文词。

舞文弄墨，通常用来形容那些空有文艺才华却不屑于实际行动的人，只会纸上谈兵而不付诸实践，说白了就是骂人的话。任谁听了这话会不生气呢？

大学士有心解释，但这话要是挑明了说，不就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李星波是个不识字的白丁吗？他只好端起酒杯，假装在品酒。

“我们怎么舞文弄墨了？怎么舞文弄墨了？你倒是说说！”那墨客越说越激动，脸上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

“不错！今天你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们跟你没完！”旁边桌上又站起来一个年轻人，也是满脸怒色。一时间，周围几个文士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朝李星波围了过来，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炸了窝的马蜂。李星波的头都快炸了。今天是个什么情况？怎么一个个都看自己不顺眼？真当自己是泥捏的？

他顿时也来了脾气。

“啪！”李星波一掌拍在桌上。

这一掌跟刚才那墨客的一掌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墨客拍桌子只是声响大，李星波这一掌落下去，掌力透过桌面的木纹往下压，只听“咔嚓嚓”几声脆响，桌上瞬间出现了几道裂纹，从掌心落下的位置往桌沿延伸出去，最远的一条裂纹穿过了半个桌面。桌腿都跟着颤了两颤，茶杯里的茶水被震得跳起来又落回去。

大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在慷慨悲歌、痛骂朝廷无能的文士们全都愣住了: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一掌下去能把实木桌子拍裂？

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盯着桌上那几道裂纹咽了口唾沫。连台上刚才还在高吟“何时重整旧山河”的那个年轻人也闭了嘴。

李星波自己也反应过来这一下有点过了。

他连忙收敛了神色，语气也软了下来：“你让我作诗，我说我不会舞文弄墨，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说你们了？你们也忒不讲道理了吧？”他这话说得很诚恳，脸上甚至还带了几分委屈，完全不像是在演戏。

这里可是京城，谁知道旁边坐着的是哪个勋贵、哪个皇亲？李星波可不想在这里没事找事。刚才那一掌纯属被逼急了，拍完他就后悔了！

这桌子是教坊司的，真拍坏了还得赔。

听了这话，周围不少人心里都有了数：这人怕就是个不认识几个字的白丁，明明没多少文化，却偏要附庸风雅拽个文词，结果词没拽对，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摇着头转过身去继续喝酒，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是一下子松了下来。

那墨客大概也想到了这点。

他嘟囔着重新坐下，声音不大，但李星波常年习武，耳力自然非比常人：“教坊司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让进？”

李星波听得清清楚楚，心想自己也不能太维诺了！谁知道大学士把自己领到这儿来是什么意思？万一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呢？于是，他开口喝道：“你说谁阿猫阿狗呢！”

“自然是那些鱼目混珠之人。”墨客也不客气，直接怼了回来。

“呵。”

李星波那个气啊，可惜作诗他是真不行。他眼珠一转，脑子里忽然冒出几个前世在网上看过无数遍的段子。这些段子在后世早就被玩烂了，但在明朝，应该还没人听过。他微微一笑道：“你倒是名副其实。不过，我出一题，你可敢答？”

“有何不敢！”墨客胸有成竹地说。他是正经科举出身，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还怕一个不识字的白丁考他？

“好。”李星波鬼鬼一笑道，“请听题:说小明的父亲有四个孩子，大儿子叫大毛，二儿子叫二毛，三儿子叫三毛，那四儿子叫什么？”

墨客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这题怎么听着跟四书五经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定了定神，斩钉截铁地答道：“四毛！”

“错！”

“小毛？”墨客想了想，又试探着说。

“错！”

“幺儿？”墨客又想了片刻，语气已经有些不确定了。

“还是错。”李星波抱着膀子，笑吟吟地看着他。

周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有人掰着手指头在嘴里念叨“大毛、二毛、三毛”，有人皱着眉头反复推敲题目里的每一个字。

不过很快就有几个人眼睛一亮，显然是想通了关窍。只不过观棋不语真君子，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君子，自然不会出言提醒。只能忍着笑，等着看那墨客如何收场。

“那你说叫什么？”又过了好一会儿，墨客实在想不出来了，不服气地说，“我看你就是故意刁难……”

