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巽谋晋邸

《易经》乾卦九三爻辞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道尽成大事者的生存智慧。意思是君子唯有进德修业，居安思危，才能做到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即使遇到棘手的难题，或者遇到非常危险的境遇也会化险为夷。

第一章    巽谋晋邸

贞观十六年孟秋，太极宫承天门铜漏滴尽寅时三刻。中书侍郎岑文本捧紫泥诏书过龙尾道时，见金吾卫执戟郎将甲胄凝霜，恰似这煌煌天家九重深处，锦绣绫罗裹着的刀光。

“长孙无忌，房乔领诏！天子制令，即日起拜长孙无忌为司徒，尚书右仆射房乔特进司空。谢恩啦——”

宦官高声唱喏完毕，房乔手持笏板向天子稽首：“臣谢陛下。”尾音拖得悠长。长孙无忌的“谢陛下”则简短有力，似暗藏某种情绪。

御榻上的李世民以手支额，常年握着刀剑的粗糙指节摸索着额角，

他目光凌厉地在两位臣子身上停留片刻。略作思忖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略显疲惫却不失俊朗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

冬去春来，四季轮转之际已到贞观十七年。

孟春四月初七，辰巳交替之际，谏议大夫褚遂良身着一袭灰白色绫罗圆领袍，驱车前往赵国公长孙无忌府邸。此行虽名曰“做客”，实则别有用心。褚遂良心知肚明，今日之来，并非单纯礼节性拜访，而是欲借献宝之举，博得关陇门阀首脑青睐，以稳固自身权势地位。

去岁，因长孙无忌引荐，褚遂良得以高攀河东郑家嫡出翁主，此联姻之事，于其仕途大有裨益。然权力犹如罂粟，甘甜之中暗藏剧毒，令人沉醉其中而难以自拔。褚遂良深谙此理，故即便已有高位，仍不满足，一心谋求百尺竿头之功。

是时，司徒长孙无忌正盘腿端坐于自家侧堂休憩。

因值沐休之日，他身着一件家常土黄色圆领广袖袍，发髻微显凌乱，仅以黑色掌形小冠及一根簪子束起。

年方四十三岁的长孙无忌，相貌清俊，气质儒雅，乃朝中资深政客。自李世民赐予三公之位后，他将精力倾注于应对山东士族与寒门之间复杂的政治制衡事务之上。

想起李世民，长孙无忌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纵然他们是自小长大，并共同征战多年且又是姻亲的君臣。看似李世民于玄武门之变后，将凌烟阁第一功臣的桂冠戴在了他的头上。

长孙无忌不禁感叹，陛下终究是陛下，比不得先前做秦王之时了。他抬升我为司徒时，却也未曾忘记同时升房乔为司空，擢拔马周担任中书令。其目的不言而喻啊，就是担心我这个外戚又是关陇门阀之首权势过大，威胁到了他的君权和李家的江山社稷！

正思虑间，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吟。抬头望去，只见门外侍从轻轻推开竹制拉门，褚遂良已然脱去鞋履迈步而入。“嘎”地一声儿，那扇门又被下人于外面拉合起来。

临近前，褚遂良弯腰双手将一个长方形的黑匣子放置于矮几上，与长孙无忌隔着矮几跪坐后说道：“赵国公如今位极人臣，对天下之事见解独到。某有一样物件，想请您品鉴一番，若就此错过怕是终身的遗憾了。”长孙无忌强抑心中好奇，看向褚遂良笑道：“哦？究竟是何稀罕物事，能让你这般推崇？”

“您不妨开启一观！”

满心狐疑的长孙无忌将矮几上的竹简、轴卷拂至地上，又抬眸瞬了褚遂良一眼，见后者颔首露出神秘的微笑，心里更添了些许好奇。长孙无忌依着他所提示按动机关，打开黑匣子，取出一卷褐色的绢帛。他迅速解开捆绑卷轴的红色细绳，缓缓展开卷轴。

瞬间，一篇《兰亭集序》跃入他的眼帘。但见宣纸上字体苍劲雄浑，字透纸背能看得出它的作者在书写时，挥洒自如间透着肆意霸气。一撇一捺间又不失灵动，令长孙无忌由衷钦佩。

长孙无忌弯起眉眼，言语中满是对褚遂良的羡慕：“陛下有心了！他深知你钟情书法且造诣颇高，故而将你视作知己，赏赐他亲自着笔的《兰亭序》。登善啊，你着实好福气！”

