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 渡口

冯简的供词递上去之后，郑县令把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提笔在签票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旁边的长随。

“让洪班头带人去薛家酒楼。账册、书信、地契，凡是跟冯简和冯氏沾边的东西，全部封存带回。酒楼照常营业——先封了账，堵住转移钱财的路子；铺子照开，流水进的是官账，将来不管是发卖还是充公，总比一间空铺子值钱。”

长随接过签票，刚要走，郑县令又补了一句：“手脚轻些。别惊了街坊。”

洪班头带人去薛家酒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快班的人没敲门，直接从侧门进去，把掌柜和账房请到一旁，亮出签票。账册、书信、地契，凡是跟冯简和冯氏沾边的文书，一本一本清点登记，装了满满两个木箱抬回了县衙。酒楼的伙计们扒在后厨门口探头探脑，被洪班头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灶台上的火还烧着，锅里的油嗞嗞作响，跑堂的愣了一会儿，见没人来掀桌子砸招牌，又拎着茶壶继续给客人续茶了。

第二天一早，李星波是被饿醒的。整整三天没合眼，这一觉从子时睡到了日上三竿。值房外面快班的人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没能吵醒他，倒是隔壁灶房里飘进来的米粥香味把他给勾醒了。他睁开眼，发现钱副班头正坐在他床边的条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醒了？”钱副班头把茶碗往他手里一塞，“冯简的案子结了。郑大人已经把案卷报到府衙去了，你的告身文书也一起送去了京城。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半年，吏部的批文就能下来。”他顿了顿，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李班头一早来找过你。看你还在睡，没让叫。”

李星波把茶碗搁下，洗了把脸。院子里，李定山正蹲在老槐树下面，手里拿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腰刀。刀刃和石头之间的摩擦声细密而有规律，在秋日的午后传出去老远。身旁的磨石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铁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又落在青砖缝里。

“醒了？”李定山头也没抬。

“醒了。”

“那就走吧。”

瓜埠渡口。

渡口的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把李定山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天还没亮透，栈桥上已经挤满了等渡船的人。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背着包袱拖家带口的，把窄窄的栈桥挤得水泄不通。江北来的难民比前几天更多了，有人蹲在栈桥边上，用捡来的枯树枝支了个简陋的架子，吊着一口缺了沿的铁锅在煮水，锅底的火苗被江风吹得摇摇欲灭。

李定山牵着马站在人群里，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的方向。城墙在晨雾里只剩一道灰扑扑的轮廓，像是谁用淡墨在天边抹了一笔。

“行了，别送了。”他对身后的李星波说。

李星波把缰绳递给他。父子俩隔着一匹马站着，中间是马背上那条磨得发亮的旧鞍。晨雾从江面上漫过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肩头。李定山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绕得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六合那边，我替你跟周知县打招呼。你娘那边我回去跟她说——就说你在金陵县立了功，郑大人赏识你，留你在这边当差。让她放心。”

“让她别担心。”

“她不担心才怪。”李定山哼了一声，“你八岁那年发高烧，她守了你三天三夜没合眼。你现在一个人留在金陵县，她能不担心？”

李星波沉默了一息。他发现他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瞪着眼的，是看着马鞍上那个被磨得发亮的铜扣。

“你回去跟她说，我在金陵县有衙门管饭，饿不着。”

李定山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拉过李星波的手，拍在他掌心里。银子不大，三五小块，冰凉的金属硌在皮肤上，被晨雾浸得有些发潮。

“你留在金陵，不比六合。在这里处处都要用钱。这些碎银子你先拿着，省着花。”

李星波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碎银子，没有推辞，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李定山翻身上了马。动作利落，和年轻时一样，但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很快用腿夹住了马肚子，像是没发生过。他攥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星波。晨雾越来越薄，朝阳的第一缕光从江对岸的城墙后面漏出来，照在李星波腰间两把刀的刀柄上。

“那张告身，锁好了？”

“锁好了。”

“刀磨了？”

“昨晚磨的。”

李定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缰绳往手上一紧。

“你比你爹强。你爹在快班干了二十三年，没拿到的东西，你不到半年就拿到了。但你要记住——告身现在只是一张纸。吏部的批文一天不下来，你就还不是真正的副巡检。这段时间在金陵县，多看多听少说话。金陵县的快班不比六合——洪班头这个人，跟咱们不是一条路上的。钱副班头是个笑面虎，嘴上客气，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精。你得留个心眼。”

“我知道。”

“知道就好。”李定山双腿一夹马肚，调转马头朝渡船走去。

李星波站在渡口，看着那个背影牵着马上了渡船。船家老汉把竹篙往栈桥的石墩上一撑，扯着嗓子喊了声“开船喽——”，渡船便缓缓离了岸。江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气，把船上难民的破衣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破旧的旗。李定山站在船尾，背对着江岸，一直没有回头。他那件打了补丁的青布短衫在江风中微微鼓起，腰间的刀鞘被晨光照得发亮。

渡船越走越远，最后在江心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晨雾散尽，长江对面的南京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李星波在渡口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往金陵城方向骑去。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枯黄的落叶，扬起一阵淡黄色的尘土。道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干净，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戳在干涸的田里。远处金陵城的城墙越来越近，那道灰扑扑的影子横亘在天际线上，像一头卧在江边的巨兽。

回到县衙，李星波推开值房的门，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空白告身，在油灯下展开。纸张泛着淡黄色的光，上面应天府兵房的金印红得刺眼。姓名栏空着，官职栏写着“副巡检”，品级栏写着“从九品”。他看了很久，把告身重新叠好，锁回抽屉里。

吏部的批文还没下来。他现在还不是副巡检。但从今天起，金陵城就是他的新棋局。

窗外，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老长。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秦淮河上的丝竹声，和城门口难民们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像是两首完全不同的曲子被硬生生地压在同一个琴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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