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柳月娥

李定山的内宅，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正妻马桂香，马家集首富马老爷的庶女。虽是庶出，但马家在六合县也算有头有脸的殷实人家。马桂香性子沉稳，持家有方，在三房内宅里是说一不二的主母。她生了大少爷李星河，在三房的地位稳如磐石。

二房小兰，原本是马桂香的陪嫁丫鬟。主母做主抬了妾，这在当时是常例——正妻需要可靠的人帮自己固宠管家，陪嫁丫鬟是最顺手的选择。小兰老实本分，生了二少爷李星湖之后，依然像丫鬟一样伺候马桂香，从不敢以主子自居。

三房杜三娘，出身梨园，唱的是花旦，年轻时是六合县戏班子里的一枝花。她生得明艳，性子也泼辣，嘴皮子利索，骂起人来不带重样。生了三少爷李星江之后，自恃有功，偶尔也敢跟马桂香顶两句嘴，但总体来说还算安分。

至于原主李星波的生母刘月娥，祖籍淮南，父亲刘秉文原是正七品的县令。因一桩税粮贪墨案被牵连问罪，刘秉文判了流放三千里，其妻体弱，随夫一同流配。独女刘月娥当时年方十五，按律没入教坊司，沦为官妓。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

那是朝廷开的窑子。犯官妻女一旦进去，便是入了无间地狱，再难翻身。

李定山那年奉命押解一批人犯进京，在应天府的教坊司门口远远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当时的刘月娥刚被送进去三天，尚未挂牌接客，整日以泪洗面。她生得不算绝色，但骨子里有股读书人家的清冷气，跪在教坊司的廊下，背脊挺得笔直，跟周围那些认命的女子截然不同。

李定山在衙门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的人头见得多了。他知道这种女人不会甘心认命，也知道这种女人一旦认了命，会比谁都狠。

他动了心思。

但他一个六合县的小小捕班班头，想在应天府教坊司捞人，钱不够，权不够，唯一够用的是他在底层摸爬滚打二十年攒下的人脉和胆子。

他花了整整半年时间，打通了从六合到应天府的四道关节，用的是衙门口的人情、赌桌上的面子、还有压箱底的银子。中间托了多少人、喝了多少酒、装了多少回孙子，没人知道。

最后，他拿到了教坊司的放人文书。

据说，他连夜套了辆破骡车去应天府接人。刘月娥出来时，身上还穿着教坊司发的素布衫，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跪在骡车前面，给他磕了三个头，一声没吭。

李定山也没说什么，只把自己身上的旧棉袍脱下来扔给她，说了一句：“上车。”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六合县，李定山把她安置在后院最不起眼的小跨院里，对外只说是“远方亲戚家道中落来投奔的”。后来马桂香点了头，他才正式纳她入房，给了名分。

从此，刘月娥成了李定山的四姨娘。

她从不出头，从不争宠，在李家内宅里活得悄无声息，像一株被移栽后还没缓过来的树。有人私下议论她“教坊司出来的，能是什么好货”，她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直到她生下李星波。

那晚，接生婆把孩子抱到她面前，她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忽然嚎啕大哭，哭得整个后院都能听见。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哭。

也许是高兴，也许是委屈，也许是想起了千里之外死在流放路上的爹娘，也许是终于觉得，自己这条命，又有了一个值得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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