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诊室”

通往‘诊室’的道路漆黑而漫长，薄凉与医生一路无言，清晰的脚步昭示着沉默。

薄凉向四周看去，黑暗中只能分辨出走廊的大致摸样---他从没在据点中见过这样的设计---两边的墙由一扇一扇的壁龛组成，每个壁龛之间隔着一根宽大的柱子，那些柱子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在黑暗中显得非常狰狞，向上看去，柱子的顶端好似还连着一个像灯一样的东西，盯着久了还会晃荡。

脚下地面的质感与据点的其他地方相比也很不同，总觉得这个地面更加光滑，所用的材料更加高级，根本不像医疗部那个老旧泛黄的地板。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带着菠萝酸的臭味，像是某种药物。

薄凉愈发觉得不对劲。

哪怕是在黑暗中，他也发现这里的一切仿佛都与他熟悉的据点分割开了。如此崭新奢华干净，还带着些诡异的建筑就像是另一个空间。

他本以为为他治疗的地方是一个再简陋不过的房间，通向那的走廊一定是破败到必须要维修的地步，谁知竟如此高端。

薄凉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医生---他始终颓着背，呆呆得带路。

“！”

像是灵光一现，也像是冥冥之中的指引，薄凉突然发现其中的蹊跷：

“请问。。？”突然的发声让医生慢下脚步，微微侧过头聆听。

“我的治疗是定期的吗？”

“算是吧，物资充足的情况下每三天一次，不充足的情况下每七天一次。”

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医生很快就回答了，冰冷机械的声音回荡，全然没有刚刚痛苦忏悔的模样。

“。。。那。。我上一次的治疗是在七天前吗？”

“上一次？是的。”医生这次的回答明显有了迟疑。

“每次，治疗之后，我。。。都会马上忘记治疗的事吗？”

这次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医生走得更慢了，嘴里也在嘟嘟囔囔着什么：

“。。。会。。你会忘记。。。你每一次都会忘记。。幸好你每一次都会忘记。。。”

本来走在后头的薄凉也不得不跟着慢下，医生的这般反应与之前听到自己忘记‘诊室’的反应十分相似---痛苦中还参杂着一点点的庆幸，一点点的悲伤，一点点的无奈，以及那若有若无的，对自己的同情。

短暂的思考之后，薄凉决定问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刺激他，若是医生的反应依旧那么‘激烈’，说明其中一定有瞒着自己的秘密。

“我还有一个问题，最近医疗部物资那么短缺，为什么还为我安排治疗呢？”

医生彻底停下了脚步，没有了空荡荡的回声，这个走廊瞬间安静了下来，黑暗渐渐将他们包围，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医生原本驼着背在听到那句话后慢慢直立了起来，那融入于黑暗中的背影隐隐散发着让薄凉熟悉的愤怒，那种他在前面二楼走廊上以及医疗部大厅里感受到的愤怒。

医生再一次转过身，他的脸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不清，但近在咫尺的怒火却清晰可见：

“为什么还为你安排？”

薄凉几乎能听到他吐字时的磨牙声。

“你觉得我们甘愿为一个外人看病吗？还不是因为你不肯说出‘宝物’的秘密！”

医生激动得向前一步，再一次抓住了这个他憎恶至极之人的肩膀，他全然没有了一开始的纠结犹豫，在薄凉问出那个问题之后。

为什么物资短缺还给你治疗？是啊，凭什么物资短缺之后还要照顾你！？

薄凉宽大的帽子在医生激烈的动作之下滑落，露出一双惊恐的蓝色双眼，一直被帽子蒙住的臭味也在一瞬间散发，与空气中的药味混合，刺激着薄凉的神经。

但医生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怒火之中，根本没有被这令人作呕的气味影响：

“还有物资。。。我们的物资为什么那么短缺，不还是因为你！”

被眼镜束缚的圆溜溜的黑眼睛直直地瞪着薄凉的蓝色双眼，蓝色总会给人一种大海的感觉，医生认为薄凉的蓝色双眼一定是深藏秘密的深海，他企图在这里面挖出他遮遮掩掩的东西，揭开他的真面目。

“因为你。。。”

但是，没有。

薄凉的眼睛淡淡的就像一弯海滩，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惊恐与不解：

“因为。。我？”

“。。。。。。。”

在沉默了一会后医生松开了束缚，背过身，慢吞吞地开口：

“每次你都可以凭失忆装得楚楚可怜，然后让我们给你擦屁股。”

“什么？。。。”

“告诉你吧，其实你不需要问那么多，因为，”