褚遂良摇头，神秘地眨了下眼笑：“司徒差矣，这并非陛下所书！”

长孙无忌听罢，浑身不由得一怔，随之微微蹙眉困惑地看向站在面前的褚遂良问道：“这透着帝王之气的字，你竟说不是陛下所写？那是谁？是你吗？”

听闻此言，褚遂良直笑得颌下微黄的山羊须颤抖不止。他伸着两根指头，指着长孙无忌手里那张字透纸背的兰亭序道：“司徒真会打趣，某的字写得再好，也只能是臣字！实不相瞒，这临摹王羲之《兰亭序》之人不是别人，乃是您的外甥晋王！”

长孙无忌好似被重磅锤击了一样，浑身不由一怔。他瞪大双眼，“什么？晋王？”整个人从席子上跳起，险些被自己的袍摆绊倒。他一个箭步跨至褚遂良面前，指着矮几上铺开的字，话都说得变得结巴起来：“什么？你说，这是晋王写的？雉奴？”

见褚遂良微笑颔首，长孙无忌砸了下嘴唇，若有所思地回到矮几前坐下，再度拿起那篇《兰亭序》仔细端详。

长久以来，他一心扑在与山东士族和江南门阀的权力争斗中，不遗余力地为关陇门阀谋取更多利益，根本无暇与外甥们交流往来、联络感情。别说是晋王李治，就连在朝廷上为争夺皇位斗得你死我活的太子与魏王，他也鲜少走动和关心。因此，对于这个最小的外甥在妹妹离世后的生活、学习以及性情他全然不知。当然，他也不知这个外甥从十一岁起就跟着皇帝陛下上朝听政的事情，因为那时李治总喜欢躲在竹帘后面窥视着诸位臣公，学习观摩着皇帝处理政务。

那竹帘外明里暗，而且还是设在正殿的角落处…

长孙无忌又看了一眼那卷临摹，只觉得腔子里的那颗心跳得异常迅猛。他瞪大了双眼道：“刚，刚才我猜测这幅字是陛下写的是吧？”

褚遂良道;“的确如此！这字，这字有帝王之气！”

长孙无忌蹙起了两道浓眉，探究地看着褚遂良问道：“帝王之气，你什么意思？”他不信，褚遂良只是让他欣赏晋王李治的一篇字是否有帝王之气，这其中必然有他的一番谋算。

褚遂良凑近了他的案几，附身凝视着长孙无忌意味深长地道：“司徒，如今储副叛乱获罪已废践位，魏王又深得陛下宠爱与器重。下一任太子，某妄自揣度十有八九会是他！况且，朝中拥护魏王的势力不可小觑啊！再说，李承乾之所以被废，这李泰也未必干净到哪里去！”

听罢，长孙无忌那张早已被斗争磨砺多年，不再清俊的脸瞬时阴沉了下来。他做了个“绝不能让他得逞”的手势。以恭顺著称的褚遂良，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他从不远处捡起一张宾客的席子，屈膝跪坐在他身边道：“不瞒司徒，某今日将晋王的字呈于您看，便是想请司徒思量一番，是否设法扶持晋王登上太子之位！”

长孙无忌转头看向他，沉思片刻后抿了下嘴唇道：“晋王性情如何我们尚且不明，怎能仅凭一篇字，就贸然决定如此重大之事？这，可是关乎于我们整个关陇门阀的百年命运，万不能草率行事！”

“您是要……”

“此事需要郑重考虑，更需观察仔细以免有任何疏漏！”

申时过后，日影渐渐往西而斜。长孙无忌驱车抵晋王府时，庭前柏树上栖着几只寒鸦，倏忽振翅，划破天际阴霾。府邸水榭内，李治正趺坐茵席，指尖一枚白琉璃子映着残阳，泛出冷冽光泽。

"嗒——"

白子叩枰，清越之音响彻寂静水榭。棋枰上黑子如乌云压境，白势孤悬，几处残兵已被逼至绝境。他左手黑、右手白，自弈之间杀伐凌厉，恍若两军对垒。

晨起入宫问安的景象犹在眼前——

甘露殿阶前积雪未消，王伏胜借着拂尘遮掩，低声道："魏王殿下已得圣人亲许，待废储风波平息，便议立东宫。"语毕偷眼觑他，却见晋王广袖垂落，连衣褶都未乱半分。

"哦？"李治眼波未动，只将袖中玉韘转了半圈。

"千真万确！小人亲耳听见魏王在帷后谢恩..."王伏胜嗓音发紧，忽见晋王唇角微扬，惊得咽下后半句话。这般紧要关头，这位主君竟还噙着三分笑，恰似冬池表面薄冰，底下却暗流汹涌。

李治又问道："父亲今日进得香蕈粥否？"

"进、进了半盏..."

