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业下狱的第三天,六合县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敲在县衙的青瓦上,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打落了一层。李星波坐在壮班值房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巡街的排班表。赵大虎在旁边跟几个白役交代事情,嗓门压得很低。
过了一会儿赵大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烟锅子在窗台上磕了两下,没点。
“王麻子的签票发下去了。你爹亲自带队,昨晚在城东废窑蹲了一宿,人没蹲到。”
李星波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不是没蹲到。”他说。
赵大虎划火镰的手停了一下。
“是没想蹲到。”
赵大虎沉默了一会儿,把烟锅子塞回嘴里,没点。有些话不能接,接了就是另一个性质的事了。他在壮班做了十几年班头,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心里有数。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王麻子必须到案。但不是死鱼。”李星波站起来,把排班表合上,“死鱼到了堂上,要么翻供,要么被人灭口。得让他自己走进来。”
“自己走进来?”赵大虎抬起眼睛,“张守业是怕吴文茂灭口才松的口。王麻子怕什么?他一个亡命徒,烂命一条,你能拿什么让他自己走进来?”
李星波没有回答。他把排班表放在桌上,说了句“赵叔,我出去一趟”,就出了值房。
雨还在下。他站在县衙门口的廊檐下,看着雨水从瓦当上倾泻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细密的水坑。
王麻子怕什么?
他爹查过王麻子的底——张守业招供之后,快班的旧档就被调了出来。王麻子,本名王有田,在快班当了六年白役。六年前在追捕一个盗马贼的时候,替李定山挡过一刀,刀口在左肩上,缝了十一针。后来因为勒索商户被革名,革他名的就是李定山本人。
功不抵过。这是快班的规矩。
被革名之后,王麻子在外面帮人讨债为生,偶尔给衙门里的人当当暗门子——递个消息、盯个梢、吓唬个人,什么活都接。这种人在六合县不少见,衙门里的吏目们既用得着他们,又看不起他们。
但他有一条软肋。
李星波在快班的旧档里看到过——王麻子被革名的前一年,娶了东门外柳树巷秦家的寡妇。不是明媒正娶,连婚书都没有,只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张守业招供之后,快班和皂班的人都没有去秦寡妇家搜过。不是不知道,是故意绕开了。
这是李定山给他留的最后一扇门。
李星波走进雨里。
东门外,柳树巷。往东第三条胡同,尽头有一间豆腐坊。
门面很小,门口支着一个遮雨的布棚,棚下摆着两板豆腐。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蹲在门槛上,用一把小刀削着萝卜皮。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块旧帕子包着,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起皱。
李星波在布棚外面站定。
“还有豆腐吗?”
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双刀上停了不到一息,又落回萝卜上。
“卖完了。”
“明天有吗?”
“不好说。豆子涨价了,进不到货。”
李星波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豆腐板上。铜钱沾了雨水,在木板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印。
“明天的豆腐,我预订两块。卯时来取。”
妇人削萝卜的手停了一下。这一下停得极短,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卯时太早了。”
“那就辰时。”
李星波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妇人在背后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两把刀上,落在他湿透的皂衣上,落在他还包着旧伤的后脑勺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才从门槛上站起来,端着削好的萝卜进了屋。
屋里很暗。灶台后面的柴堆上坐着一个人。
王麻子。四十出头,瘦长脸,左肩上裹着布带,布带上渗着血。那是昨晚在废窑逃跑时被快班的刀划的——刀口不深,全往肉厚的地方招呼。灶台上放着一把腰刀,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什么人?”王麻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半大孩子。说是明天来买豆腐。”秦寡妇把萝卜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他,“他说卯时来。”
王麻子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是李定山的儿子。”
秦寡妇的手停在围裙上。
“你怎么知道?”
“腰上两把刀。一把是李定山年轻时用的,我认得。”王麻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全城缉拿的人,“我替他爹挡刀的时候,他爹腰上挂的就是那把。”
秦寡妇没有说话。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把腰刀,用抹布慢慢擦着刀刃上的血。
“你打算怎么办?”
“不跑了。”王麻子说。
秦寡妇擦刀的手停了。
“跑了三天,快班的人追了我三条街,刀刀都往肉厚的地方招呼。那不是抓人,是放人。”王麻子看着灶膛里的火光,脸上没有表情,“老班头给我留了门,我不能不领情。他儿子明天来,我跟他说清楚。”
“说清楚之后呢?”
