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七 厉鬼索命案

“鬼啊～有鬼……”

一声惨叫撕破了满香楼黎明的寂静。

小厮连滚带爬地从后院茅房跑出来，裤子还没系好，脸上没一点血色，一头撞在廊柱上也不觉得疼，只是扯着嗓子喊：“有鬼——白无常！白无常来勾魂了！”

被他这一嗓子惊醒的人纷纷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李妈妈披着外衣从二楼往下看，嘴里骂着“大清早的嚎什么丧”，脸色却比小厮还白。

杨龙友趿拉着鞋从客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易经》。

李香君站在二楼走廊上，手扶着栏杆，指节发白。只有李星波不紧不慢地从房间里踱出来，靠在走廊柱子上，看着院子里乱成一锅粥的众人，打了个哈欠。

等众人壮着胆子跟小厮去了后院茅房，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龟公趴在粪坑边，整个脸扎进粪池里，已经没气了。最近发生了这么多命案，大家都已经知道要保护现场了。              李星波蹲在龟公身边，那股奇特的香味果然还在，很淡，混在茅房的臭气里几乎闻不出来。他不禁笑了笑，起身离开。

有龙虎卫暗中调查，他还费这劲干嘛。

“什么？丈余白影？突然消失不见？”

此时扬州府衙捕快、仵作已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杨龙友听到周围的议论后，不禁脱口而出：“白无常，一定是白无常勾魂！”

李香君本就胆小，被这一说，更加害怕了。

“危言耸听。”李星波站在廊下，冷哼了一声，对杨龙友道:“你昨天不还说是冤魂索命，今天怎么又变成无常勾魂了？”

杨龙友自有一番道理：“冤魂索命后，白无常自然就要来勾魂了。不然怎么不见黑无常一起来？因为人是被冤魂吓死的，已经魂飞魄散——魄都散了，也就不需要他来锁魄了。”

“嘿～他这说法，还真无懈可击。”李星波竟无言以对，转身便往外走。

“站住！”刚走出满香楼门口，就被衙役拦住。

“什么事儿？”李星波问道。

“凶案现场任何人不得进出。”衙役机械地说道。

李星波还没来得及开口，青荷已经从他身后窜了出去。她双手叉着腰，把李星波往身后一护，冲着那衙役劈头盖脸就骂开了：“瞎了你的狗眼！知道这位是谁吗？金陵县主簿李星波李大人！应天府尹亲自夸过他，南京城里好几桩奇案都是他破的！你们倒好，把朝廷命官当嫌犯圈起来了？要不要连我们李香君李大家也一起锁了？李大家可是秦淮八艳，多少人想请她唱一曲都请不到，你们倒有本事，把她给软禁了！”

那衙役被她一连串话堵得脸红脖子粗，嘴唇翕动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敢回。

李星波偏头看了青荷一眼:这小丫鬟平时笑嘻嘻的，发起火来倒是挺能唬人。他又看了李香君一眼，李香君站在青荷身后，目光和他碰了一下便移开了，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替青荷兜底。

青荷还不解气，又把腰一挺：“我们李大人到扬州来，是给你们面子！你们还不赶紧……”

“行了。”李星波拍了拍青荷的肩，把她往旁边拨了拨，对那衙役说，“我不出去，就在门口透口气。”

衙役如蒙大赦，连忙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们怎么可以软禁我们？这是滥用职权！滥用职权！”同样被赶回来的杨龙友气愤地吼着。

“人家怎么滥用职权了？”李星波虽然明知道是这样，但身为曾经的同行，还是强词夺理道，“你能保证凶手不在这满香楼里？说不定凶手就在你我这些人里面！”

“什么？凶手？”李香君原本就因田仰逼婚跳楼，身体还没复原，如今又因冤魂索命终日提心吊胆，早已心力交瘁。如今听李星波说“凶手”二字，心里顿时像照进一束光，有些潮红地说：“难道不是怨鬼索命？”

“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怎么能人云亦云呢？”李星波毫不客气地训斥道，“那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在古代，女人要闻名于世比男人难得多的多。可惜明朝女人不能科举，不然李香君绝对能连中三元。近日却被一个下九流当面训斥，换作平时，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这会儿，李香君听得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有些暖心。她急忙进一步追问道：“真的不是怨鬼索命？”

“你不也是这么认为的吗？”李星波看着李香君心力交瘁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不然，你请我来干嘛？”

“是啊。”李香君不由暗想：自己在南京城头绪还算清晰，怎么一到扬州就患得患失起来？都说当局者迷，看来处事不惊还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这位公子～”一个衙役走过来行礼道，“在下扬州府衙快班班头马三，刚才听你们议论此案绝不是冤魂索命，不知可有什么见解？”

李星波可不会帮别人摘桃子，当即说道：“你没听出来我只是在安慰同伴吗？”

李香君听到这话，脸上又布满哀思。

马三好像并不打算轻易放弃，笑着说：“我原以为公子和我是同道中人……”