"那便好。"他转身踏碎一地琼琚，玄色貂裘掠过朱红宫墙，背影比檐角冰锥更锐三分。

永巷风声呜咽。 两年前献陵途中那场"意外"再度浮现——御驾宝顶突然燃起的青紫色火焰，焦糊味里夹杂着桐油香。坐在天子的龙辇中，贵为皇帝的父亲抚摸他后背的温热手掌，与那句"雉奴受惊了"的叹息，都比不过将作监呈上新舆图时，魏王眼中闪过的毒芒。

棋枰上白子突然凌空飞渡，直插黑阵腹地。李治捻着棋子轻轻一刮，琉璃与檀木相触，发出"滋"的一声细响。

就像他这些年在各府安插的钉子，正悄无声息地啃噬着梁柱。今太子既废，父亲立许魏王储位。这盘棋，倒是让他看得愈发分明了。指间白子倏然落下，竟在重重黑围中杀出一线生机。李治唇角微扬——既入局中，便当执子破局。这时，水榭门外传来晋王贴身宦官陈伦的声音：“大王，长孙郎君来了。”才将李治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李治头也未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片刻后，水榭的门扉转动，发出“噶”的声响，一股初春的东风随着来人的进入灌入水榭。“大王怎独自一人下棋？”来者疑惑的声音传入李治耳中。

李治放下两指相夹的白色棋子，抬脸看向他。

刚满束发之年的长孙询身着一袭青绿色的盘领束腰窄袖袍，脚蹬一双乌皮长靴，尽显贵气又干脆利落，头上裹着一方黑色的软脚幞头。俊秀面庞散发着青春之光彩，倒将李治心里的阴霾驱散了些许。

李治亲切一笑，指着对面的席子道：“询弟，过来坐吧！”好雅兴。"少年目光扫过纵横十九道，忽凝在西南隅。白子竟自断三路，如壮士断腕。

晋王广袖拂过棋枰，露出被黑子掩住的征子劫："看真了。"

但见弃子处如函谷险隘，十万黑甲竟成瓮中之鳖。少年袖中手指忽地蜷缩，想起两年前那辆烧成焦骨的马车。

"黔州驿马可到了？"李治漫不经心拾着零落棋子。

"圣人口谕，右骁卫押解废太子先暂囚禁于右军监狱。

"长孙询喉头滚了滚，"连潞国公都..."

"啪"的一声，一枚黑子碎在青玉般的指间。李治望着齑粉从指缝簌簌而落，忽轻笑："陛下今日在甘露殿，当着魏王的面说要立储。"

闻言，长孙询心脏骤然缩了下，手猛地按住腰间错金带钩。他紧咬了下嘴唇，焦灼在棋盘上的双眸粹起了火苗。一切都好似昔日于晋王车驾内，那股烈焰中的焦臭味突然涌上鼻腔之感何其相似。

棋笥"咚"地叩响檀案。长孙询突然明白，自家主君这是在布"阴饲阳劫"之局，脊背窜过一丝战栗之外，又有些许希冀在心中涌动。

李治的冰蚕丝袖扫过棋枰，碎子如沙场遗镞："虽过季春，却依旧寒风未退。明日右领军卫大狱，该备些姜桂饮才好。”长孙询闻言，倏然抬眸，却见晋王李治侧过身，正将鎏金鸿雁壶倾斜，茶汤在越窑青瓷里漩出深渊："让魏王府的耳朵灵一点。”

"诺。"正要告退，忽闻廊下牙牌脆响。李治扬声问道：“何人在外？”水榭外传来宦官嗓音：“大王，长孙司徒到访！”

“时令瓜果和姜茶是否已备妥当？还有，赵国公常年伴随陛下四处征战，以致落下了风湿痼疾，坐席务必换成更为温暖柔软的才好。”他语速轻快，幽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悄然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深意，随后急切地疾步朝着上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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