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 渡口遇劫

李星波牵马走下渡船，出了渡口没多远，便被人拦住了。

六个汉子从路边的枯草丛里晃出来，一前两后三侧，散漫地堵住了官道。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一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旧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里衣，腰间扎着根草绳。他往路中间一站，把手往前一摊，咧嘴露出两排黄牙。

“小伙儿，弄两钱儿花花呗。”

李星波不禁暗笑。这是碰到打劫的了。他牵住马，右手随意地摆弄了一下腰间的佩刀。

他出行穿的是便装——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衫，外面罩了件刘月娥新做的棉坎肩。几个汉子只当他是个赶路的普通少年，腰间挂刀不过是防身用的，谁也没往眼里去。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扛着根鱼叉，见他把刀摆弄得叮当响，嗤笑了一声：“就你这小西瓜刀，吓唬谁呢？”

明朝火器盛行，并不禁民间刀剑。《大明律·兵律·军政》写得明白：民间私藏甲胄、火筒、火炮之类应禁军器者才论罪，弓、箭、刀、弩及鱼叉、禾叉，不在禁限。所以李星波腰挂双刀走在大街上，和现代人背着个双肩包没什么区别。

“你小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为首那人往旁边使了个眼色。

那扛鱼叉的瘦高个儿便倒转鱼叉，用叉棍照着李星波的肩膀抡了过来。这人用的不是叉尖，是叉棍——说明他只想把人打趴下抢钱，没想要命。

李星波侧身上前一步，左手抓住叉棍前端，借着对方抡过来的力道往前一带，脚下顺势一伸。那瘦高个儿脚下被绊，整个人被自己的惯性甩了出去，踉踉跄跄跑了五六步才勉强站住，叉棍已经到了李星波手里。

“哎呀——还是练家子！”

为首那人脸上的横肉僵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旁边几个兄弟也都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上。他咬了咬牙，强撑着面子喝道：“小子，不要以为你会些拳脚功夫就了不得了！须知双拳难敌四手，恶虎也怕群狼！我们六个人，你一个——”

李星波把手里的叉棍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腰牌，往前一亮。那腰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正面錾着“副巡检”三个字，背面刻着吏部的编号。

“本官乃金陵县副巡检，暂领快班班头之职。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空气骤然凝固了一瞬。那为首的汉子瞪大眼睛盯着腰牌看了足足三息，脸上的横肉从僵住变成了垮塌。身后几个人更是齐刷刷变了脸色——拦路打劫打到官差头上，这运气也背到家了。

“啊——是差老爷！”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六个人扑通扑通全跪下了。为首那人把头磕在官道的夯土路面上，灰土沾了一脑门，哭丧着脸哀求道：“小的们真是被生活所迫，实在没了办法，才铤而走险做这歹事！大人您就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

“差爷，我们错了！我们真知道错了！您就饶了我们这回吧！”

“求求您了——”

顿时哀嚎一片。渡口附近的行人纷纷围了过来，有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的，有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还有几个挑担子的把担子往路边一搁，抱着膀子看起了热闹。一个牵驴的老头扯着嗓子喊“差爷抓贼了”，引得更多人聚了过来。

李星波环视周围喧杂的人群，又低头看着地上跪着的六个人。他不禁冷笑了一声：“饶了你们，你们再回去为非作歹？”

“不敢，真的不敢了！”几人连忙表示，磕头如捣蒜。

李星波本来只想小惩大诫，但刚才打斗时注意到两个细节：第一，那瘦高个儿用的是叉棍不是叉尖，说明这群人不想要命；第二，六个人身上穿得破破烂烂，脚上的草鞋都磨穿了底，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不是惯匪，更像是活不下去的流民。他的心思转了一圈，忽然有了另一个念头。

这些人，或许用得上。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冷冷道：“还是让县太爷判吧。我就一捕快，实在没权力处置你们。”

“什么？去县衙？”

几人顿时慌了。自古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他们这种拦路打劫被抓现行的，进了衙门最少也是一顿板子，闹不好就是充军流放。一个个磕得更狠了，为首的汉子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子，有两个甚至抱住了李星波的小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

李星波一脚把他们踢开，面上丝毫不为所动，厉声问道：“你们几个，有会写字的吗？”

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都是街头的混混，饭都吃不饱，谁会认字？沉默了几息，为首那人忽然抬起头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拐子张！拐子张不是识字吗？”

“拐子张又是谁？”

“拐子张是这片渡口的牙子，什么生意都做！他认得字，会写契书！”

李星波往渡口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天色。中午刚过，还来得及。他指了指不远处路边的一个茶摊，对那六人说：“派一个人去找他。我们在那儿等着。”

