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 点秋香

腊月二十六，杀猪割年肉。点香楼的正式营业就选在了这一天。

天还没黑，点香楼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与前三天不同的是，今晚没有人发传单，没有人拉横幅，门口只摆了一块新漆的木牌，上面写着八个字：今晚点香，凭帖入场。

没有请帖的，银子再多也进不去——光这一条，就让秦淮河边的贩夫走卒们蹲在街对面看了半天的热闹。

蔡妈妈带着龟奴在门口笑脸迎客。来的人里有一半是熟面孔，另一半是从未在点香楼出现过的达官显贵——有从应天府衙来的，有从六部衙门来的，甚至有几个穿着便服、带着长随的老者，一看就是致仕多年的京官。他们都听说了前三晚的风声。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探虚实的，也有纯粹是被家里的后辈缠得没办法，答应来“长长见识”。

进场之后，楼内的格局与前三天截然不同。一层舞台周围撤掉了一半四方桌，换成了一圈半人高的花梨木屏风，每一扇屏风后配了一桌两椅，茶具是景德镇的白瓷，糕点是从扬州请来的点心师傅现做的。二楼三楼的看台席全都拉上了珠帘，从外面看不清帘后是谁，从帘内却能俯瞰全场。珠帘后的客人不点香，但他们的位置比谁都好——这种待遇是李星波特意留给那些不便公开露面的官员的。

时间未到，宾客们三三两两落座，喝着茶，低声交谈。话题自然离不开前三晚的节目——升降台怎么做的，兰花指到底尬不尬，那位李大人今晚还会不会上台。有人拍着桌子学了一段“恐龙抗狼”，惹得旁边人笑骂“你还学上瘾了”。

忽然，楼内所有的灯同时熄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是一瞬间全部熄灭，像是有人从总闸上拉了开关。黑暗中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下意识去摸腰间的佩刀——但紧接着，舞台上传来了梆子声。

“邦——邦——邦——”

那节奏不急不缓，像更夫在午夜的青石板路上敲出的节拍。然后，一个带着苏州口音的念白从舞台上响起，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栋楼的每一个角落。

“小人本住在苏州的城边，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啊……乐无边……”

舞台中央亮起一束微弱的光。那光是从舞台上方垂下来的一盏纱灯，刚好照亮了正中间一小片区域。一个穿着旧布衫、头扎方巾的年轻男子站在光圈里，正是李甲。他念白的调子半说半唱，三分滑稽七分自嘲，台下的宾客还没看明白这演的是哪一出，已经被他念得竖起了耳朵。

接着，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舞台上乱糟糟的都是女人——有打马吊的，有喝酒的，有划拳的，有靠在椅子上嗑瓜子的。一个男人在她们中间游走，手里摇着一把破折扇，脸上挂着一副志得意满的笑。台下的宾客里有眼尖的认出了那男人，脱口而出：“这不是李甲吗！”旁边的同伴赶紧捅了他一肘子：“别说话，看戏。”

李星波站在后台的暗处，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台下的反应。他高度还原了周星星主演的电影《唐伯虎点秋香》里祝枝山逛青楼那段——当然，做了大幅删改。唐伯虎的故事在明朝本就家喻户晓，台下这些文人墨客哪个不知道唐解元的风流韵事？但电影里的那些经典桥段——对对子对到呕血、华安卖身葬父、四大才子脱衣比惨、唐伯虎用气功震飞所有新娘——放在明朝观众面前，冲击力不亚于前世那些第一次看好莱坞大片的观众。

台上的戏一幕接一幕地推进。到了对对子那场，扮演对穿肠的演员和李甲面对面站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对到激烈处，对穿肠突然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台下宾客吓得集体往后仰，前排一个太学生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等他们反应过来那是稀释过的鸡血、用小水囊挤出来的效果，又一个个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对对儿，本为消遣作乐。今日穿肠兄居然对到呕出几十两血，可谓空前绝后……”扮演唐伯虎的李甲抖开一把专门定制的小折扇，一边扇一边摇头晃脑，“小弟佩服，佩服！”

