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五 刀力化劲

门役展开手心一看：足有五个铜钱，笑容立马出现在脸上。他把铜钱揣进袖口，对青荷说：“你稍等，我这就去通禀！”

说完冲另一个门役使了个眼神，便匆匆走了进去。

“喝～喝～喝～喝喝……”

捕快练功房里，李星波正用刀背一下下拍在桌面大的豆腐上。那豆腐是刚从厨房拿来的，还带着水汽，白嫩得像块凝脂。刀背落在豆腐表面，声音沉闷而短促，每一下都带着某种极其精确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豆腐表面完好无损，内里却已经震碎成浆。

最后一刀，刀刃切开豆腐，表面光洁如初，里面却已经糟了，碎成豆花般的细渣从切口处簌簌往下掉。

李星波长出一口气，把刀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这是他在老衙役的细心教导下，日以继夜苦练的成果。

不到三天，他就掌握了 刑杖击豆腐的技巧。

然后，行仗改用刀——先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学会用刀的两侧面拍打豆腐；又是两个多月，掌握了刀背砍豆腐的技巧和力道。豆腐外面完好无损，里面却早已被打得稀烂。这不就是武侠小说里说的“内劲”吗？

“李大人～”

李星波收刀归鞘，拿起旁边架子上的毛巾擦汗，这才有一个衙役小跑过来。

“何事？”李星波淡淡地说，心里却在想：“今天闹鬼了？衙役竟来找自己？”

“李大人，外面有一叫青荷的姑娘找您！”衙役急忙回道。

“青荷？”李星波想也没想，便道，“把她带到这里吧。”

等青荷进来，李星波正在换官服。青荷本来还为在门口等了许久而恼火，见他在穿衣服，没好气地问了一句：“李大人，怎么这会儿才穿官服啊？”

李星波也不生气，一边仔细系着衣带，一边说：“衙门没什么事儿，刚才练刀，练刀的时候穿的是练功服。”

“原来如此。”青荷心想难怪等了这么久，见他心平气和，便问道，“李大人，我家姑娘有要事相求，特请您过府一叙。”

此时李星波刚好穿好衣服，便道：“那就去吧。”

“您，您不当值吗？”青荷诧异地问。

“就这儿——”李星波环视了一下周围，“天天闲得蛋疼，当不当值没多大关系。”

青荷腹议：粗鄙。难怪你有时间练刀呢。

问明青荷是坐马车来的，李星波便挂好佩刀，牵上自己那匹马，跟着青荷离开县衙。

这时候虽然不是营业时间，可媚香楼大厅依旧有不少人。李香君听说他到了，立马其实亲自迎了出来。

“李大家。”李星波抱拳道。

李香君身后跟着一群迷弟，看到李星波后，一个个不由窃窃恶意点评道：“你看这人，什么玩意儿？穿得不伦不类不说——官服补子明明是八品文官，却要挎把刀；挎刀也就罢了，还是一把下九流捕快用的佩刀！”

“就是～就是～”

他们却不知，李星波因练武，耳力极好，他们所说的，一字不落听了个真真切切。虽然恶语相向，还别说，真还提醒了李星波。

古代的好多刀都是专属的，比如：他现在用的牛尾刀，是捕快专属；绣春刀，是锦衣卫专属；雁翎刀，是军官专属；柳叶刀，则是民间常见的佩刀。

他在紫金山上戴面具杀人时用的便是柳叶刀，那是为了不暴露身份。如今回到明面上，腰间挂的依旧是这把牛尾刀。李星波不由暗想：“回去，立马给自己换把刀。”

进入大厅，分宾主落座。李香君又一次原原本本地把事情讲了一遍，而这里已经有不少人听了好几遍。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扬州有个叫妍红娘的女子，自幼被卖入青楼，是扬州李妈妈手底下的姑娘。这李妈妈不是别人，正是媚香楼老鸨李贞丽的亲妹妹。姐妹俩年轻时同在秦淮河上讨生活，后来妹妹去了扬州也自己开了个妓院。妍红娘便是李妈妈一手调教出来的。

直到，妍红娘被一个姓方的盐商看中，那盐商下了一笔重聘，说要娶她回去给家中已故的独子结一门冥婚。

所谓冥婚，便是活人嫁死人。

方家独子三年前病殁，方盐商夫妇听信道士之言，说亡儿在地下孤苦，需得娶一门亲事方能安息。

妍红娘被抬进方家那日，没有花轿，没有喜乐，只有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堂。她被人按着给棺材磕了三个头，一条白绫拴在棺材头上，另一头缠着她的手腕——这便算是拜过天地了。

拜堂之后，她被人领进一间常年不见日光的偏房，房门从外头闩死。每日只从门缝里塞进两碗薄粥。

三个月后，妍红娘死在偏房里。仵作验尸，说是染了时疫，方家便草草将她收殓了。

妍红娘死后不到七天，方府里便出了怪事。

先是方盐商的正妻半夜梦见妍红娘披头散发站在床前，双手掐着她的脖子，吓得她当场尿了床。接着方盐商自己也梦见妍红娘，梦里她手腕上还缠着那条白绫，赤着脚从偏房走出来，走到方盐商面前，一字一句地问他：“我嫁的是你儿子，你儿子在哪里？”