在薄凉看不到的地方，医生握紧了拳头。

“马上你就会知道了，全部都知道。”

在终于看到医生口中所谓的‘诊室’时，薄凉还是有点惊讶---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四个勘探者单人宿舍那么大的玻璃房，里面只有一张病床，病床四周紧紧得挨着一些医疗设备，每个设备的旁边都放着一个小型的收纳箱，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不多不少地堆着一些与病房周围相同的设备。

四周依旧是一片黑暗，只有玻璃房内亮着灯。

玻璃房外，靠着门旁有一个小小的洗手池和一个黄色的垃圾桶。在玻璃房的左边隐约能看到摆放成一排排的椅子，最前面的是一个非常高档的皮质座椅，座椅两边各自放了一张小圆桌，其中一张桌子上还放着一个茶壶，几个小茶碗。

回过神来时，薄凉发现领自己来的那位病理科医生已经没了踪影，诺大的空间只剩下自己一人。

再向那个玻璃‘诊室’看去时，阴冷的感觉已经将他的好奇慢慢剥落，只留下最原始的对未知的恐惧。

那冷冰冰的玻璃，毫无温度的医疗器具浸泡在冷光之下，散发着冰蓝色的光，在薄凉凝视着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在直勾勾地凝视着他。

隐约间，他好像听到了它们‘开口说话’---每一个空洞的字都砸在他的身上：

“我无意间来到白夜的地下城，在那里，我遇到了你。。。。”

“守车库那人说，你偷了一辆车。。。”

“你好像在找什么，人也变得不一样了。。。”

“是不是真的！？。。。”

“医疗部对他也太好了，出了那么大事，还给他花了那么多医疗物资，真是浪费！。。。。”

“但是你说你不认识我。。。”

“之前不是很嚣张吗，刚刚怎么跟个怂包一样。。。”

“晓寒和薄凉关系那么好，拿到物资了肯定会偷偷分一些给他朋友吧。。。”

“你打伤了他。。。”

“他身上有‘宝物’。。。”

“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

打杂工失明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他，仿佛想要将自己扒开看看，粘腻的臭味将他缠住，搅得大脑一片混乱。

打杂工又问了一遍，那声音离他忽近忽远的。

“你快说啊！”

他一把扯住了自己的衣领，本就蹲的重心不稳的他直接跪在了地上。

即使心里没有答案，但直觉告诉他这肯定是真的。

也许是想赶紧逃离打杂工的纠缠，也许是某种对未知的‘处罚’的恐惧。

他重重地推开了那个扯着自己衣领的人，而后慌忙地逃离了这个黑暗的过道。

当时奔跑的喘息重影到了现在，太多太多的不解和委屈压在心里，让薄凉一时难以从这些‘流言蜚语’中解脱。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还有一个房间，里面的人正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这其中就有刚刚带他来的医生。

这个房间里放着十几台精密的仪器，围绕着中央那个树状的中枢---这个由数百条电线缠绕在一起，高高托举着一颗巨大的青色水晶的庞然大物---它的‘线’遍布密密麻麻地爬满整个空间，青色的水晶就像一颗心脏，它不断地跳动着，为整个空间传递着名为信息的‘养分’，而后从‘哺育’的‘孩子’那里得到‘反馈’。

一般来说‘哺育’和‘反馈’的信息都是青色的，说明没有外界的信息侵入，是水晶自己的输出和输入。

唯有一种特殊的情况能让信息变色。

而这种情况此刻正在发生着。

当敏锐的技术人员发现流动在房间中的青色的光渐渐有嫣红的迹象时，一片寂静的气氛就开始变得紧张而微妙。大家都开始了各自的‘工作’，井然有序而沉默---因为他们已经熟悉了所有流程，也默默预料到后面会发生的事。

但是这一回好像与之前的会有些不同。

带着半圆眼睛的医生注意从某刻起就站在青色水晶下的年轻人，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于是走过去询问：

“出什么问题了吗？”

被问的年轻人穿着工程部队的制服，胸前别着一枚银质胸针，转身时反射着青红色的光。

直见他神情严肃，眉宇间挤压着一些愁，在看清楚来人后，才压低了声音：

“这次他的记忆波动不太正常，比往常快了不少，而且有不稳定的趋势。。。”

年轻人顿了顿，眼中染上了一丝不忍：

“我觉得，现在暂停‘治疗’，还来得及。。”

这位来自工程部队的年轻人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医生挥着手打断了。

看着医生难堪的脸色，年轻人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低头离开了。

医生沉默地看着带着面具的护士们将薄凉带到玻璃房内，叹了叹气，握着卷宗，转身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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