最后一个环节是:点秋香。

所有戴面具的新娘被唐伯虎的气功震到空中——其实是龟奴们在舞台两侧用滑轮和绳网wang操作的——又纷纷摔到地上。

当盖头掉落的一瞬间，所有新娘脸上居然还戴着面具。唐伯虎（李甲）惨叫一声，直接昏厥在舞台上。

戏演到这里，所有宾客都以为结束了。

不少人站起来准备鼓掌，有人已经端起茶碗要喝最后一口茶。却见蔡妈妈款款走上舞台，对着台下深深一福：“各位看官，哪位行行好，帮帮我们的唐解元吧？”

台下安静了一瞬。

“我来！”离舞台最近的一个文人蹭地站起来，袖子都撸到了手肘。

蔡妈妈笑着没理他，而是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说：“各位爷，今晚点香楼的点香环节，规矩有些特别——每轮点秋香由各位爷竞价，价高者得；但有一件事蔡妈妈得先说在头里。”她故意顿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笑盈盈地继续道，“今晚，谁若是点到了真正的秋香姑娘……“”

蔡妈妈扯着嗓子半天，才高声道:“分文不取～”

台下哗的一声炸了锅，分文不取？

这秋香就算不是国色天香，光凭这“免费”两个字，也值得所有人争破头。

“但，”蔡妈妈话锋一转，“若是没点到真秋香，这银子可是一分不退的。就跟赌石一个理儿——一刀下去，是涨是垮，全凭眼力和运气。”

“有点意思！”台下那肥头大耳的富豪搓了搓手，眼睛在台上那些戴面具的女子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这时，站在墙角早就准备好的人——李六穿着一身崭新的绸袍，举着手里的一只钱袋，朗声喊道：“我出一百两！让我来！”

“哈——”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环节是玩真的。

“五百两！”富豪扯着嗓子喊了出来，拳头往桌上一砸，“秋香姐，你是我的！”

“我出六百两！”后排立刻有人跟上。

“一千！”富豪恶狠狠地回头瞪了那个竞价的对手一眼，又喊出了新的价码。

“一千一百两！”

“一千三！”

竞价声此起彼伏，台上的蔡妈妈笑盈盈地举着小铜锣，隔一会儿就敲一下，喊一声“成交吗”。后台的李星波越听越心虚——他知道明朝的有钱人不少，但没想到秦淮河边的有钱人这么多。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蔡妈妈说：“我们会不会玩得太过分了？”

蔡妈妈端着茶碗，笑而不答。她能说什么呢？这场面本来就是你李大人设计的，现在倒问起我来了。

竞价还在往上窜。当有人喊出“一千三百两”的时候，李星波终于忍不住了。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上舞台，对着台下那个喊价的豪客拱了拱手，满脸诚恳地说：“这位爷，您可得理性点儿。万一您这一千三百两没点到秋香，这钱可是不退的——”

“没事儿！”那豪客根本不领情，大手一挥，把李星波往旁边一拨，“这不就和赌石一个样吗？爷懂！赶紧下去吧，浪费爷的时间！”

李星波像个过气的明星一样被轰下了舞台。他站在幕布后面，摸了摸被拨歪的领口，表情说不上是尴尬还是好气。台下女扮男装的李香君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用只有自己和青荷能听见的声音说：“李大人还是没见过大世面，有些沉不住气了。”

最终，那个不听劝的豪客以一千八百两的价格拔得头筹。龟奴给他戴上大红绸花，递上挑盖头的喜秤。他在众多戴面具的女子中挑了一个，龟奴拿一根红绸上前，一头塞进那女子手里，一头递给豪客。在满堂宾客的起哄声中，龟奴领着两人往后堂走去。

“这是要入洞房了吗？赶快，赶快继续啊！”台下有人急不可耐地喊道。

蔡妈妈笑盈盈地宣布规则：每轮点香结束后，会新加入一个戴面具的女子替换被选中的人，以保证每一轮的选择池里都有一真一假。至于哪个是真秋香，哪个是替身——只有蔡妈妈自己知道。事实上，连春香、夏香、秋香、冬香今晚戴的都是同一款面具，穿的都是同一套衣裙，站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是谁。所谓的“点秋香”，本质上就是一个赌。赌美色，赌眼力，赌运气。唯一的例外是——如果有人真的点中了秋香，分文不取。但李星波根本就没打算让人点中。真正的秋香从头到尾都在后台，连上场的面具都没戴。