不等他把话说完，旁边桌上就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某兄，你真是糊涂啊！当然是叫小明了！人家一开始不就告诉你了吗?说小明的父亲有四个孩子，那第四儿子不就是小明吗？”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墨客愣了一下，把李星波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小明的父亲有四个孩子，大毛、二毛、三毛，那第四个不就是小明？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脸涨得比刚才喝酒时还红，但心里更不服气了：“刚才是我大意！你再出一题，我定能答上来！”

“行。”李星波还是那副鬼笑，“这回听仔细了，还是小明。小明有个弟弟，但弟弟却否认有哥哥，请问是为什么？”

墨客这回学聪明了，没有马上作答。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小明有个弟弟，弟弟却否认有哥哥；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弟弟不认小明这个哥哥。他试探着说：“他们关系不好！”

“不对。”

“关系很差！”

“不对。”

“特别差！”

“还是不对。”

墨客疯了。

他急得直挠头，头发都快挠散了，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不知道。这回可不止他一个人猜不出了，大厅里所有的文人雅士都猜不出答案，一个个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低声讨论着。

有人嘀咕说“是不是小明不是亲生的”，有人反驳说“不是亲生那也是哥哥”，有人干脆摇头说“此题无理”。众人讨论了半天也没个结果，最后都安静下来，等着李星波揭晓答案。

“因为他是个女的。”李星波哈哈笑道，笑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响亮。

大厅里又是一阵安静，然后有人“噗嗤”笑出了声，接着笑声像传染一样传遍了整个大厅。

可很快又有人纷纷提出疑问：“不对啊，不是还有大毛、二毛、三毛了吗？那都是她哥哥，她怎么能否认有哥哥？”

李星波翻了一个白眼，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们，不急不缓地说：“你们是不是脑子有病？这是又一题了！”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有人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对对对！大毛、二毛、三毛是哥哥，是一题的！这一题是小明和她的弟弟！”

有人摇头晃脑地感慨道“偷换概念，这是偷换概念啊”，有人端着酒杯走到李星波面前拱手说“这位兄台出题刁钻，佩服佩服”。

大厅里刚才那些剑拔弩张的气氛彻底消散了，连几个刚才还跟李星波争得面红耳赤的文士都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不行，再来一题！”墨客急得站了起来，连脖子都涨红了。他今晚已经连输两局，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在文会上混？

“还是算了吧。”李星波摆了摆手，故意慢悠悠地说，“你要是还答不出，又要再要求出一题了。爷是来玩乐的，可不是来当考官的！”这话说得伤害不大，侮辱性却极强。周围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在桌子底下踢同伴的脚，使眼色让看热闹。

那墨客被激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了咬牙，把腰间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解下来往桌上一拍。今晚已经丢了两次脸，要是不扳回一局，以后在这圈子里就别想抬头了：“这肯定是最后一题！而且我要是答不出，今晚你的消费我全包了！”

李星波眼睛一亮，正要答应，大学士在旁边轻轻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光包他一个人的可不够。这桌的消费，一并包了吧。”

墨客看了看大学士，又看了看李星波，咬了咬牙：“一并包！”他心里暗想，自己苦读诗书这么多年，难道还斗不过一个不识字的白丁？这一题无论如何也要答上来。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李星波笑得更开心了，他凑近了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道题还是小明。小明考试时，所有题都答对了，但他却没得满分，请问这是为什么？”

大厅里又陷入了安静，这次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安静。所有题都答对了，却没得满分；这句话怎么听都是自相矛盾的。墨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过了不知多少遍，越想越糊涂。周围的文士们也一个个陷入了沉思，有人用手指在桌上划拉着什么，有人闭着眼睛摇头晃脑，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讨论又立刻被推翻。

过了好一会儿，李星波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搁，坏笑着问道：“你到底会不会啊？我已经迫不及待地点这里的头牌陪我喝酒了！”

墨客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恼怒，又从恼怒变成了无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等着他，有人幸灾乐祸地笑着，有人开始掏出银子准备加注，有人已经在讨论李星波这题到底有没有答案了。

李星波端起酒杯，笑而不语。这几个脑筋急转弯在后世连小学生都知道答案，但在明朝，嘿嘿，够他们想一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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