“之后该坐牢坐牢,该杀头杀头。欠的债,总要还。”
秦寡妇把腰刀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生活磨了太多年之后剩下的、石头一样的沉静。
“你欠什么债?你替他爹挡过一刀,他爹革了你的名。你替他做事,他把你的名字供出去。你欠谁的?”
“不是欠谁的。”王麻子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是不想再跑了。跑了六年,从快班跑到街上,从街上跑到废窑,从废窑跑到你这儿。再跑下去,还是这个命。”
他抬起头,看着秦寡妇。
“明天他来了,你别出来。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秦寡妇没有应。她把擦干净的腰刀放在灶台上,刀刃朝里,刀柄朝外。然后她走到门口,重新蹲下来,拿起那把削萝卜的小刀,继续一下一下地削着。雨从布棚边缘滴下来,落在她脚边的木盆里,叮咚作响。
雨声里忽然夹进了一个脚步声。
秦寡妇抬起头。巷口站着一个穿蓑衣的人,蓑衣下面露出一双快班皂靴。不是李星波——这个人的身形更高,更壮,蓑衣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打烊了。”秦寡妇说。
穿蓑衣的人没有走。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布棚外面站定,然后从蓑衣下面伸出一只手,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不大,沉甸甸的,放在豆腐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碎银子。
“他不是明天卯时来吗?”穿蓑衣的人声音很低,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让他别来了。”
秦寡妇盯着那个布袋。
“你是谁?”
穿蓑衣的人没有回答。他转身就走,蓑衣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积水,发出沙沙的声响。秦寡妇追出去两步,巷子里已经没了人影,只有雨还在下。
她回到屋里,把布袋放在灶台上。
“有人送银子来。让你走。”
王麻子盯着那个布袋。布袋的料子是细葛布,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他把布袋翻过来,看见袋底绣着一个小小的“吴”字。他把手收了回去。
“这不是来送银子的。”王麻子说,“是来收命的。吴文茂的人知道我在这儿,他们是故意放我跑出废窑的,就是为了看我往哪儿跑。现在我跟秦家的关系被他们盯上了,不管我走不走,他们都会拿她做文章。”
他站起来,把腰刀系在腰间,用右手拔出刀刃,看了一眼,又合上。
“我不走了。”
“你不是说不跑了吗?”秦寡妇的声音终于带了颤。
“不跑了。”王麻子把腰刀放在灶台上,刀刃朝外,“但不是跟他们走。是跟快班的人走。”
秦寡妇愣住了。
“快班的人,至少不会在押送的路上杀我灭口。吴文茂的人,一出城就会动手。你收的这袋银子,够买一口棺材。”
秦寡妇低头看着那个布袋,忽然一把抓起它,扔进了灶膛。碎银子散开,砸在火炭上,溅起一片火星。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那就跟快班的人走。”
巷口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是三个人的脚步——快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晰而有节奏。皂班的标配。
秦寡妇站起来,把腰刀塞进王麻子手里。王麻子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别出来。”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巷子里站着三个人。不是快班的皂靴,是皂班的快靴。领头的不是马三刀,是一个王麻子不认识的人——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麻子,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不是皂班的人。”王麻子的声音很稳,“皂班的人我认识大半,没见过你们。”
领头的笑了一下,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腰牌上錾着“六合县皂班”的字样,但王麻子注意到,腰牌的边缘有一圈新磨的痕迹——不是正常磨损,是刻意做旧的。
“新牌子。”王麻子说。
领头的不笑了。他把腰牌收回腰间,右手按上了刀柄。
“王麻子,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该问太多问题。跟我们走,保你不死。不走——”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巷口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很轻,只有一个人,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快不慢。
李星波从雨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蓑衣,皂衣被雨淋成了深黑色。腰间两把刀,左手还握着一把铁尺。他站在巷子中间,雨水从帽沿上滴下来,在脚下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三个人,一块假腰牌。”他看了一眼领头的腰间,语气平淡,“吴县丞的私兵什么时候开始冒充皂班了?”
领头的脸色变了。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退后一步。
“你是谁?”
“壮班额役。李星波。”
领头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这个名字他听过——张守业在夹道里被堵的那天,整个县衙的人都在传。但他没想到真人这么年轻,年轻到站在雨里还像个半大孩子。
“李星波,皂班办案,壮班的人不该插手。”
“皂班办案,腰牌应该是铁牌,不是铜牌。铁牌背面有皂班的刻号,铜牌背面什么都没有。”李星波往前走了一步,“再不走,拿你的人不是皂班,是快班。我爹亲自来。”
领头的腮帮子紧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王麻子,又看了一眼李星波,最后往后退了两步,冲两个手下摆了摆手。三个人收起刀,沿着巷子快步离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巷子里只剩李星波和王麻子。
两个人隔着三丈远的青石板路,对视了一眼。雨声填满了所有沉默。
王麻子先开了口:“你就是李定山的儿子。”
“是。”
“你爹让你来的?”