第二轮开始。新的竞价更加激烈——有了第一轮打样，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不是演的，是真金白银的豪赌。有人中了头彩，有人血本无归，有人一口气点了三轮才罢休。秦淮河畔的有钱人比李星波想象的还要多，也比他自己更舍得花钱。

在客人们一次次的强烈要求下，点香楼灯火通明，通宵达旦。鸡叫头遍的时候，蔡妈妈敲了今晚最后一记铜锣，宣布点香环节到此结束。

最终，没有一个人点到秋香。免费的那一轮，始终没有被人抽中过。

打烊后，蔡妈妈把账本摊在李星波面前。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作响——进账九千多两银子。

“果然是暴利。”李星波把账本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半晌才吐出这么一句。

九千两。强华赌坊要抽大半年的水，晨兮酿要卖不知道多少坛才能赚到这个数。而现在，只用了不到一个晚上。点香楼是无法与附近其他青楼相提并论的——光底蕴就不行。秦淮河边的老牌青楼，每一家都是几代人经营下来的，有名妓，有名厨，有名帖传世。他什么都没有，从头到脚都是新的。所以他才另辟蹊径，把青楼打造成了后世的夜总会。

九千两，够点香楼维持一整年。

自从这晚过后，李香君便想见李星波一面。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见他。也许是因为那首《笑傲江湖》的诗——她不相信一个巧取豪夺的胥吏能写出“只叹江湖几人回”这样的句子；也许是因为点香环节那晚，她看着满场宾客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秋香”疯狂竞价，忽然意识到李星波玩的不是青楼，是人心。

他比秦淮河上所有人都更懂得怎么把人心里那点欲望勾出来，再变成白花花的银子；而那个“点中秋香分文不取”的规矩，更是让她琢磨了好几天——这哪里是不收钱，根本就是个“噱头”！

可她就是拉不下这个脸。

她跟青荷说了三次“明天去”，每次都临阵变卦。第一次是嫌弃天气冷；第二次是嫌弃街上人多眼杂；第三次干脆连理由都不编了，只说:“算了，再等等”。

青荷在旁边捧着茶盘翻了不知多少个白眼，心想:“小姐你这辈子跟那位李大人到底谁比谁更别扭。”

等她终于放下脸，换了一身不引人注意的素色襖裙，只带了青荷一个人，悄悄往县衙方向走的时候——门房告诉她，李星波昨天就动身回六合县了，回家过年去了。

李香君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腊月的风从秦淮河上灌过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看着空荡荡的县衙大门，沉默了片刻，转身往回走。青荷跟在她身后，提着食盒，一句话也没敢多问。

六合县，马家集。除夕夜。刘月娥在灶房里忙了一整天，光是饺子馅就调了三种——猪肉白菜、韭菜鸡蛋、羊肉大葱。李定山难得没有在快班值房里过年，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一边看着灶房里飘出来的炊烟，一边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腰刀。磨刀声细密而有规律，在除夕的暮色里传出去老远。

院门被推开了。

李星波牵着马走进来，腰间两把刀，皂衣上还沾着赶路时扬起的尘土。刘月娥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就往外跑，眼眶已经红了，嘴里骂着“你这孩子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手上却一把拽住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受伤，才转过身去继续炒菜，锅铲在铁锅里翻得比刚才响了三倍。

李定山从竹椅上站起来，把磨刀石搁在井沿上。父子俩隔着一棵光秃秃的老枣树对视了一眼。李定山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从八品的官服是新的，腰间两把刀还是旧的，肩膀比走的时候宽了半寸，眼神比走的时候更深了。他把腰刀收回鞘里，走过去接过儿子手里的缰绳，粗声粗气地说了句：“吃饭。”

桌上摆了八个菜。刘月娥把最大那盘饺子推到李星波面前，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两只手绞在围裙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瘦了，下巴都尖了，在金陵县肯定没好好吃饭”。李定山坐在对面，端着酒碗，半天没说话。等李星波吃到第三盘饺子的时候，他才把酒碗往桌上一搁，说了一句让刘月娥差点把筷子掉在地上的话。

“金陵城的事，我都听说了。”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干得不错。”

窗外，除夕的爆竹声响了起来。一簇烟火在秦淮河对岸的夜空里炸开，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院墙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像两根并排钉在青石板上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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