茶摊不大，两张旧方桌，几条长板凳，摊主是个瘸腿老头，正用一把破蒲扇扇着炉子上的铜壶。见李星波带着六个跪地求饶的汉子走过来，连忙擦了擦手迎上来。李星波要了一壶茶，在方桌旁坐下，对那六人往旁边一指：“都给那儿蹲着去。”

六个人乖乖在墙根底下蹲成一排。李星波喝了两口茶，忽然想起前世影视剧里警察抓人的画面，又补了一句：“都解了裤腰带，搭脖子上。”

六人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解下草绳或布条，挂在脖子上，模样狼狈至极。李星波本来还想让他们脱了鞋，可低头一看——好几双草鞋已经磨穿了底，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便没再为难。

过了大半个时辰，派出去的那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小胡子男人。此人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下摆撩起来掖在腰间，露出一双沾满泥点的布鞋，脸上一对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转着，一看就是在渡口混饭吃的牙子。

“差爷——”拐子张主动行礼，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来的路上小的已经听说了。您有什么吩咐？”

李星波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说：“你们几个，若不想进衙门，就卖身于我。想好的，过来签个卖身契。”

“啊？”

这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六个汉子蹲在墙根底下，大眼瞪小眼，唧唧喳喳乱作一团。卖身契，签了就是从平民变成奴籍，从自由身变成别人的私产。可要是不签——进衙门，少则一顿板子，多则充军流放。两条路，一条是签了卖身契，一条是丢了命。

“本官忙得很，没时间和你们磨牙。”李星波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不想吃牢饭就赶紧过来。不然，咱们就去县衙。”

在他的威逼之下，六个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挪了过来。拐子张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着的笔墨和空白契纸，铺在茶桌上，挨个写了卖身契。六个人一个一个在上面按了手印，每按一个，脸上的表情就垮一分。

这是私下交易的白契。白契虽然也受律法保护，但一旦破损、丢失，后续会很麻烦。最好的法子是去官府过红契——虽然要交一部分契税，但有官府存档，省去后顾之忧。

身为胥吏世家的李星波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把卖身契收好，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拐子张：“拿去，替他们过了红契，户籍一并改了。”

拐子张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不轻，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几分：“差爷放心，小的就是做这行的，自有门路。”说完揣好银子，快步往县衙方向去了。

六个人蹲在墙根底下，互相看着彼此失魂落魄的脸。李星波重新端起茶碗，也没看他们。一个时辰后，拐子张回来了，额头上跑出了一层细汗，气喘吁吁地递上一叠盖了红印的契书和几张改过的户籍纸。红契到手，六个人的奴籍就算坐实了，从平民变成了贱民。

“从今天起，你们的名字按这个排。”李星波放下茶碗，从拐子张手里接过笔，在六张卖身契上挨个写了两个字——李一、李二、李三、李四、李五、李六。

六个人跪在地上，嘴角直抽。这也太敷衍了吧？

李星波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敷衍，随便，让你们知道自己什么也不是。他本可以给他们起些像样的名字，但他偏不起。贱名好记，贱名也好管。

他问了几人平日里在哪儿落脚，怎么联系，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五两左右的碎银子，扔给李一。银子在地上滚了两滚，李一双手抓起来，捧着银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李星波说：“拿去，把你们几个好好拾掇拾掇。该剃头的剃头，该买衣裳的买衣裳。五两银子，够你们六个人花一阵子。花完了，我再给你们。”

六人愣愣地捧着银子，半天没回过神来。卖身契签了，名字改了，户籍也入了奴籍，本以为接下来就是当牛做马的苦日子，没想到这位差爷第一件事不是把他们拉去干活，而是甩了五两银子让他们置办行头。

李星波没有再多说一句，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牵过马，翻身上鞍。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尘土，扬长而去。他是衣锦还乡，带着这几个破烂儿算什么？何况他并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这些——这六个人，是他在暗处扎下的第一根桩。

终于在午饭前赶到了六合县衙。

李星波下马，把缰绳往拴马桩上一系，快步进了快班值房。李定山正在值房里翻排班册子，旁边坐着周顺和孙老铁，见他进来，三人同时抬起头来。周顺先笑了：“六哥儿回来了。”孙老铁把腰刀往旁边一放，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听说你在金陵县升官了？”李定山则把排班册子往桌上一搁，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片刻，沉声道：“回来了？”

“爹，我有事跟你说。”李星波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

“什么事？”李定山见他面色正经，不像寻常回来闲聊的样子，便让周顺和孙老铁先出去，把门带上。

李星波把怀里六张红契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又把改过的户籍纸和腰牌一起放在旁边。李定山拿起一张红契看了看，又拿起一张改了户籍的纸看了看，眼睛越睁越大。他抬起头看着李星波，嗓子眼里憋出了两个字：“你——你收了六个？”