“自己来的。”李星波把铁尺收回腰间,“我爹给你留门,但你走不了。吴文茂的人已经盯上这条巷子了,你出了这条巷子,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有人等着。”
“我知道。”王麻子说,“所以我没打算走。”
李星波看着他。
“你去堂上,会怎么供?”
“该供的供,不该供的不供。”王麻子的声音很平静,“张守业让我牵线,我牵了。劫匪是我找的,消息是我递的。但吴文茂的事我不沾——不是我讲义气,是他根本没在我面前露过手。他做事从不留把柄,跟我这种人是两路人。”
李星波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王麻子没想到的话。
“你左肩上的伤,现在还能动吗?”
王麻子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布带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他动了动左臂,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胳膊还能抬。
“废不了。”
“那就行。”李星波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豆腐板上,“明天卯时,你自己走到衙门口。不用进衙门,在门口等着。刘大人会开中门。你走进去。自首,减罪一等。堂上怎么供就怎么供,不必扯吴文茂,也不必替我爹遮掩。你有问必答,实话实说。有人在堂上盯着,没人能动你。”
“谁敢替你保证没人能动我?”王麻子盯着他。
李星波抬起头,雨水从帽沿上滴下来,他的眼睛在雨幕后面冷得像深井里的水。那双眼睛不是一个十四岁孩子该有的。
“我保证。”
王麻子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伸手拿起豆腐板上的油纸包,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块红枣糕,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又把另一块握在手里。
“你爹革我名的时候,也是这么站在我面前,一句话不说,把革名的文书拍在桌上。我问他为什么不能网开一面。他说功不抵过。四个字,堵了我六年的嘴。”王麻子把红枣糕咽下去,抬起眼睛看着李星波,“他儿子比他强。你爹只会革人,你不会。”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屋里。
门没关。秦寡妇站在门后,手里还握着那把削萝卜的小刀。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王麻子把剩下那块红枣糕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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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波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积了一地的水,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水洼上。
正房的灯还亮着。
李定山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把磨石。他没有磨刀,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磨石,一动不动。
李星波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父子俩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有先开口。油灯的火焰在两个人之间轻轻跳动着。
“你去了柳树巷。”李定山终于说话了,声音低沉。
“去了。”
“吴文茂的人也在。”
“碰到了。”
“怎么解决的?”
“没动手。说了几句话,他们自己走了。”李星波把铁尺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猫伯给的。”
李定山看着那把铁尺。尺身上刻的那个“李”字被手掌磨得只剩浅浅的凹痕。他伸手拿起铁尺,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
“王麻子那边,怎么说?”
“明天卯时,他自己走进衙门。自首。”
李定山的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背对着屋里,声音比方才更沉。
“王麻子替我挡过一刀。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快班去拿一个盗马贼,对方有刀,我没留神背后。王麻子用左肩替我挡了。缝了十一针。后来他勒索商户,犯了规矩,我亲手革了他。这六年,他从来没有来找过我,也没有在外面拿我的名号讨过一口饭。”
他转过身来,那双一向凶悍的眼睛里多了一种李星波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六年,我心里有一笔账,从没跟任何人说过。欠他一条命,但不能还。因为规矩在那摆着——功不抵过。快班的规矩,一旦破了,以后怎么管人?”
“明天他自首之后,谁来审?”李星波问。
“刘大人主审。你爹陪审。”李定山说,“查的是税银调包案,吴文茂插不了手。张守业的供词是刘大人亲自录的,堂审的时候吴文茂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那就行。”李星波站起来,“爹,我困了。”
李定山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他从小没怎么管过的庶子,穿着一身湿透的皂衣,腰间挂着两把刀,站在月光里。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懂这个儿子了。
不是今天才看不懂的。是从他押完税银回来那天晚上开始,就看不懂了。
李星波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秋虫最后的几声鸣叫。脑子里很安静。没有复盘,没有推演,什么都没有。
明天,王麻子会自己走进中门。案子会结。刘安会出手。吴文茂在户房的钉子会被一颗一颗地拔掉。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但他总觉得还漏了什么。
吴文茂今天派去的人,退得太快了。他其实没把握击败那三个人,他连铁尺都准备好了;但那三个人一听他的名字就走了——是真的怕了,还是在故意示弱?
他翻了个身,把这些问题推到一边。
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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