方盐商大叫一声惊醒过来，浑身冷汗湿透。

不出半个月，方盐商夫妇双双病倒，请了多少郎中都查不出病因，只是日渐消瘦，脸上一团黑气。府里的下人私底下都说，这是冤魂索命。

方府闹鬼的事很快传到了扬州李妈妈的妓院里。客人们不敢再登门——谁愿意在一个闹鬼的妓院里喝花酒？

李妈妈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连夜赶到方府，不是去替妍红娘讨公道，是去要说法：“你们方家死了人，闹鬼闹得我生意都没了！你们得赔！”

方府大门紧闭，门房从门缝里丢出一句“再来闹就报官”。

李妈妈在门口骂了半个时辰，又去报官，官府说方家是体面人家，你一个开妓院的来告体面人家，可有证据？李妈妈拿不出证据——妍红娘已被方家销了户籍，一个活人在世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一夜之间全没了。

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李妈妈越想越不甘心，从钱箱里翻出妍红娘死前托人捎来的那封信——她本来随手搁在妆奁抽屉里，根本没当回事——拿到方府门口，逢人便举着信喊：“方家活埋了我的姑娘！现在还闹鬼闹得我生意都没了！”

这话被扬州府衙的人听去，便将她拿了，问她是不是装神弄鬼、拿着封假信讹诈钱财。

李妈妈在牢里关了半个月，托人带信到南京，求到了媚香楼老鸨李贞丽头上。

李贞丽和李妈妈是亲姐妹。她接到信后急得一夜白了半头头发，知道自己女儿李香君和金陵县主簿李星波有交情，便求李香君出面请李星波去扬州走一趟，好歹把自己亲妹妹从牢里捞出来。

可李香君不愿意。

她自侯方域离开后一直闭门谢客，连李星波的面都没怎么见过，怎么好意思一开口就让人家跑到扬州去查一桩闹鬼的人命案子？更何况这案子牵扯冥婚、冤魂、官商勾结，谁沾谁烫手。

李贞丽为了这事逼了她好几回，母女俩吵了好几架。最后李贞丽放下狠话：要么去请李星波，要么就出来接客。李香君被逼得没办法，这才让青荷去请李星波。

李星波一言不发地听完。他的脸色随着故事的进展渐渐变得阴沉，等李香君讲完，还没说求他什么事，便开口婉拒道：“不好意思，这事我帮不了你。”

“你这人好生无礼！”当即就蹦出来一个书生，“李大家还什么都没说，你就一口回绝，为此我们大家等了你这么久，你当你自己是什么玩意儿啊？”

“哼。”李星波冷哼一声，懒得搭理他。

“李大人——”李香君面容憔悴，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李星波心不由得一酸。终是不忍，但语气却还是很硬：“那些人死有余辜，我若出手，才是天理不容！”

“李大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李香君柔弱地道，“又因何出此言？”

李星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香君：“那我要问问你，你说的妍红娘，就活该死吗？而且是活活饿死？她那个正妻，为了栽赃，寻了个偷窃的由头就把人关进柴房，不给水不给饭，活活饿死。她那个丈夫，从头到尾一声没吭，由着正妻把人折磨死。死后还要钉七根桃木桩，让人魂飞魄散。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们现在做噩梦，那是自己心里有鬼，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站起来，语气冷得像冬天的井水，“这种事，我不替天行道已经是看在律法的份上。你要我去救那个正妻和那个盐商？做梦。”

大厅里一片死寂。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书生们，此刻没一个敢出声。有人偷偷把折扇收进了袖子里。

“可是扬州的李妈妈是无辜的！”青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李星波的腿，哭了出来，“李大人，那李妈妈是我们妈妈的亲妹妹，她被官府拿了，我们妈妈也急疯了。我们妈妈逼着我家姑娘来求您，姑娘也是没办法——您就救救我家姑娘吧！呜呜……”

“这关李大家什么事？”李星波不解道，“怎么还救救她了？”

青荷抽泣地说：“我家姑娘自侯公子离开后，一直闭门谢客。妈妈一次次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挣不到，早就心生怨怼。这次，妈妈更是放下狠话：若是姑娘找不到人救她妹妹，就必须得出来接客！姑娘为了这事跟妈妈吵了好几回，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李大人～李大人～”看着李星波不说话，青荷不由喊道。

李星波沉思片刻，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惜。他看着李香君，李香君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她先移开了目光。李星波突然语气忽然轻松下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事，本官这就去扬州走一遭。”

“李大人——”看着大步走向大门的李星波，李香君懵了，急忙喊道，“您这就去？”

“扬州的事不能拖。”李星波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先回县衙向郑大人告个假，把快班的事务交代给洪班头和钱副班头，你且告诉你妈妈，就说我已应下此事，让她安心等消息。”

“李大人，这可是怨鬼索命？”李香君满心感激，却又不免担心道。

“鬼神之说，不过无稽之谈，你也信？”李星波义正言辞地说完，又冲她笑了一下，“即便真的是鬼，我也让他跪在我脚下，唱——征服。”

“征服？”李香君听得莫名其妙。

却听得李星波一边走一边清唱道：“就这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我的心情是坚固，我的决定是糊涂；就这样被你征服～喝下你藏好的毒～我的剧情已落幕，我的爱恨已入土；你如果经过我的坟墓，你可以双手合十，为我祝福……”

李香君心里波涛汹涌：前半句是唱你给我征服，所以你的决定是糊涂；而后半句则是鬼被你征服，你就是它的毒？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但她看着那个大步流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虽然满嘴粗话、穿得不伦不类、唱的歌也怪得离谱，可他答应的事，好像从来都做到了。

这一回他没有直接往渡口冲，而是先回衙门——这个人，其实比她见过的任何读书人都更懂规矩，只是他的规矩从来不挂在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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