“渡口碰见的，拦路打劫。”李星波把茶摊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李定山听完，沉默了整整两息。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快班值房里炸开，连窗棂上的灰都被震了下来。“我李家大兴啊！好小子——会收人了！这才几天功夫，不光弄到了官身，还收了六个家奴！”

笑够了，他把红契推回给李星波，正色道：“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安置？”

“先留在渡口附近。他们本就是那片的地头蛇，对水陆两路都熟。我在金陵县当差，消息不通是最大的软肋，他们刚好补这个缺。”李星波把红契贴身收好，“爹别告诉娘。她知道了又该睡不着了。”

李定山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这个已经不太像儿子的儿子，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意——不是大笑，而是嘴角往上一扯，藏都藏不住的那种笑。

接下来李定山便展示了一波什么叫老油子的操作。李星波在壮班的额役名额是他当初花钱买来的，如今他升了官，这壮班的缺自然空了出来。壮班一个萝卜一个坑，但快班也正缺人，李定山干脆把快班的一个额役捕快调去壮班补缺，然后让老二李星湖补上这个快班的空缺。这么一来一回，他几个在役的儿子全成了额役，还把李星波腾出来的缺也给占了。

“爹，这不合规矩吧。”李星波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这老狐狸在衙门混了二十三年，果然是人精。

“规矩？”李定山把排班册子往桌上一拍，压低嗓门，“在这六合县衙，只要地面上不出乱子，三班的缺怎么调，刘大人点头就行。刘大人不点头，周知县睁只眼闭只眼，一样行。你爹在快班干了二十三年，这点脸面还是有的。”

他说完这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你在金陵县是官，回六合县是客。刘典史对你客气，是看中你能破案——栖霞寺那桩事传得整个六合县衙都知道，金陵密室案又给你长了脸。人家看重的是你的本事，不是你爹的脸面。你爹一个快班班头，在刘典史面前也就是个听差的。别搞反了。”

李星波点了点头：“我知道。”

李定山看了他一眼，把那句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李定山在六合县大摆筵席。得月楼的雅间订了三天，快班的、壮班的、皂班的，凡是在六合县衙能叫得上号的，全被请了一圈。赵大虎喝得满脸红光，马三刀连干了三碗烧酒差点趴在桌上，马小六逢人就拽着说“我六哥现在是官了”，最后还是李定山亲自上去把他从酒桌上拽下来的。

李星波坐在席上，该敬酒敬酒，该回话回话，礼数周全，但话不多。有人夸他在金陵破了密室案，他说是郑县令指挥有方；有人说他年纪轻轻就拿了告身前途无量，他说是运气好碰上了机会；有人拍着桌子说李家祖坟冒青烟，他端起酒杯跟人碰一下，喝完就放下。席间几个老班头私下议论，说李定山家这个老六去了金陵一个月，回来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是个闷葫芦，现在还是闷，但闷得不一样了。以前是不知道说什么，现在是知道什么不该说。

来给李星波说亲的媒人更是踏破了李家的门槛。刘月娥每天迎来送往，脸上的笑容从早挂到晚，连吃饭的时候嘴角都是往上翘的。她看着每个姑娘都好，觉得这个家世不错，那个模样周正，恨不得一天就把儿媳妇定下来。

好在李定山不愧是混了二十三年衙门的老油子，眼界不俗。几天下来不知呵斥了她多少次，大意都是：小六儿现在刚拿到告身，正是往上走的时候，早早定亲对前程没有半点帮助，还是等等看。刘月娥被骂了就坐在油灯下生闷气，一边给儿子缝新衣裳一边嘟囔：“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去……”李星波进来喝粥时听见了，也不劝，只是低头默默地喝，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十天假转眼就过了九天。最后一天晚上，李星波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把两把刀并排放在桌上，一块磨石一把锉，一下一下地磨着刀刃。磨刀声细密而有规律，在秋夜里传出去老远。月光洒在院子里，和走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刘月娥给他收拾了一个新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新鞋，一包腌萝卜，一罐红糖，还有那件她熬了不知多少个晚上才做好的棉坎肩。她把包袱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里。

第二天一早，李星波牵着马出了院门。李定山站在巷口等他，手里拎着一包热包子。父子俩往渡口走，谁也没有多说话。到了渡口，李定山把包子塞进他怀里，说了句“到了金陵县别丢李家的脸”，便背着手转身往回走了。走了十几步，他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那些红契锁好。”

“知道了。”

渡船缓缓离岸，江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气。李星波站在船头，看着江北越来越远的岸线和那道灰扑扑的城墙轮廓。江水和来时一样浑黄，浪头拍在船舷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腰间两把刀的刀鞘被江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怀里六张红契硬邦邦地硌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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