“大胆！”青荷再次窜了出去，指着马三的鼻子道，“刚才门口那个不长眼的已经被我骂过了，怎么又来一个？这位乃是金陵县主簿李星波李大人，岂是你这腌臜货能攀比的？”

“原来是李大人，小的无意冒犯，还请恕罪。”马三急忙再次行礼。

李星波表示无妨。马三后退转身离开的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精光。

满香楼被戒严了。

衙役们把前后门都封了，门口贴了府衙的封条，不许进，更不许出。查案的程序就是这样——凶手一天没抓到，这楼里的每个人都有嫌疑。

李妈妈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杨龙友每天在客房里来回踱步，踱得地板咯吱咯吱响，手里的《易经》翻得稀烂；李香君表面上比谁都安静，但每天早晚都要从二楼走廊上往下看一眼——看李星波在不在；青荷倒是闲不住，跟几个被扣在楼里的姑娘混熟了，天天蹲在后院听她们讲扬州城里的八卦。

唯有李星波，该吃吃，该睡睡，偶尔在中庭练练刀，雁翎刀在月光下翻飞，刀光快得让人看不清刀身。

练完了，把刀往肩上一扛，哼着小曲回房，像是来度假的。

一天，两天，三天，一连过了几天，扬州府衙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进来，满香楼里的人也不能往外递半个字。           杨龙友从焦躁变成了暴躁，一天要找李星波理论三回，每次都被青荷挡在门口。

李香君的话越来越少，但她看李星波的眼神越来越不像在看一个来帮忙的同行——他太沉得住气了。这种沉得住气，要么是心里有数，要么是根本不在乎。她不知道是哪一种。

这天入夜，就在所有人被软禁得几乎麻木、以为今晚又是一个平安夜的时候……

一声惨叫划破了寂静。

紧接着是一片打斗声，桌椅倒地，瓷器碎裂，有人闷哼，有人在黑暗里骂了一句“操”。

整栋楼的人都被惊醒了，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走廊照得通明。等众人循声赶到中庭时，一个身穿宽大长白衫、头戴细长尖帽、脸擦了厚厚白粉的人，正蜷缩着昏死在地上。

不远处是两根一尺多长的特制细棍，还有一根哭丧棒。

李星波蹲在不远处一个散落的木箱上，月光洒在他肩头，那把雁翎刀横在膝上，刀刃上还沾着一点白粉。他看起来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了。

“这人～”负责戒严的府衙衙役最先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看着地上昏迷的白无常。

“赶紧去通知你们捕爷吧。”李星波从木箱上跳下来，懒得和他废话。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李大人，这就是怨鬼索命的凶手吗？”李香君赶过来，好奇又激动地问道。

她之前，好几个人问了李星波，李星波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见李星波这样子，都不由心中暗想：这人咋这样?

“也是，也不是。”

“我靠——这算什么答案？”杨龙友本来就因刚才李星波不搭理他而不爽，噌地就冒出来了，“看你小人得志的样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李香君却蕙质兰心地说：“你的意思，难道是说凶手不止一个，甚至这人只是被人利用的帮凶？”

“嗯。”李星波点点头，最后还不忘捧一把，“李大家果然是玲珑心。”

杨龙友的脸又阴了不少。

大约半个多时辰后，扬州府衙相关的官吏全来了。扬州推官仔细察看了一下现场，蹲在地上看了看那两根特制细棍，又翻看了一下凶手脸上厚厚的白粉，不由感慨道：“难怪我们总在现场发现不了脚印，原来凶手是利用高跷作案。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还有～”马三指着昏死的凶手道，“验尸报告上不是说死者都面露恐惧吗？您看看这凶手装扮，谁见了不想破胆?”

“是啊。”推官点头道，“凶手装扮成白无常，任谁见了不怕？”几人通过现场解开了心中不少疑惑。

推官这才站起身，走到李星波面前，拱手道：“你就是金陵县主簿李星波李大人吧？”

“下官见过推官大人。”李星波抱拳行礼。

“听说这凶手是你抓住的？”推官问。

“侥幸而已。”

推官也不在意李星波的敷衍，从袖兜里掏出一份调令，递了过来：“前几日马三禀告说李大人正好住在满香楼。你在南京破的几件案子，我们也佩服得很。所以我便请府尹大人上奏，把你借调过来用几天。你看，这是南京吏部下发的借调令。”南京吏部虽然不能任免大明官员，但涉及所辖地域内官员来回借调一下的权力还是有的。

“下官定当全力以赴。”李星波接过调令，行了一礼。既然已经有了吏部调令，此案侦破以后怎么也少不了自己的功劳。几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便找了一个房间推敲案情，制定接下来的计划。

等李星波从房间里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落了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走了。

他靠在廊柱上，把这几日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龟公的死、满香楼的戒严、白无常、高跷、哭丧棒、那张涂满白粉的脸。所有的线索终于串成了一根线，但线的另一头还攥在黑暗里。他把雁翎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又合上。还差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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