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危机

……

“屎蛋儿～屎蛋儿～”

哭音像长着钩子，一声声地往耳朵里钻。

被叫喊乱醒的李晨盯着眼前的妇人，脸上筋肉止不住地抽搐。这是原主的亲娘，刘月娥。她本是犯官之女，判了流放，原主父亲见其貌美，使了手段弄回来做了小妾。

李晨心里莫名烦躁：“这刘氏好歹是官宦之后，怎么给儿子取这么个恶心人的贱名？”

这倒真怨不得刘月娥。怨只怨，她用错了经验。

官宦人家的后宅，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所在。在那里面长大的刘月娥，太清楚一个没有根基的庶子会遭遇什么。她给儿子取这个贱名，是盼着名贱命硬，像路边的野草，不招人眼，才能从石缝里挣出一条活路。

可她不知道，这李家并不吃她那套深宅大院的规矩。这里不是书香门第，不是世家大族，更不是如履薄冰的军户。李家，是世代传承的衙役。

衙役之家的门风，没有世家大族那套嫡庶倾轧，也没有军户人家逃役推诿的算计。他们信奉的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一门心思奔前程。

这家李姓，世居应天府六合县马家集。因人丁兴旺又世代当差，聚族而居，竟自成一村，人称李家庄。

“应天府？”李晨脑子里嗡的一声，“我靠——这是哪个朝代？”

耳朵里灌满了刘月娥的絮叨，脑子却在疯狂翻捡原主的记忆碎片。一幅画面终于定格……

“啊？崇祯十五年七月……不好～”

“屎蛋儿，你咋的了？”

李晨突然炸尸般猛地坐起，吓得刘月娥慌忙伸手摸他的额头。

“没，没什么。”李晨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子，只能干涸的解释道:“只是突然想起来——钱袋掉了。”

刘月娥松口气，顺势在他额头轻轻一点：“嗨，你个讨命的！不就一个钱袋嘛？掉了便掉了，回头娘给你买个新的。”说着，“噗嗤”一笑，神秘地笑道:“娘再给你把钱袋装得鼓鼓囊囊的，可好？”

“好，甚好。”李晨配合地挤出一个笑:“还是娘疼我。”

“你就是娘前世的讨债鬼！”刘月娥嗔了一句，又柔声催促:“快些喝粥，一会儿凉了。”

“嗯。”

前世，疫情骤起，父母双双离去，只抛下个嗷嗷待哺的他。福利院里长大的人，字典里从来没有“母爱”这个词。可此刻，面对这个女人的目光——那里面全是一文不值却又重逾千钧的关切，李晨那颗习惯了孤独的心，忽然一阵酸涩，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地融化。

然而，这点暖意还来不及捂热胸口，更大的寒意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于是，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的他对刘月娥说道:“娘，你先出去吧，我该穿衣服去衙门了！”

刘月娥闻言称好，便带着丫鬟退出房间。

门关上的一刻，李晨眼睛睁得溜圆。

1644年，农历三月十八，李自成攻破北京，朱由检吊死在景山老槐树上。这是崇祯十七年。

再往后，不过一年多——1645年，农历五月十五，多铎率清军兵临南京城下。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那些数字他记得太清楚了，像烧红的烙铁，一碰就滋滋地冒烟。四川一地，前前后后，屠了五百多万。五百万，那不是数字，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六合县是什么地方？应天府北大门，素有“京畿之屏障、冀鲁之通道、军事之要地、江北之巨镇”之称。雨花石的故乡，《茉莉花》的发源地。

如此咽喉要地，清军入南京之前，怎么可能不先清洗干净？

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褥。

跑。

这个字刚浮上心头，一股无名的烦躁便堵在胸口，这是原主身体的无声抵抗；可要带着家人跑，往哪儿跑？怎么跑？带着一个以泪洗面的柔弱母亲，还有三个年幼的妹妹，往哪里跑？

窗外月色惨白，像死人脸。

李晨瞪着房梁，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这天虽大地大，可留给他的时间，却只有不到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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